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决心

赵夏明是弃婴,从小生活在一所刚建成不久的儿童福利院。

和绝大部分从小被丢弃给福利院的小朋友一样,成年以前她的姓名由院长决定。

鎏金长命锁和刻在其上的姓氏赵是原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而夏明,仅因被院长捡到的那天在夏季,一个明艳日。

小小的赵夏明在听完院长关于她姓名由来的解释后,向院长抗争过,她说她不要叫这个名字,太随便也不好听。但院长驳回了她的抗议还表示小孩名字越土越容易养活,她要她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福利院中生活,不能说糟糕,但确实也谈不上好。

他们能吃上一口热饭菜,睡着在还算柔软温暖的床褥,可没爸没妈的孩子总是容易被人看轻。

在暗地里被福利院职工欺负,那些人会因工作或生活上的不顺心将气都撒在小孩身上。挨巴掌成为习以为常,小孩被成年人一巴掌重重扇倒在地上的情形除了院长彼此见怪不怪。

赵夏明也挨过不少巴掌。刚被打的瞬间并不疼,倒地后首个产生的感觉是振聋发聩的嗡鸣,之后紧接的才是火辣辣的痛,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能因为眩晕而呆呆地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赵夏明还被教书法的志愿老师拿毛边纸暴力塞进嘴里过。纸面上是她初次誊抄赵孟頫字帖写得歪曲丑陋的字和未干的墨,赵夏明尝到了墨水的味道。往后,赵夏明的作文就常拿高分,大概该归咎于此,她也算是肚里有墨水的人了。

不到六岁的小朋友们都正是纯良又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哪里晓得什么善恶与侵权。他们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什么惹对方生气了,是他们不够好。

希冀有谁能来将自己认养,是福利院里所有小朋友们的梦想。因为被领养出去的孩子大多都过上了美满的生活。

院长时常嘱咐孩子们不要忘记了和她的约定,将来被新的爸爸妈妈接走以后要抽空回来一趟,告诉她他们的近况。

由养父母陪同返回福利院的孩子会在独自跟院长说完悄悄话履行完约定后,趁大人们交谈的间隙,迫不及待地奔向大伙,雀跃地向伙伴们诉说他如今令人欣羡的幸福。

睡前的晚安故事和亲昵的晚安吻、生病时候悉心的临床照顾、合身的衣物、生日那天为自己庆生的蛋糕、郑重其事拍摄的全家福……

被脱口而出的具象幸福,赵夏明认真地听过太多。

她愈发整日整日祈祷,渴求谁能来带她走过那扇名称幸福的窄门。

终于,赵夏明在六岁那一年的年末得偿所愿,一对有钱的年轻夫妇收养了她。

收拾行李要准备离开福利院的那几天,过于亢奋的情绪令赵夏明几乎失去了睡眠。

她睁眼躺在床上,盯着这么多年来始终像蒙了层拭不去灰的白色天花板,忍不住畅想期盼已久的将来,直至在想象中恍惚地陷入梦境。

在驶离福利院的小轿车上,被安全带妥帖固定在后座的赵夏明小麻雀似的和前座的爸爸妈妈唠个不停。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她满心欢喜沉浸在自己终于也能拥有从前被领养孩子口中的幸福,头一次没有察觉出那些藏在言语的不耐烦。

所有的憧憬很快变成泡影,取而代之是做不完的家务和听不完的吆喝。

失落在所难免,但赵夏明是一个懂得感恩和知足的孩子。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好,总有一天初见时候那么温柔的妈妈和爸爸会接纳甚至喜欢上她。

赵夏明以为自己等来了这一天。

妈妈一改往常的冷漠和暴躁脾气,在她关灯准备睡觉时,走进了她的小卧房,坐到单人床边,递给了她一杯热牛奶。

握紧在手中胚体轻薄的杯身愈发烫手,赵夏明却舍不得松开。

这是被领养回家以后,爸爸妈妈向她释放的唯一善意。

紧接着,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明,乖孩子。爸爸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这段时间公司事情多,爸爸妈妈心情不好,没控制住情绪朝你发了脾气,对不起。还让你照顾家这么久,要是没有你的话,家里早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

夏明,你真的是一个特别懂事听话的好孩子。爸爸妈妈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应该补偿你。爸爸妈妈这个周末带你去游乐园玩,怎么样?夏明想去游乐园玩吗?”

妈妈脸上懊恼的神情和说话时不自觉因愧疚而蹙起的眉,赵夏明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强忍委屈的泪水,扑进妈妈怀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但很快,赵夏明就收拾好情绪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来,装作笑容满面地再次答道:“我想去。”

大人总会更喜欢开朗不敏感的小孩,这是赵夏明在福利院和大人们相处时候悟出的理。

“好,”妈妈将赵夏明推开了些,“喝完牛奶就睡吧。妈妈不打扰你了。”

杯中牛奶不多时便见底,赵夏明躺好在床上后,妈妈给她掖好了被角。

妈妈走至门边,转身面朝赵夏明,扶住门框,关了屋内的灯。

靠近赵夏明卧室的走廊还亮着灯,妈妈站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了脸。

“妈妈,晚安。”赵夏明抬手,对妈妈挥动几下,笑着轻声说。

半晌,妈妈也抬起手挥了下以示回应。

就在妈妈关门要离开的那个瞬间,半梦半醒间,赵夏明好像看见妈妈脸上出现了正反光的泪痕。

妈妈为什么哭?

赵夏明当即想下床,过去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如果妈妈难过的话,她想要安慰妈妈。

可赵夏明今天不知为何格外困倦,勉强支起身却因腿软跌倒在地后,迅速失去了意识。

赵夏明七岁那一年,没能去成游乐园。

隔天醒过来,她只见到了一面灰蒙蒙的天花板,是从有记忆时候起,每天早晨睁开眼就能见到的那面。

赵夏明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

又被人丢弃了。

不是没有小孩离开福利院以后过得不好,可那概率太小,赵夏明以为自己不会成为少数的一部分。

她不断不断抬起眸子,企图阻止顷刻产生的泪离开眼眶。

可是,赵夏明在流泪的时候,会不自觉联想起更多令她难过的事情。

鼻尖随即越来越酸,眼泪愈发汹涌。

直到躯体再也无法承受住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楚,她才躲进被子里尖叫发泄,恸哭出声。

没多久,院长匆忙从屋外赶来,掀开掩住赵夏明的被子,将侧躺蜷缩的她从床上捞起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哭得比她还要伤心的院长,让赵夏明一时不解和无措。

赵夏明于是啜泣着开口问:“院长妈妈,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院长一边不断道歉,一边解释说,昨日清晨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了昏迷不醒的她,急忙送医救治后被告知她食用了过量安眠药。当时报了警,今早警方回电。原来领养她的两人,是假扮成夫妇的杀人犯,利用早年民政系统尚未联网的漏洞,到各地收养小孩以骗取当地政府补贴。钱一旦到手,他们就会将小孩杀死后抛尸,而她是第三起。

差点就死掉的赵夏明闻言心情却轻松不少。

太好了,她并不惹人讨厌。

许冬青看着露出笑意的赵夏明皱起了眉,担心孩子精神状态,“夏明,你在笑什么?”

“院长妈妈,”赵夏明将心中所想如实诉诸,“我不惹人讨厌,太好了。”

“……傻孩子。”

许冬青心酸,抬手将赵夏明乱蓬蓬的发揉得更乱。

赵夏明也抬起手,则拭去许冬青接连为她掉下的泪。

出院以后,赵夏明被允许在福利院中继续休整一周再去上学。

可休假结束的首个上学日,调整不过来生物钟的赵夏明在无意识间摁结束了闹铃。

巧了同寝室的伙伴们都被领养走,等无人提醒的赵夏明意识到今天要返校时,时间已经行至七点十二分。

赵夏明匆忙起床,冲到宿舍楼下,却眼睁睁见停在正门的校巴恰好开走。

她气馁地原地蹲下,目送校车越驶越远。

福利院派出的校巴上分别负责点人头数和接送的职工与司机只要到了制度规定的时间就会将车开走,从不等待谁。

其实也还有办法去学校,那就是麻烦其他职工专门送她一程。

当然,事已至此迟到既定,赵夏明不打算这么做。她等班主任致电院长后再去学校。

直到车尾消失在视野中,赵夏明才起身准备返寝睡回笼觉。

突然,赵夏明察觉常年紧闭的福利院后门处传来动静。

出于好奇,她一转脚尖方向,往后门走。

然后,赵夏明看见了。

领养名单上的一个男孩,在被副院长一手刀劈晕又被接连捆住双手、在头上套好黑色布袋后,经由院长送上了一辆出现在后门没有挂车牌的黑色保姆车。

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赵夏明因不可思议怔住,久久杵在原地目睹完了全过程。

有那么一刻,赵夏明想尖叫呐喊,冲出去质问他们在做什么。

但她更害怕,他们会将发现了秘密的她一并带走。

赵夏明恍惚地回到寝室,坐在床沿,越想越心觉可怕。

对外,院长是受人敬仰的知名教育家;对内,院长是福利院里大家最爱的院长妈妈。

她没法和谁沟通倾诉自己所见到的这一幕,因为不会有人相信,院长这般好的人会做出像在拐卖儿童的事。

赵夏明当即决定,她要调查。

哪怕不是为了别人,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她都有必要查清楚。

赵夏明从此后便开始看很多律法类的图书和电视节目,知道了自己最好要从法院上传至官方网站的相关判例推断出需要齐备哪些证据。

而在利用福利院图书室里的公用电脑和在学校上为普及互联网的电脑课程上网阅览相关判例时,赵夏明后知后觉福利院中职工罄竹难书的虐待行径全是错误。

啊……

福利院中小孩经年累月遭人虐待却不被发现,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赵夏明忍不住去想,院长这些年为大家掉的眼泪,难道都是鳄鱼的眼泪吗?

否则,该如何解释那些人凭什么敢这么猖狂?

相关案件里的被告,哪一个敢扇小孩巴掌?那些被告都做得极隐晦,比如用针扎或在隐蔽处掐拧。

也许,院长是知情的,但是不在乎。

赵夏明用过年剩下的压岁钱,从福利院附近一家回收废品的店里淘来还能拍照的旧手机,开始搜集证据。

职工的罪行容易取证,可她再也没见到过两位院长将小孩送走。

即将八岁那一年的春节除夕夜,赵夏明为集中注意力独坐在图书室桌前,苦苦冥思还有什么办法能搜集到院长们的罪证。

一个半小时后,仍旧毫无头绪的赵夏明被屋外的喧闹吸引,决定暂且放下,干脆去欣赏新年夜景。

赵夏明靠在图书室门边仰起头,静静地欣赏院内外远近一簇簇升起继而绽放的璀璨烟火时,突然萌生出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

她要离开福利院。

妄图从别人那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往往就得委曲求全。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受够了。

年岁渐长的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幸福可以靠自己给予。

她不要再当总被挑选的那个。

她赵夏明生命的主动权应该由自己掌握。

世界此般辽阔,出走以后,终其一生,她肯定能找到彼此相爱的家人。

这样的信念一经产生,就令赵夏明澎湃到后来失了眠。又在今夜无数次的辗转反侧中,她下定了要出逃的决心。

而既然要走,既然可以自己选,赵夏明不打算再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了。

她想要去一座有海的城市。

她喜欢海。她这辈子还没有亲眼见过。她想尝尝看那么多人钟爱的海鲜究竟是什么滋味。

就距离此地不算远的隔壁省X市吧,这样车票的钱她容易攒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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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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