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双梅

赵熙获封荣翎公主,授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的消息,如同往平静的洛安城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宫廷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这消息仿佛自己长了脚,一夜之间,便从森严的宫禁传到朱门高户的深宅,又从茶楼酒肆飘进坊间巷尾,成为整个洛安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从前,人们对这位四公主的印象,多半停留在陛下爱女,天资聪颖,容色倾城,这样笼统而艳羡的层面上。

权贵之家对她的关注,更多是出于联姻价值的考量,毕竟,一位极得圣心,美貌与才华兼备的公主,若能娶回家中,无疑是家族政治版图上一次漂亮的落子。

就在不久前赵熙及笄礼上,还有不少心思活络的夫人暗自打量,盘算着再过一两年,如何让自家适龄的儿郎在公主面前偶遇,表现,若能博得公主欢心,缔结良缘,那便是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然而,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盘算。

最先炸开锅的,自然是前朝。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通政司和内阁的值房里便已灯火通明。

值守的官吏们看着如同雪花般从各府门房,通过不同渠道递进来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个个头皮发麻,面面相觑,这些奏折内容大同小异,主旨却泾渭分明。

以礼部尚书几个世代簪缨的老牌世家出身的御史为首的一派,言辞激烈,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奏折中充斥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乾坤颠倒,阴阳失序”“公主干政,国将不国”等骇人字眼。

他们搬出《周礼》《礼记》,追溯前朝旧例,甚至暗示此举有违天和,恐招灾祸,字里行间,满是对祖制规矩被破坏的愤怒与恐惧,以及对赵熙这个不安于室的公主的深深忌惮。

另一些嗅觉敏锐善于揣摩上意的大臣,则按捺住直接反对的冲动,开始反复琢磨皇帝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陛下为何突然给予四公主如此实权?是单纯褒奖孝心,还是……释放了某种信号?难道陛下对几位成年皇子的表现都不甚满意,开始另辟蹊径?有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长春宫,投向了那个年仅五岁由丽妃所出的九皇子赵煜。

莫非,陛下此举,是为年幼的九皇子铺路?先将能力出众的四公主推向台前,掌控部分实权,将来再辅佐幼弟?这个念头一生,许多原本激烈反对的人,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奏折的措辞也缓和了许多,改为恳请陛下三思,公主年幼,恐难当重任,之类的劝谏。

而一些较为开明或因各种原因与保守派不对付的新派官员,则抱持着观望甚至好奇的态度。

他们中不乏寒门出身,凭真才实学爬上来的实干派,对所谓祖制旧例本就缺乏敬畏。

他们更感兴趣的是,这位传说中的四公主,究竟有何等过人的才华与胆识,能让陛下打破百年惯例,给予如此信任?吏部考功司,那可是个硬骨头扎堆的地方,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真能啃得下来吗?

后宫的反应,则更为微妙而直接。

短暂的震惊之后,各宫娘娘,皇子公主们的心思,迅速从赵熙本人,转移到了她背后的长春宫,转移到了丽妃周昕箬,以及她所出的九皇子赵煜身上。

在许多宫妃看来,赵熙再得宠,再能干,终究是个公主。

公主,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她的荣耀和权力,最终会为谁所用?自然是她的母族,她的亲弟弟。

大公主赵玥已然出挑,为了大局远嫁和亲;四公主赵熙如今锋芒毕露,破例入朝;那么,同出一母年纪尚幼的九皇子赵煜呢?有如此出色的两个姐姐在前,这个弟弟的未来,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乃至心生忌惮?

一时间,长春宫和年仅五岁的赵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暗地里的打探,揣测,甚至不动声色的打压和离间,开始悄然滋生。

皇后坐在凤仪宫中,听着心腹宫人的汇报,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中的茶盖却轻轻磕着杯沿,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有心在皇帝面前劝谏几句,好几位成年皇子都还未曾正式领过实缺,陛下如此抬举一个公主,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更容易引起兄弟阋墙。

但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悬在头顶,她不能明言,只能在日常相处时,借着闲话家常,旁敲侧击地暗示“公主终究要嫁人”“过于显眼恐非福分”,然而赵潋对此总是淡淡带过,不置可否,让皇后一腔心思落了空,更添几分郁结。

各位皇子公主,反应各异,大皇子赵琰听闻后,只在佛堂前多念了一卷经,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二皇子赵琏揣测父皇此举的意味的同时也让人去打听其中更多细节。

三皇子赵瑾在书房枯坐半宿,眼神晦暗不明。

五皇子赵琦则是嗤笑一声,对幕僚道,“女子为官?笑话!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其余年岁稍长的皇子,或焦虑,或沉思,或暗自联络,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而几位公主,除了赵玥真心为妹妹感到骄傲与担忧并存外,其余大多心情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年幼的懵懂不知其中深意,也有隐隐的恐惧。

赵熙此举,打破了公主们既定的命运轨迹,未来会如何,谁也说不清了。

一时之间,宫廷内外,无数的目光,算计与谋略,都如同无形的丝线,开始向着熙华殿与长春宫的方向汇聚缠绕。

而寿康宫侧殿。

赵熙在陌生的床榻上安然睡了一夜。

或许是重生后精神始终紧绷,加之昨日确实耗费心力,这一夜竟无梦魇侵扰,睡得格外深沉。

天刚蒙蒙亮,她便自然醒来,身体的感觉远比她预想的要好,昨日点穴制造的虚弱感已消散大半,她起身的动作惊动了外间值守的宫女。

“殿下,您醒了?时辰尚早,您身子还未大好,再多歇息会儿吧?”小宫女捧着洗漱用具进来,见赵熙已自行坐起,连忙上前,语气满是担忧。

“无妨,本宫感觉好多了。”赵熙声音平静,自行掀被下床。

宫女不敢再多劝,只得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妆。

温热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宫女灵巧的手为她绾起一个简单却不失庄重的发髻,簪上几支素雅却名贵的玉簪。

一番整理下来,铜镜中的少女虽脸色仍有些许苍白,但眼眸清亮,神采内蕴,比之昨日昏迷时的脆弱模样,已判若两人。

寿康宫正殿显然时刻关注着侧殿的动静,这边刚收拾停当,严嬷嬷便亲自登门了。

“老奴给荣翎公主请安。”严嬷嬷一丝不苟地行礼,脸上的严肃比昨日缓和许多,“公主殿下身子可大安了?太后娘娘惦记着,一早便问起呢。”

赵熙虚扶一下,温声道:“有劳嬷嬷挂心,本宫已无大碍,皇祖母可起身了?”

“太后娘娘已起身,正在殿中歇息。”

严嬷嬷看着赵熙,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化为恭敬的笑意,“太后娘娘吩咐,若公主身子尚可,便请公主移步正殿,一同用早膳。”

“皇祖母慈爱,熙儿岂敢推辞?嬷嬷请带路。”赵熙从善如流。

跟着严嬷嬷穿过回廊,踏入寿康宫正殿。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氛宁和,太后并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坐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毯。

她手中正拿着一枚玉佩,就着晨光,细细端详着,神情专注,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太后寻声望来。

赵熙连忙上前几步,依礼问安,“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太后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先将手中的玉佩随手放在了榻边的矮桌上,那动作看似随意,落点却十分精准。

然后她才由侍女扶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赵熙面前,亲手将她扶起。

“好孩子,快起来。”

太后的手温暖而干燥,握住了赵熙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慈爱地在她脸上逡巡,“身子好些了吗?哀家听太医说你昨日损耗过大,怎地不多休息一会儿?若还有哪里不适,定要跟皇祖母说,万万不可逞强。”

一连串的关怀,语气真诚,透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她边说,边拉着赵熙在坐榻另一侧坐下,又吩咐严嬷嬷,“去把哀家那盏血燕炖上,给熙儿补补气血。”

“谢皇祖母关怀,孙儿真的没事了,让皇祖母挂心,是孙儿的不是。”赵熙连连回应,姿态恭顺谦和。

太后拉着她的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回忆赵熙幼时如何玉雪可爱,聪慧过人,说到她如何刻苦习文练武,再夸赞她此次临危不乱,孝心感天。

赵熙始终面带得体的微笑,认真倾听,适时回应,言语间满是对祖母的孺慕之情,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温馨的祖孙闲话时光,气氛融洽自然。

然而,赵熙的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真正落在那枚被太后随手放在矮桌上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隐约能看出雕刻的是并蒂双梅的图案,工艺精湛,绝非俗物。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

闲话约莫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宫女奉上两盏清茶,太后端起自己那盏,慢慢啜饮。

赵熙也捧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探究。

终于,太后饮尽盏中茶,将茶盏轻轻搁回托盘,然后挥了挥手。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内侍们立刻会意,无声而迅速地行礼退出,动作整齐划一,最后离开的宫女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暖阁内,只剩下太后,赵熙,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太后身侧的严嬷嬷。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方才的温情脉脉仿佛被无形的手悄然抽走。

太后没有看赵熙,目光投向窗外刚刚绽放的几株玉兰,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深沉,“熙儿。”

“孙儿在。”

“有野心,是好事。”太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皇祖母这一生,也是靠着不甘人后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野心,一步一步,从潜邸侧妃,走到中宫,再到这寿康宫,没有野心,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不下来,更活不好。”

赵熙心头微凛,垂眸静听。

“但是啊,”太后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转回,落在赵熙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有时候,野心太大,跑得太快,反而容易被自己的**吞噬,看不清脚下的路是通途,还是悬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固然风光无限,可那也是最容易引火烧身的时候。”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所以,熙儿,你千万要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步落下,是为了什么,又要为此……承担怎样的后果。这皇宫,这天下,从来没有白得的恩宠,也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野心。”

赵熙迎上太后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

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警告,看到了审视,或许……也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同类之间的理解?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如同玉石相击,“皇祖母教诲,孙儿铭记于心,孙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燃起一簇不容错辨的火焰,“只要能走到我想要的位置,得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孙儿……都愿意。”

暖阁内一片寂静,严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太后盯着赵熙看了许久,久到赵熙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忽然,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伸手,拿过矮桌上那枚双梅玉佩,没有再看,直接放在了赵熙摊开的手心上。

入手温凉,质地细腻。

“去吧,”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去做你想做的事。”

赵熙低头,看着掌中这枚雕刻着并蒂双梅的玉佩,梅花瓣瓣分明,枝干遒劲,雕工炉火纯青,这不是普通的赏玩之物。

太后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怀,有期许,有算计,有托付,或许……真的有一丝血脉相连的疼惜?

不,赵熙在心底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的念头,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给不了她任何安全感,更支撑不起她将要踏上的荆棘之路。

与其将太后此举简单归因于疼爱,不如理性地分析,太后想要什么?她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一个在朝中逐渐掌握实权且对她有救命之恩的孙女,对深居后宫看似不问世事却仍需影响力的太后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制衡皇后或其他妃嫔的棋子?是保障晚年尊荣的倚仗?还是……她也想在这盘天下棋局中,落下属于自己的一子?

心思电转间,赵熙握紧了掌心的玉佩。

指尖抚过其上精致的纹路,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海,前世,太后也曾赠予她一件信物,是一支凤头金簪,凭此可号令太后暗中培养的一队精卫。

那支金簪,在她初掌权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而这一世,时间提前,太后所赠之物也变了。

这枚双梅玉佩……又代表着什么?

“皇祖母,”赵熙抬起眼,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与恭敬,“这是……”

太后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乃双梅令,凭此玉佩,可号令两处。”

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处在宫外洛安城西市,名唤霜梅酒楼,明面上是酒肆,实则是哀家经营多年的一处暗桩,专司传递、收集洛安城内外的各类消息,掌柜姓梅,见此玉佩如见哀家。”

霜梅酒楼,她知道这个地方,前世洛安城有名的老字号,生意兴隆,背景神秘,从未有人查到其真正东家,原来竟是太后的产业……

“另一处,”太后继续说道,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遥远的南方,“在边南道澜州城,名为渐梅阁,名义上是收容孤儿教授技艺的善堂,实则暗中培养文才武才。其中资质出众者,或送入各地书院,衙门为吏,或隐入江湖,边军之中。十年经营,也算小有根基。”

赵熙握着玉佩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霜梅酒楼传递情报,渐梅阁培养并安插人手,这是一张何等隐秘而实用的网络。

比之前世那队精卫,价值不知高出多少,太后竟将如此重要的势力,交托给她?

没等赵熙消化完这个惊人的信息,太后又伸手,从坐榻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封口的信封,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的紫檀木匣子,一并放在了赵熙面前的矮桌上。

“信封里,是这两处目前所有核心人员的名单、联络方式及暗号,看过记下后,即刻焚毁,不得留存。”

太后的语气不容置疑,“匣子里,是控制这些人的药物,以及解药的方子。”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的收获,远远超出了赵熙的预期,甚至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

她迅速权衡着,思考着此刻该做出何种反应,是感激涕零,是惶恐不安,还是冷静受之?

然而,太后没有给她太多表演的时间。

“好了,”太后忽然放松了神色,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恢复了寻常祖母的慈和,“说了这许久,哀家也饿了,传膳吧。”

严嬷嬷立刻应声:“是。”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殿门,对外面候着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很快,精致的早膳被一样样端了上来,摆满了暖阁中间的小圆桌,热气腾腾的粥点,各色小菜,琳琅满目。

太后起身,对还有些怔忡的赵熙笑道:“熙儿,来,陪皇祖母用些,你身子虚,正该好好补补。”

赵熙只得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迅速将信封和木匣贴身收好,玉佩则紧紧握在手中。

她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温顺得体的笑容,上前搀扶住太后的手臂,“是,孙儿遵命。”

祖孙二人移步桌边,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其乐融融的氛围。

只是赵熙心中清楚,从接过那枚双梅玉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同了。

这顿早膳,注定食不知味。

而窗外,洛安城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无数的暗流,正随着那枚小小的玉佩易主,开始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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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熙录
连载中玉米炖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