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夏明离开福利院的同一时刻,警局内审讯室的灯亮了。
警察A神色冷峻,质问道:“许冬青,关于福利院职工长期虐待儿童一事,你是否知情?”
一旁的警察B头戴警帽,低着头,被帽檐遮住小半张脸,安静记录。
“职工虐待儿童?”许冬青不可置信,“我完全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
“是吗?”警察A眉头紧拧,语气陡然转厉,“可副院长周衍交代说他知道。”
“他知道?”许冬青更震惊了,“怎么会?那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因职务需要,常外出参加社会活动,或是去模范福利院学习先进管理经验。
每次离开前,我都还会提醒周衍,要他照看好大家。我跟他有说好的,有要紧的事发生,一定要及时联系我,告知我情况。”
许冬青的声音忽然低了,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我在的时候,真的没发现任何异常。”
“都怪我……”许冬青闭上眼,想起不久前警察A给她看的照片,再抑制不住喉间翻涌的哽咽,苦笑道,“那些人都是我招进来的。他们是住在福利院附近的贫困户。
我不是本地人,初来乍到时,了解到这边贫困人群还比较多。
我就想,既然福利院需要招一些合同工,何不响应了国家的脱贫号召?
福利院位置偏僻,交通还不便利,周边困难家庭更是多。
我当时还想,招人招附近住的就好,能方便人上下班。如果福利院附近招不齐合适的,我再考虑其他区域的。
我以为能得到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多一份还算可观的收入,从此帮助改变家庭情况的他们会比很多人都要更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是我识人不清,害了孩子们。”
室内一时死寂,倏然间只剩笔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许冬青,”半晌,警察A用力叩响桌板,提醒许冬青回神,“有群众举报你拐卖儿童。这事,你怎么解释?”
“我?”许冬青一头雾水,“拐卖儿童?”
“去年八月,你是否将一名对外宣称被领养的男孩,送上了一辆无牌的黑色保姆车?”
警察B闻言笔尖一顿,而许冬青则呼吸微滞。
警察A敏锐捕捉到许冬青脸上稍纵即逝的心虚,语气随即加重道:“坦白从宽。现在说,还来得及。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垂眸沉默了许久后,许冬青终于平静开口:“就到这吧。我要申请见律师。之后所有陈述,由我的律师代为传达。”
她顿了顿,又说:“我有自己的律师,不劳你们安排。麻烦记下他的联系方式,让他尽快过来。”
隔天下午,律师陈澈就从首都赶到了。他跟在一言不发的警察B身后走进会见室。
“给你们一些时间,我就在外边。”
门刚关上,陈澈那张俊朗的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
“老大!我想死你啦!”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将许冬青搂进怀里,脸颊亲昵地蹭蹭她的发顶,声音雀跃。
许冬青难得没有挣扎,手轻轻搭上陈澈的肩头,回抱了他。
“老大?”陈澈身体一僵,“你这样……我会忍不住亲你的。”
许冬青抬眼,就见他真的嘟嘴凑近,顿时满额黑线,一巴掌拍开对方脑袋。
“去死!”
陈澈被骂得笑弯了腰,顺势坐上桌沿,开始谈正事:“你们怎么回事?”
“福利院有人虐待孩子。”
“嗯,看到有媒体报道了。”陈澈歪头,“老大,你是故意的吗?既讨厌这个地方,不如趁此机会离开?”
“不是。我不会通过伤害谁来换得自己的好处,何况对一群孩子。是其他人做的,但周衍他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陈澈轻笑:“那他惨了,要进去坐牢了。可他知道为什么不说?”
许冬青揉揉眉心,“我觉得他大概是把这事当成了对小朋友们的试炼吧。他不是总说么?弱者不配被组织选中。他是想筛选出扛揍且心理素质强的好苗子给组织吧。”
“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陈澈点头,随即又问,“那老大你呢?你不知情,怎么还会在这里待着?”
许冬青语气沉了沉,“因为我们送那个孩子上车被人看见了。”
陈澈沉默片刻后,自信笑道:“不难办。两个方案。
警察B跟我说了,举报人是福利院里的一个女孩,叫赵夏明,而且她和警方都没有实际证据。
他昨天应该也找机会跟你通过气了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方案一?
咬死不承认就行了,就说对方看错了或者做梦了,老大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他眨眨眼,语调陡然上扬:“哦——我明白了!老大你是不是想我了,所以故意选了个麻烦的,使唤我过来干活伪造那孩子身份,其实就是为了见我,对不对?”
陈澈作势又要扑过来,“老大!呜呜,我好感动。来,我们亲一个——”
许冬青忍无可忍再次推开陈澈贴近的脸,“才不是。”
“那是为什么?”陈澈不解。
许冬青叹口气,“他们都是孤儿。”
“嗯嗯。”陈澈附和道。
“他们都至少被人丢弃过一次。”
“嗯嗯。”
“妈妈这种词,对孤儿来说分量太重了。大家信任我,喊我一声妈妈。我不想当辜负他们信任的人。”
陈澈怔了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手抚上心口:“哇,老大,你变得这么温柔,我更喜欢你了。”
“滚。”许冬青面无表情道。
“好嘞,老大!”陈澈笑嘻嘻地拎起公文包,敬了个军礼,“小的这就去给您干活。”
警方根据陈澈提供的信息,在第四天就找到了疑似被害。男孩亲口向警方解释清楚了为什么他当时离开福利院时像是被迫。
许冬青于是在洗清嫌疑后被释放,而她就要返回的消息很快在福利院里传开。
除了赵夏明,所有小朋友都涌到大门口守着许冬青回来。
可许冬青没有走正门。
她惶恐,不敢面对,害怕会从全世界最信任她的一群人脸上看见对她失望的神情。
许冬青在被拘留期间想了很多。这场无妄之灾,始于她的同情,她自觉没脸继续待在福利院了。
她决定辞职。
一小时后。
院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百叶帘后,隐约有一点火光明灭。
“院长妈妈?”邱珮敲门。
“小珮吗?稍等一下。”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窗户被推开。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许冬青弯下腰,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小珮,怎么了?”
邱珮一眼就看出了许冬青哭过的痕迹。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许冬青冰凉的手,“院长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
许冬青呼吸一颤,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泪水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小珮……”许冬青声音沙哑,“你……也被他们欺负过吗?”
邱珮迟缓地点下了头。
许冬青神情痛苦,“你不恨我吗?是我聘任了他们来照顾大家。我让大家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年苦。”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但是我不会恨院长妈妈。”邱珮的声音柔软却坚定,“院长妈妈,我相信其他人也不会恨你的。
妈妈这种词,对孤儿来说分量太重了。如果不是在和您相处的某个时刻下定了决心视您为亲人的话,大家都不会轻易喊出口的。
那么,家人不该这样吗?要包容彼此的过错,互相支持。
我们一定都做过令您大为恼火的事情,但您最后都原谅了我们,所以我们也会。
虽然我并不觉得院长妈妈您做错了什么,在我看来,错的是那些辜负了我们期望的人。
院长妈妈,不要再苛责自己了。
用非其人没有关系,我们及时纠正就好,毕竟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有谁真能看清人心吧?就算是那种心理学大师也会有看错人的时候吧?
院长妈妈,不哭。
请继续做我们大家的院长妈妈,好不好?”
就在这时,不远的走廊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群孩子从墙后跑出来将许冬青紧紧抱住,呜咽和哭泣声此起彼伏:
“院长妈妈,不要走!”
“我们不怪你!”
“您回来就好……”
那天傍晚,大家抱在一起痛哭。
那一年,有罪之人终得制裁,而院长没有离开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