沈家庄坐落在南城郊外,出城往南四五里,但见得丘田连绵,星罗棋布,延绵数里。金秋逼近,一畦畦金黄的稻田如同一片广阔无际的金海,在风中如浪滚动;田埂上人形如蚁,约有数百佃农背顶着大片金色霞光,在田间忙碌。
“这些都是咱沈家的良田了。”徐嬷嬷笑着向二人介绍。
一路上她的话并不多,只是向林杪二人略略提了家中遭窃一事的大概。
听她的意思,遭窃的似乎只有她们东院,也就是沈夫人住的院子。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她发现沈夫人房里总是时不时丢些东西,暗下排查了一番,但也只得到一点结论:不会是东院的家贼干的。
然而,提起此事,这老媪看来却十分担忧,看来好像并不只她面上透露出来的这一点事。但或是迫于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头的缘故,不便向林杪他们说得,也就只略微向他们点到为止的说了这一些;一路上眉头紧锁,直到临近沈家庄,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穿过丘田中的山道往东,是一片苍翠森然的树林,林中深处,赫然掩映着一个朱墙黑瓦的大庄园。林杪和越渚曾去过金家,本已见过那金家有如庄园般的宅院,然而如今见到沈家,眼前不免还是为之一亮。
这沈家庄比之“金家庄”当然不会小,唯一不同的是,金家园子重在豪奢,四处金碧辉煌;这沈家庄却是构建雅致,园内绿影憧憧,花香阵阵,飞泉流水,丹亭朱阁,不到十步,便有一处雅景点缀。
此时天边残阳已落,暮色渐合,月色从云层中泄出来,满地月华如水。园中各处都已点起盏盏灯火,有如夜市通明;只是当然远没有夜市热闹,只有檐廊之下偶有仆婢小厮穿行而过,伴随着花木中秋蝉的低鸣,倒透出一番别样雅静。
二人随徐嬷嬷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这才进了二门;又慢慢行了数十步,随之穿过一条条羊肠小道,拐过几座庭院飞阁,忽远远听得某处有吵闹声传来。循声一看,原是东边廊下有两个小丫鬟正在那里吵嘴。
两人手里正抢着一个漆盘不放,盘上盛着一盅什么东西,二人争执显然正是为此。
其中一个穿绿衣裳的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口气甚是不悦,“这是咱院子吩咐厨房特炖给夫人的乌鸡汤,你家那位要吃,不知道自己去买只乌鸡回来叫你家小厨房做去!”
对面那个粉衣小丫鬟瞧着虽比她要小一两岁,嘴却是极其不饶人的,阴阳怪气地道:“暮雨姐姐的意思是,只你家能吃大厨房的东西,我家要吃什么就只能自己买回来用小厨房做去?”
冷哼一声,道:“亏得我家姑娘还是夫人的恩人,平日里夫人也没少让着她,不然怎么算是报恩呢?我家姑娘今儿就是想喝碗鸡汤,偏你们炖了,岂不是巧了?说着要报恩,难道连一碗鸡汤也不舍得?别是嘴上说得好听罢......”
徐嬷嬷听得眉头直拧,当下将脸一沉,厉喝一声道:“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两人被这厉喝声吓了一跳,一回头见是徐嬷嬷,那绿衣丫鬟先眼睛一亮,好似找到了靠山,手上一使劲,趁粉衣丫鬟不注意便将漆盘硬抢了过来,边小步快走过来向徐嬷嬷告状道:“嬷嬷你瞧,夫人今日头风发作,奴婢特叫厨房做了碗乌鸡汤,谁知这茯苓这小蹄子也要来同我抢......嘴里不干不净的,尽说些话来污谤夫人......”
徐嬷嬷虽是同时喝止了两人,却显是站在这叫暮雨的绿衣丫鬟这一头的,一双威厉的眼睛不悦地瞪视着那粉衣丫鬟,“你家姑娘没教过你大晚上的不要大呼小叫扰人休息?再在这里吵吵嚷嚷,休说什么恩人不恩人,也要先教教你规矩再说!”
那叫茯苓的丫鬟似对这徐嬷嬷也颇有些畏惧,倒是收敛了,嘴上却冷哼道:“什么宝贝乌鸡汤,跟谁稀得似的!回头等老爷回来,自有他为咱们姑娘做主。”说罢也不理他们,一扭身径走了。
暮雨被她这轻狂的样子气得连连冷笑,连珠炮似地骂道:“什么姑娘姑娘的,还当那老妖婆十七八岁呢!主仆两尽是不要脸的货色!凭什么恩还了十几年也还清了,偏就她们日日把报恩不离口,当经似的天天念......”
话未落,先被徐嬷嬷一个冷厉的眼风一扫,吓得生生住了嘴。她这才反应过来尚有外人在场,也自觉自己多话失礼,也就敛容正色,向林杪二人福了一福身,端着漆盘自行先退下了。
林杪听二人一席吵闹倒是听得微微皱眉,想这暮雨口中的夫人自然是这沈家庄的主母沈夫人无疑,然而听她们话里的意思这沈夫人的地位在府中似乎并不高。
目光轻轻一动,不觉向越渚看了一眼,却见他也是鸦眉微沉,似乎更是满腹疑惑。
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徐嬷嬷回过头来连连向他们赔罪道:“下人不懂事,倒是让二位贵人见笑了。”
又陪着笑连声道歉道:“夫人既发了头风,今晚想必是不便见客了。只请两位贵客在府上屈尊休息一晚,明日老婆子再带着二位贵客去见夫人。”
现下天色也已晚了,回城已是不便,两人自然也只能同意。当下徐嬷嬷便唤来两个巡夜的丫鬟请二人去东院厢房休息。
林杪和越渚既已来之,自然也就安之;由两个小丫头提灯在前面远远带路,两人则沿着碎石小道在后面慢慢跟着。
越渚低声道:“这沈家倒有些奇怪。”
林杪听他话中有些关窍,目光便也有些好奇地向他投过去。
越渚微微一笑,“你可知这沈家是谁当家?”
林杪低低道:“自然不会是沈夫人了。”
越渚脸上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之色,轻轻摇了摇头,慢慢道:“其实现在这位沈夫人原不姓沈,而姓赵,叫赵萝真,是已故沈老夫人的外孙女。赵萝真原是三川县人,父亲本是盐商,家里本也殷富,后来......听说是受十三年前“珩渊太子”一案牵连,丢了盐商差使,至此家道中落。没两年,父死母亡,剩下的一点家产也被族中叔伯夺去,于是也就只身来嵋州投奔外祖沈家。”
不知为何,他忽然说起沈夫人的来历,像说书人讲故事一般向她慢慢道:“而这沈家早在前朝时家里就已经出过高官,后来虽是改朝换代,这沈家也未被牵连进去。之后沈家虽远离了朝堂,家中却代代都有能人,以至财富愈积愈多,如今坐拥这南郊外千亩良田,家中其他生意也是多得数不清,可算是一方巨富。”
“只是沈家积产虽厚,家中子嗣却十分凋零。”说着,微笑的脸上似又露出些古怪的神色,接着道:“到上一代也只已故去的沈老夫人这么一个独女。为免家中产业落到他人手中,沈老夫人招了一个女婿到家——其实也只是为了繁衍子嗣,家里当然还是沈老夫人当家。”
“这位沈老夫人后来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就是赵萝真母亲;还有一个则留在家中也招了个女婿。谁知留下来的这个女儿和她丈夫在一次外出时,死于一场山洪,沈老夫人也就至此一病不起。恰这时,沈老夫人又得知自己丈夫,也就是赵萝真外祖父其实在外面一直养着一房外室,且暗中安排他与外室的儿子进府中做了管家。她气急之下,就与丈夫和离,将他们一家人赶出了沈家。”
“当下她身边再无至亲,本也有意接赵萝真来家,恰赵萝真此时前来投奔,于是便将家业尽数交给了她。而赵萝真为报此恩,故此将赵姓改为沈姓,以示自己是沈家之人。只是沈家族中却有一些人不满家业交给所谓‘外姓之人’,在老夫人过身后,曾纠着沈萝真外祖父闹上了衙门。只不过沈老夫人所立遗嘱分明,这夺家业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这也是当年曾闹得很大的一段公案。”
越渚淡淡笑着道:“这段公案发生在十多年前,当时我的年纪还并不很大,不过这案子在嵋州闹得沸沸扬扬,因此至今记得。”
林杪静静听着,当下自然也明白了他方才为何反应那样奇怪。
——按理说,如今这沈府当家的自然应是这位沈夫人,也就是赵萝真才是;然而听方才那两个吵嘴侍女的意思,现下当家的竟是这府里的老爷?
而那老爷本应该也是沈夫人招进来的赘婿才是。
越渚果然接着道:“至于方才那位茯苓姑娘口中的老爷,应该就是沈夫人入沈家不久后招赘的夫婿......原来应是姓傅......叫什么我倒是不记得了......至于她口中的‘恩人’,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当然也难免感到奇怪:听那两个侍女的意思,如今的沈家沈萝真不仅当不了家,竟好像这“恩人”也踩到了她头上......而这“恩人”竟似还与她丈夫有些道不明的关系......这岂不是怪事?
二人正心下诧异,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年纪的中年男人正穿过月洞门进来了。
看他穿着富贵,又在大晚上只身来到后院,自是越渚方才口中这府中的那位从前的傅老爷,现在的沈老爷无疑了。
他如今虽到了中年,保养得倒很是得当:体态修长,长相也算英俊出众;下巴颏蓄着一把美髯,更添几分飘逸。
他当然同样也瞧见了回过身来打量他的林杪和越渚,目光便在二人身上一顿,尤其在林杪身上多打量了一眼,眼神竟似透着些冒犯。
二人微微皱眉,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莽撞,便收起目光,又唤过近处一个巡夜的小丫鬟问话;那小丫鬟向他说了几句什么——显是有关林杪和越渚来历一事,他便将目光再次向他二人投来,只是却拧了眉心,脸上好似露出些不悦,不过转瞬敛去,向两人勉强回点了点头,便径直拨转步子,往西去了。却正是方才茯苓消失的方向。
越渚和林杪自然又难免默然交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的那一点疑虑也随之更深:沈夫人招进来的赘婿,大晚上去的却是沈夫人“恩人”的院子,看来这位沈老爷果然与那茯苓口中的“恩人”关系匪浅,而且二人的关系似乎还很光明正大,毫不避忌......
然而这沈家事怪,却也与他们无关,二人奇疑有余,也并不放在心上,只随两个引路的小丫头自到东院厢房休息。
当夜无事。
翌日临近中午,林杪和越渚这才见到了沈萝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