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的关键是钱。赵夏明至少需要一笔用于支付车票的钱。
赵夏明算了一笔账。从今年开始将福利院每年除夕夜发放的压岁钱全部攒起,到了十八岁必须离开的日子,钱才会够。
她于是想外出,看看福利院周边是否存在增加收入的可能。
周一至五的校园日,福利院晚上会组织全体孩童到图书室参与自习;周末、节假日妄图出行,又必须书面得到院长的批准。
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借口离开福利院的赵夏明在某个周六的早晨决定翻墙外出。
借助树的高度攀爬上墙头前,一切都还算顺利。
直到有个门卫打眼儿瞧过来发现了她,突然的一道怒斥,把蹲在墙头正因高度发怵,忧虑等会儿该用什么姿势往下跳不会摔死或摔残的赵夏明吓一激灵。
“墙上那个!快点下来!听见没有!”
门卫用手指指着赵夏明,一边往赵夏明那边赶,一边不断补充威胁警告她的话,说要是再不从墙上下来,被他逮到有她好果子吃。
赵夏明自知麻烦大了,紧闭上眼后,心一横就仓促跳到了墙的另一边。
身后传来近在咫尺的斥责,顺着惯性前扑摔倒了的赵夏明什么都来不及想,连滚带爬地起身赶忙往前跑。
跑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已经汗涔涔的赵夏明眼看没谁追来后才敢放缓脚步。
福利院周边的商铺,赵夏明问了一圈,除了那家总被人收拾得整洁的废品店,都避之不及说不招不满十六周岁的童工。
赵夏明只好回到废品铺,忐忑走到坐木板凳上正手摇蒲扇看电视的奶奶跟前,询问奶奶假如自己来店里帮忙,可以给她多少钱。
“有空就来,我每个月给你50块。”于秀兰的视线黏着在彩色屏幕上,没空分给赵夏明一眼。
福利院每年发的红包钱不过才10元。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前,赵夏明忙不迭点头答应了。
“赵夏明!”
赵夏明身后传来院长呼喊她姓名的怒吼声。
“你有人找哦。”于秀兰斜睨了赵夏明一眼,打趣她道。
赵夏明连忙恳请奶奶,说假如院长问起什么的话,千万不要将给了她钱的事供出。
于秀兰没问为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抬起了自己空闲的那只手,用手指给赵夏明比了个“ok”。
见状稍放宽心的赵夏明有礼貌地致谢并道别奶奶后,往来势汹汹的院长那边跑去。
许冬青本就蹙起的眉在赵夏明靠近她以后蹙得更深了。
“怎么出门还穿这么少?不冷吗?膝盖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从墙上跳下来摔的吗?还有没有其他受了伤的地方?穿长裤长袖就不会摔成这样了。是不是很疼?”
赵夏明将双手背到身后,鸵鸟似的垂下脑袋一副知道错了任凭处置的模样,小小声应道:“嗯。今天还好,也没有特别冷……”
赵夏明没把话说完。
不应季穿衣的缘由,她自己知道就行,诉说出口的话,未免太令人窘迫。
其实很简单,只是她心疼衣服而已。
初春,怎么会不冷?
可是衣服破了就可能没法穿了,因为缝上的补丁总会招来人嫌笑,不像身上受的伤能痊愈。
许冬青蹲下身子,凑得距离赵夏明更近,仔细研究起赵夏明膝盖处的伤。之后又握住赵夏明的手腕将手翻看得仔细,还扒着她,检查她身上是否存在其他的伤。
“院长妈妈背你回去,好不好?”许冬青仰起脸,示意赵夏明可以趴上她的脊背,“夏明你伤得挺重,我们得去一趟医务室。”
赵夏明摇头拒绝。
她盯着院长清亮的眼,心想这么好的人,真会有做坏事的时候吗?
一个坚持要背,一个坚持可以自己走,两人站马路边上对峙了好一会儿。
许冬青瞅了眼腕表,终是没拗过赵夏明,解气似的重重揉弄几下赵夏明的发后才站起身,妥协地来了句“好吧”。
两人在橘色的夕阳下慢悠悠往福利院走。
路上,许冬青免不了向赵夏明问起:“今天为什么要偷跑出去?”
赵夏明将思忖再三后考究的谎言说出:“放学路上,我总能遇见奶奶。她一个人缓慢吃力地脚蹬三轮去给人上门回收废品,看起来好辛苦。奶奶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所以我就想自己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帮帮奶奶。”
“是这样吗?”
“嗯。”赵夏明迎上院长的目光,因心虚而重重地点下了头。
给赵夏明夸得臊红了脸后,许冬青笑着承诺回到福利院就给她开一张通行证。
隔天下午,许冬青拎着一桶食用花生油、一袋当地产的农家米和一只土鸡领着抱着水果篮的赵夏明一起到废品铺拜访于奶奶。
三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茶几边呷茶聊天。没多久,许冬青便提出自己今天想留下跟赵夏明一起帮忙。
“可以吗?”许冬青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一小一老。
赵夏明闻言有些懵,习惯了附和旁人的她动作比意识更快一步点下了头表示同意。
于秀兰则笑了,说:“多一个免费苦力给我干活,我能有什么意见?”
在分类废品和捆扎方面毫无经验的两人在奶奶的指导下很快熟了手。
只是开始一派和睦的氛围不知在何时悄然变了味,三人嘴边聊着轻快的天,手上的动作却越做越快,都在暗地里较着劲,看谁能更快又更好。
赵夏明被这场莫名其妙的较量逗乐。
又是一天傍晚,以指尖勾指尖的方式替代牵手赵夏明的许冬青站于奶奶跟前,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后,提出假如于奶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到福利院或者联系她跟她说,也希望于奶奶能对赵夏明好一点。
注意到小孩正死死盯着她看的许冬青,偏过头,笑着轻揪了下赵夏明的侧颊,说:“看什么呢?回去了。”
许冬青话完,顺手帮赵夏明理好了鬓边被晚风吹乱的发。
她还想顺手帮赵夏明拭掉眼角的泪,这一次却被赵夏明用手拍开。
“不要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赵夏明凶巴巴地警告道。
许冬青默默收回被拍红的手,有些委屈却仍旧笑道:“好嘛。”
又一同回福利院的路上,赵夏明长久的沉默引得许冬青轻叹。
“夏明最近在躲我吗?为什么?院长妈妈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赵夏明抿唇不语。
许冬青又说:“夏明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好吗?我会担心你。你可以永远相信我,任何事都可以跟我沟通。”
那句“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戳中赵夏明的心。
赵夏明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诶?怎么了?”许冬青慌忙翻包找纸巾。
赵夏明却一头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裙摆里,哭凶了就锤她两下。虽然不疼,但许冬青被弄得一头雾水,没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
无论怎么劝,赵夏明都不肯松手。
眼看天色已黑,许冬青只好强行将赵夏明抱起,一路哄着回了福利院。
一年后,赵夏明攒够了车票钱。
她计划趁乱逃离,在她将证据都交给警察,等警察把大部分大人都带走以后。
赵夏明还是没能寻到一丝院长们犯罪的痕迹,所以赵夏明在笔录期间,还向警方检举院长和副院长有拐卖儿童的嫌疑。
立案当天,公安就出警将所有涉案人员请到了局里。
赵夏明目送大人们被拷走后,转身想按计划回寝室收拾行李,却被人从背后狠狠推倒在地。
膝盖和手心处泛出血丝的伤隐隐刺痛神经,赵夏明来不及回头看是谁干的,就被对方骑在身上用力揪住了头发。
赵夏明疼得落下生理性眼泪,耳边传来稚嫩却尖锐的女孩声。
“是不是你?我都看见了!你鬼鬼祟祟拿个手机在拍照!你要举报,举报虐待我们的坏人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举报院长?院长妈妈对我们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坏人?”
留驻在福利院的警察注意到了赵夏明这边发生的争执,连忙上前拉开了女孩。
愤怒扭曲了那张原本可爱的面容,女孩挣扎着朝赵夏明吼道:“等院长回来,我要告诉她,就是你诬陷了她!”
赵夏明抿紧唇,从地上爬起,注意到四周投来的不善目光,迅速转身逃离了现场。
收拾行李时,她的手抖得厉害,一如撞见院长们似乎在做坏事的那天。
那个扬言要揭发她的女孩,坚定了赵夏明离开的决心。
因为她是一个胆小鬼。她害怕被谁报复。
真的真的,打心底里,她当然也希望院长们无罪,一切不过是她的被迫害妄想。
可如果院长真的无罪呢?
那她就是害院长们平白无故蹲局子的人。
生了这种事,任谁心中多少都会生些怨气吧?任谁都会不高兴吧?
即便她将证据都交到了警方手中,而警方不会轻易透露举报人是谁。
可院长听到别人这么说她,院长们心中难免不会对她落下嫌隙吧?
嫌隙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多,只要存在就足以致命。
人心易变且难测,谁知道今天对你好的人,隔天是否就会因心中的嫌隙对你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不会允许自己未来或许数十年的命运堵在一个人身上,谁都不可以。
赵夏明也清楚,院长很可能会因职工虐待一事没法继续留任,但孩子们大概都舍不得让她走吧。
孩子们的意愿,在这所福利院的人事变动中很重要。
结局究竟会怎样,她不知道。她能做的,只是尽早为自己打算。
离开福利院以后,生存确实是个难题。但赵夏明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她相信可以靠自己在社会上好好活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相较上一次翻墙,赵夏明熟练了不少。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自高墙跃下后,往M市的长途汽车站跑。
赵夏明到车站时,赶上了一天中唯一一趟驶往X市的车。
在巴士上,赵夏明想好了。
要在X市生存,她首先可以靠奶奶传授给她的关于捡拾废品的知识在垃圾堆中分辨出还能转手卖出价格的东西后,将东西拿去当地废品店变卖换钱。
住宿的地方,她也考虑好了。她要住城区。
只有在城区,她才有机会找到足够多的废品卖上一笔吃饭住宿的钱。
到站下车后,赵夏明随机拦了个正走动的工作人员询问城市中心是在哪一个区。
“就这个区。”工作人员指了指脚下地面。
得到答案后致谢并挥别了工作人员的赵夏明决定在城区步行观察究竟具体哪个位置的垃圾桶获成会好。
赵夏明边调查边捡了半个月废品。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有人捡走了她不要的垃圾。
“我靠!哈哈!今天发财了!终于又给我蹲到了!”身后传来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
赵夏明拎着刚捡来的废品闻言好奇地停下脚步回了头。
她心想,自己刚翻过那个垃圾桶,没看见什么值钱玩意啊。
男人现在手拎着的大号购物袋里,赵夏明记得里边装了一堆衣服和鞋。
那些衣服和鞋的款式在赵夏明时下有限的审美看来都确实美极,但现在的她无暇对换不来钱的东西起兴趣。
对方将袋子挂上自行车把手,招呼同伴就要离开。
赵夏明提起自己捡拾来的废品,悄悄跟去。
她好奇,对方口中能让他发财的东西究竟可以换来多少钱,又是在哪里变的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