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解毒

宫女内侍们捧着铜盆,热水,锦帕,银针包,各色药材,鱼贯而入,又在赵熙简短的指令下,井然有序地将物品安置在床榻旁的紫檀木几案上,旋即躬身退至外殿,垂手待命。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彰显着永寿宫宫人训练有素的素养。

赵玥站在一旁,看着妹妹有条不紊地清点器具,检查银针是否够数,药材是否齐全,又命人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通风,却又不让风直接吹到床榻。

她眉目沉静,指挥若定,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掌控力,让赵玥心中既感陌生,又觉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的熙儿,真的长大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长成了一棵能够经风历雨的树,而非需要她永远庇护在羽翼下的幼雏。

“阿姐,”赵熙的声音将赵玥从思绪中拉回。

她已净过手,用雪白的棉巾擦拭着指尖,转头看向赵玥,眼神里的锐利稍敛,多了几分属于妹妹的柔和,“你脸上需尽快处理,莫要耽搁,这里有我,你放心。”

赵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依旧火辣刺痛的脸颊,牵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嗯,我知道,熙儿,你……”

她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我……我信你。”

赵熙看着长姐眼中那毫不作伪的信任与担忧,心头微暖,又似被细针刺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会的,阿姐,你也……保重。”

姐妹二人目光交汇,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眼中。

赵玥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熙儿分心,她最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又望了望床榻上无声无息的皇祖母,敛衽行礼,转身走出了内殿。

阳光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跳跃了一下,随即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她得回去,用最好的药膏,尽快消去脸上的痕迹,为了父皇口中的皇家颜面,也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妹妹计划中的任何一丝变数或拖累。

赵玥微微挺直了背脊,走向自己宫殿的方向,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她能做的或许不多,但至少,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内殿重归寂静。

赵熙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冰封般的冷静。

她走到门边,对外面候着的宫人吩咐,“本宫施救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没有传唤,擅入者,以惊扰太后论处。”

“是。”宫人们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敬畏。

赵熙亲手合拢了内殿的雕花门扉,插上门栓,彻底隔绝了外界。

光线透过窗纸,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朦胧的格子影,她走回床榻边,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拉开了半边明黄色绣百鸟朝凤的帐幔。

太后静静躺在锦被之中,面容不复平日红润,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嘴唇泛着隐隐的青紫色。

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间,隐约能听到细微不祥的痰鸣声。

赵熙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太后露在锦被外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脉象滑数而沉滞,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

果然,毒已走窜,但万幸尚未侵入心脉肺腑,只是……先前太医误判为急症风寒,所用的几味发散温补之药,与这烛幽之毒药性相冲,反而如同火上浇油,加速了毒素的蔓延和发作。

此刻太后周身滚烫,皮肤触之灼手,正是毒性被激发的表象。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一点,但……还在掌控之中。

赵熙收回手,解开自己外衫的襟口,从贴身小衣的内侧暗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非金非玉的深色小瓶。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她拔开以蜜蜡封紧的瓶塞,一股极其清淡混合着冰雪与药草的气息逸散出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沉郁的药味。

她小心地将瓶口倾斜,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隐隐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药丸滚落掌心。

药丸入手冰凉,表面有着天然云纹般的细腻纹路,这正是她耗费数年心力,搜寻天下珍奇药材,参考数本孤本医典,反复试验才侥幸炼制成功的一枚玄冰护心丹。

以千年玄参为主药,辅以北境雪魄,南海鲛珠粉,西域火莲心等十数种可遇不可求的奇珍,功能护持心脉,抵御百毒,吊命续魂,说是价值连城,乃至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前世,她炼制此丹,本是为防备宫廷倾轧中的暗算毒手,亦或是战场上九死一生的保命之物。

但前世她登基之路虽险,却未真正遭遇需动用此丹的绝境,登基后更是戒备森严,此丹便一直留在身边,直至她重生。

这一世,许多事提前,许多变数生出,她本打算将此丹作为最后底牌,留待更关键或许更凶险的时刻。

没想到,太后中毒,解药关键冰魄莲缺失,却逼得她不得不提前动用这保命的筹码。

也罢,赵熙眼神微凝。

投资在太后身上,未必不是一桩更划算的买卖,太后在后宫经营数十年,看似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实则根基深厚,影响力不容小觑,若能得太后真心庇护与支持,对她今后之路,助力极大。

不再犹豫,赵熙取过早已备好的玉质药杵和小玉钵,将莹白的玄冰护心丹放入,小心翼翼地将它碾磨成极细的粉末。

药粉细腻如雪,散发着更浓郁的清凉异香,她用银匙将药粉舀入一个温热的玉碗中,倒入少量温水,轻轻搅动。

药粉迅速融化,碗中药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

她扶起太后的头,让其靠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端过玉碗,用银匙一点点将药液喂入太后口中。

太后昏迷中无法自主吞咽,赵熙耐心地以特殊手法轻抚其咽喉穴位,助药液缓缓流入,确认药已服下,她将太后重新放平,盖好锦被。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赵熙净手,取过那套特制的银针,针身比寻常针灸用针更细更长,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寒芒。

她凝神静气,摒除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太后身上的穴位与那无形流动的毒素。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赵熙的动作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她全神贯注,仿佛与手中的银针,与床榻上的病人,与那无形之毒,形成了一个独立而玄妙的世界,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恍然未觉。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更漏滴答,光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银针一根根落下,或深或浅,或捻或转,手法繁复多变,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关键穴位,激发出太后身体本能的抵抗与药力针力的引导。

随着施针,太后原本滚烫的皮肤温度开始有所下降,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松开了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不祥的痰鸣声却渐渐减轻。

赵熙的脸色却逐渐苍白,这套针法极其耗费心神与体力,需要施术者对力道,角度,时机有妙到毫巅的掌控,任何一丝差错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加重病情。

嘴唇因精神高度紧绷和内力损耗而失去了血色,隐隐泛白,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但她握着银针的手,依旧稳定如初。

最后一针落下,赵熙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内力灌注于指尖,银针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极速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太后足底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黑气一闪而逝。

赵熙猛地拔针。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晃了一晃,连忙扶住床柱才站稳。

顾不得调息,她再次探向太后的腕脉。

指下,那原本滑数沉滞几不可察的脉象,已然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阴寒滞涩的毒邪之气,已消散大半,皮肤温度也恢复了正常体温,不再灼手。

成了!

毒已解!太后性命无虞!

她仔细地将所有银针一一取下,放入特制的药液中浸泡消毒,再擦净收好,然后唤了宫人进来。

两名宫女端着温水盆和干净锦帕入内,垂首不敢多看。

赵熙先用第一盆水净了手,拭去额上颈间的汗水,然后从第二盆中绞了温热的锦帕,走到床边,极其轻柔地替太后擦拭额头脖颈间渗出的细密汗珠。

那汗水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是随汗液排出的微量余毒。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对恭敬侍立在一旁的小宫女道,“去禀告父皇,皇祖母体内奇毒已解,脉象平稳,约莫一个时辰内便会苏醒。”

小宫女闻言,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连忙应,“是!奴婢这就去!”声音里都带上了轻快的调子,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赵熙一人,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了握太后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老人的手枯瘦,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属于生命的温度在缓缓恢复。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已做到极致,如今,只差最后一把火,将这孝心感天,医术超群的形象,彻底烙印在父皇心中,烙印在所有人眼前。

她估算着时间,从父皇接到消息,到匆匆赶来,大约需要一刻钟。

足够了。

赵熙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被汗水濡湿的鬓发,以及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

很好,无需太多伪装,已是十足的心力交瘁模样。

她闭目凝神,回忆前世所学的一种偏门手法,然后,抬手,指尖灌注一丝微弱内力,快速而精准地点在自己身体的几处穴位上。

这几处穴位与人体气血运行息息相关,以特殊手法轻点,可暂时扰乱自身气血,制造出类似真气耗竭,心血透支的假象,外表看来便是虚弱至极,甚至晕厥。

此法对身体稍有损伤,会令人接下来一两日精神萎靡,但无大碍,对于此刻需要一场完美表演的赵熙来说,这点代价,值得。

穴位点下,一股强烈的空虚乏力感瞬间袭来,比她刚才施针后的真实疲惫更甚,眼前真正开始发黑,呼吸也变得短促,胸口发闷,四肢冰凉。

她踉跄着扶住桌案,稳住身形,静静等待着。

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通传,“陛下驾到——!”

来了。

赵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在殿门被推开,那道明黄身影带着急切与期盼踏入内室的一刹那。

她猛地从桌案边转过身,面向来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如释重负却虚弱无比的微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像是终于支撑到了极限,那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凝固在脸上。

她身体晃了晃,眼帘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朝着冰冷的地面栽倒下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模糊的视线里,是赵潋瞬间骤变的脸色,那里面有关切,有震惊,或许……还有她期待看到的,一丝动容……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内殿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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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熙录
连载中玉米炖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