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慢上浮,一点点挣脱黑暗的束缚。
赵熙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木制床顶,以及垂落的质地轻软的杏色帐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寿康宫特有的混合了安神香与药草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几秒后,她再次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所有的迷茫与脆弱被尽数敛去。
守在床边脚踏上打盹的小宫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头恰好对上赵熙平静的目光。
小宫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殿下!您醒了?!太好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喊太医!”
她慌忙从脚踏上爬起来,草草行了个礼,便转身小跑着出了内室,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里快速远去。
寝殿内安静下来,赵熙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嘴里泛开一阵阵清苦的药味,残留的滋味在舌尖萦绕,她不动声色地细细分辨,人参,黄芪,当归,熟地……都是些大补元气,固本培元的药材。
看来她昏迷期间,太医来看过,并且开了补药,药方中正平和,对症下药,太医院那帮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敢怠慢。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棂,透过半开的窗扉和轻薄的窗纱,可以判断外间的天色已是午后,阳光偏西,殿内光影柔和。
从她昏倒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时间掌握得刚刚好,足够显得她心力交瘁,虚弱至极,又不至于让父皇觉得她体弱不堪大用。
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比刚才小宫女急促的奔跑要沉稳些,却也带着明显的急切。
赵熙以为是太医来了,寻声望去,却见门口光影一暗,一道鹅黄色的纤细身影疾步而入,是赵玥。
赵玥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担忧,但见到赵熙睁着眼睛,那担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淡。
她几步冲到床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握住了赵熙放在锦被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赵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颤抖。
“熙儿!”赵玥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因为过近的距离,赵熙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双唇,以及那双漂亮眼眸中迅速积聚起的水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可吓死阿姐了!”
她上下打量着赵熙,声音急切,“如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胸口闷不闷?”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根本不给赵熙回答的机会。
问完,赵玥的目光落在赵熙因缺水而显得干裂的嘴唇上,眉头立刻蹙起,松开握着的手转身就要去倒茶水,“瞧你这嘴唇干的,先喝点水润润……”
她话未说完,另一边候着的机灵宫女已经抢先一步,利落地从温着的茶壶中倒出半杯温度适宜的清水,捧了过来。
赵玥见状,只得作罢,从宫女手中接过温热的茶杯,在床边坐下,一手小心地扶着赵熙的肩膀让她微微起身,另一手将杯沿轻轻送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慢点喝。”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赵熙顺从地喝了几口,感觉那股苦涩的药味被冲淡了些,干裂的嘴唇也得到了缓解。
她抬眼,对上赵玥专注而心疼的目光,心头微软。
“够了,阿姐。”她轻声说。
赵玥这才将杯子拿开,递给一旁的宫女,又仔细地替赵熙掖了掖被角。
这时,方才跑出去的小宫女终于领着一位头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太医走了进来。
老太医见到赵玥,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大公主。”
“太医免礼,快给四公主看看。”赵玥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语气带着急切,“她方才醒了,可还有大碍?”
“是,老臣这就为公主诊脉。”老太医上前,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赵熙配合地伸出手腕。
三根苍老却稳定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老太医闭目凝神,细细体察。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松缓的神色,收回手,对着赵玥和赵熙拱手道,“大公主,四公主放心,四公主殿下脉象虽略显虚浮,但较之先前已平稳有力许多,尺脉沉而有力,是为根基未损之象。殿下常年习武,身体强健远胜常人,先前昏厥乃是救治太后时心神耗费过巨,加之可能忧思过重,一时气血不继所致。如今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老臣开一剂温补安神的方子,殿下静养三两日,按时服药,定能恢复如初。”
赵玥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有劳太医了,还请太医开方,务必要用最好的药材。”
“老臣遵命。”太医应下,又叮嘱了几句“静养勿劳神”“饮食清淡”之类的话,便由宫女引着去外间开方了。
送走太医,殿内又只剩下姐妹二人。
赵玥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赵熙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熙儿……”
这寿康宫内,看似安静,实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
有些话,不能说,甚至不能暗示,赵玥深知这一点,她只能将所有的担忧,疑问,骄傲,后怕,都压缩在这两个字里。
但赵熙懂了。
她从阿姐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深沉的关切与潜藏的忧虑。
赵熙反手,用自己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拍了拍赵玥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对她扯出一抹安抚带着些许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笑容无声,却仿佛在说:阿姐,别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能应付。
赵玥看着妹妹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她的熙儿,真的不一样了。
这笑容里有算计,有野心,有她看不透的深邃,却也有一股让她安心的力量,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赵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特有的清晰而拖长的通传声。
“陛下有旨——四公主赵熙接旨——!”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殿内所有人,包括赵玥,立刻条件反射般起身,原地跪下,垂首恭迎,赵熙也作势要掀开被子下床接旨。
捧着明黄圣旨身着总管太监服制的孙守年快步走入内室,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声音恭敬却带着阻止的意味,“四公主殿下且慢!陛下有口谕,殿下为救治太后凤体心力交瘁,特许殿下在榻上听旨,不必下床行礼,殿下快快躺好,保重身体要紧。”
赵熙动作顿住,面上适时露出感激与惶恐交织的神色,“儿臣……谢父皇体恤。”她重新靠回床头,微微垂首,做出聆听的姿态。
赵玥及一众宫人依旧跪伏在地。
孙守年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卷轴,用清晰洪亮带着特殊韵律的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女赵熙,秉性聪慧,天资颖悟,孝心纯笃,感天动地。今太后凤体染恙,危在旦夕,熙儿不顾己身,深明医理,勇担重任,施以妙手,终解奇毒,拯太后于危难。此等孝行,堪为天下表率,朕心甚慰,特昭告天下,以彰其德。”
“为褒奖其功,彰显天家恩典,特赐:东海明珠一斛,南海珊瑚树两对,赤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各色贡缎百匹,玉器珍玩若干。另,赐熙华殿内侍,宫女各加俸禄三月,以慰其主仆同心之劳。”
圣旨前半段是华丽的褒奖和丰厚的物质赏赐,虽令人咋舌,但尚在意料之中。
然而,孙守年声音微顿,继续宣读的后半段,却让低垂着头的赵玥,乃至殿内一些心思灵通的宫人,都心头剧震。
“朕观熙儿,不仅有孝悌之心,更有经世之才,不让须眉,今特旨:准皇四女赵熙,即日起,入吏部观政学习,并授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一职,秩从五品,于十日后至吏部上任,参议政事,为国效力,望其勤勉任事,不负朕望。钦此——”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职,在吏部或许不算显赫,但这意义非同小可,这不仅仅是观政学习,而是实打实的授官。
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在朝中有正式官职的公主,是打破了后宫不得干政,公主不涉朝堂的百年铁律!
赵玥猛地抬头,看向床榻上的妹妹,眼中充满了震惊,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熙儿她……真的踏出了这一步,从此,她将不再是仅仅居于深宫,命运系于他人之手的公主,她将正式走入前朝,走入那片向来由男子掌控的充满腥风血雨的权力场。
赵熙面上适当地浮现出惊喜激动,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又被孙守年连忙虚扶阻止。
“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天恩浩荡,儿臣定当竭尽驽钝,勤勉任事,绝不负父皇信任与期望!”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坚定。
孙守年合上圣旨,脸上堆满笑容,亲自上前,将圣旨恭敬地放在赵熙手边的锦被上,“殿下,陛下的赏赐已经派人清点好,送往熙华殿了,陛下特意叮嘱,让殿下就在寿康宫好生静养,不必急着谢恩。陛下此刻正在太极殿与几位阁老商议国事,待忙完了,定会亲自过来探望殿下。”
“有劳孙总管。”赵熙虚弱地点点头,又说了一番“父皇日理万机还挂念儿臣”“儿臣惭愧”之类的恭维话。
孙守年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赵熙的身体状况,这才躬身退下。
圣旨带来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殿内气氛微妙。
赵玥站起身,看着妹妹,心中的惊喜渐渐被更深沉的担忧取代。
吏部考功司,掌百官考课,黜陟之事,看似职权不小,实则是个极易得罪人,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
父皇将熙儿放在这里,是真心想用她的才干,还是……另有深意?是想借她这把刀,整顿吏治?还是想将她置于火上烤,试探各方的反应?亦或是两者皆有?
没等赵玥整理好思绪开口,殿门口光影又是一暗。
这次进来的,是太后身边最信赖的掌事嬷嬷,姓严,在宫中资历极老。
严嬷嬷面色沉静,手中捧着的却不是圣旨,而是一卷杏黄色绣着凤纹的懿旨。
“太后娘娘懿旨——四公主赵熙听旨——”严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太后宫中特有的威严。
赵玥与宫人们只得再次跪下行礼。
赵熙依旧要起身,被严嬷嬷以同样不容反驳的态度温和制止,“太后娘娘说了,四公主是她的救命恩人,身子又虚弱,万万不可劳动,公主就在床上听着便是。”
赵熙只得依言,垂首恭听。
严嬷嬷展开懿旨,声音平稳清晰地宣读。
“太后懿旨:皇孙女赵熙,纯孝仁厚,慧质兰心,于哀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以精妙医术解哀家于倒悬,此孝心此医术,实乃天家之幸,哀家之福。哀家深感其诚,特赐:紫檀木嵌宝观音像一尊,前朝钱连岳《天嘉箴图》摹本一卷,羊脂白玉镯一对,东珠头面一套,各色宫缎八十匹。另,哀家亲赐封号荣翎,望其德才兼备,荣光加身,福泽绵长。钦此。”
太后的赏赐同样厚重,且更添了几分温情与期许,那尊紫檀观音像和《天嘉箴图》摹本,皆是太后私库中的心爱珍藏,意义非凡。
荣翎这个封号,更是寓意深长,“荣”者,荣耀显贵;“翎”者,鸟羽,亦可指代才华锋芒。
赵熙再次谢恩,言辞恳切,感念太后慈爱。
严嬷嬷将懿旨也放在赵熙手边,脸上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些许,看着赵熙,轻声道,“太后娘娘醒来后,精神尚可,第一时间便问起公主殿下,得知殿下为救治凤体而昏厥,太后娘娘心疼不已,直叹殿下孝心可感天地。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殿下,定要好生休养,万事以身体为重,待殿下大好,太后娘娘再与殿下说话。”
“有劳嬷嬷转告皇祖母,熙儿一定遵命,请皇祖母也务必保重凤体。”赵熙虚弱地回应。
严嬷嬷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玥,并未多言,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接连两道旨意,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寿康宫乃至很快会在整个宫廷前朝,激起无法预测的波澜。
赵玥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了。
熙儿需要休息,而她自己,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自处,如何……在不成为妹妹负累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她做点什么。
她走到床边,替赵熙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沉重,“熙儿,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阿姐……晚些再来看你。”
她握了握赵熙的手,那手心依旧微凉。
“嗯,阿姐慢走。”赵熙乖巧地点头。
赵玥最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转身离开了寿康宫。
她的背影在午后斜阳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似乎挺直了脊梁。
寝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看向床榻上那位刚刚获得无上荣宠的公主殿下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赵熙重新靠回柔软的枕头,闭上眼,仿佛疲惫至极,然而,她的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父皇的旨意,比她预料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直接授官,从五品员外郎,这超出了她前世的轨迹。
前世她入吏部,只是观政,并无实职。
看来,她救治太后的孝心与能力,让父皇下了更大的决心,或者说,给了父皇一个更顺理成章的理由,将她这枚棋子,更早更正式地放入前朝的棋局。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她走得很稳,甚至比预期更好。
而太后的赏赐和封号……赵熙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锦被光滑的缎面。
“荣翎”。
太后她……真的只是赏赐和褒奖吗?
赵熙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
烛幽之毒,除了毒性阴诡难解,还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特性,中毒者在昏迷期间,意识并不会完全丧失,反而会处于一种极度敏感而清醒的状态,能够清晰地听到外界的一切声音,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任何反应。
这种状态,会无限放大中毒者的听觉。
也就是说,从她踏入内殿,到与父皇,母妃,太医,孙守年的所有对话,再到她施救的过程……太后,很可能一字不漏,全都听见了。
听见了太医诊断出烛幽,听见了孙守年说寻人寻药渺茫,听见了她主动请缨,听见了母妃的反对和那一巴掌,听见了父皇的准许,自然也听见了她施救时沉稳的指令和最后昏倒的动静。
太后醒来后,没有追问下毒之事,没有召见太医详查,而是第一时间赐下厚赏和封号。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太后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感谢与认可?还是……在暗示她,她已经知道了某些事,并且选择了默许,甚至支持?
又或者,两者皆有。
皇家之中,哪有纯粹的情感?恩情与算计,往往一体两面。
赵熙缓缓睁开眼,望向头顶杏色的帐幔,帐幔上绣着精致的百子千孙图,寓意着皇家枝繁叶茂,子嗣昌隆。
可在她看来,那密密麻麻的孩童笑脸,在这深宫之中,却显得有些诡异而冰冷。
这一世,变数果然多了。
一个小小的烛幽之毒,一个提前的救治,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然超出她前世的记忆,父皇的旨意,太后的态度,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依赖前世的记忆去布局了,记忆可以作为参考,可以作为优势,但绝不能成为桎梏。
事在人为,一个小小的举动,一句不经意的话,都可能像蝴蝶振翅,在远方掀起风暴。
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敏锐,更加……善于利用每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筹码。
荣翎公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
赵熙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与决绝。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这条路,既然选了,她就一定会走下去。
走到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