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启蒙,过目不忘,当别的孩子还在磕磕绊绊认字时,她已经能将整本《千字文》倒背如流。
那日御书房外,她听见父皇与朝臣议事出来,随口吟了半句前朝诗人的残诗,她跟在奶娘身后,仰着小脸接出了下句。
赵潋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谁教你的?”
“儿臣自己看《诗三百》学的。”她声音稚嫩,眼神却清亮。
赵潋沉默片刻,弯腰将她抱起,对身边的大监笑道,“朕的熙儿,是个小才女。”
五岁,父皇在暖阁与阁老议边关粮草策论,她在屏风后玩九连环,待阁老退下,她走到案前,拽了拽父皇的衣袖,“父皇,方才李大人说的‘以盐引折粮’之法,可是指让商人运粮至边关,换盐引以获利?”
赵潋手中的朱笔一顿。
六岁,她听伴读的世家子弟说起尚书房的课程,四书五经,策论骑射,兵法权谋,那些东西,她只在皇兄们的只言片语中听过一星半点,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盛夏的日头毒辣,青石板烫得吓人,汗水浸透了她小小的宫装,太监宫女轮番来劝,母妃也来拉她,她只是摇头,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求父皇恩准,与皇兄们一同进学。”
赵潋最终站在她面前,明黄的袍角在热风中微动,“为何?”
“儿臣想学。”她仰起脸,汗水从额头滚落,眼睛却亮得惊人,“儿臣想知道,书里写的是什么,天下是什么样的,怎样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赵潋沉默良久,弯腰将她抱起,“准了。”
七岁,她在尚书房力压众皇子,太傅布置的策论,她总第一个完成,且见解独到,一次论《盐铁论》,她提出“官营与民营并行”之策,连一向严苛的太傅都抚掌赞叹。
消息传到宫外,当世大儒顾衍之亲自递帖子,想收她为关门弟子,赵潋回绝了,但看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审视。
八岁,她求习武,赵潋觉得荒唐,“女儿家学这些做什么?”
她跪得笔直,“父皇,史书上的宣华公主能领娘子军,前朝的夏皇后能骑射御马,儿臣不要做困在宫墙里的鸟儿。”
赵潋最终准了,派了羽林卫的教头,所有人都觉得她坚持不了几天,扎马步,练拳脚,拉弓射箭,哪样不苦?
她坚持下来了,手上磨出水泡,破了,结痂,磨出茧子。
九岁秋考校,她的箭术胜过所有早她几年习武的皇兄,十箭九中靶心,最后一箭甚至射穿了二皇兄箭靶上的箭尾,全场鸦雀无声。
十岁,她开始学医,瞒着所有人,从太医院借书,用月钱买药材,在自己寝殿的小隔间里捣鼓。
第一次成功配出止血散时,她偷偷用在受伤的宫猫身上,看着伤口逐渐止血,她笑了,又很快敛去笑容。
十一岁春猎,皇家围场,众皇子争相表现,她却默默跟在后面,直到一只雄鹿受惊冲撞御驾,侍卫们措手不及,她弯弓搭箭,一箭穿喉。
鹿倒在御驾前三丈处,赵潋看着她冷静收弓的模样,当场将先帝御赐的玄铁雕弓赏给了她。
那日后,四公主神弓手的名声传遍洛安城。
十二岁,尚书房策论考校,题目是《论边关长治之策》,她写的是“以战止战,以商养兵,以教化固土”,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数据详实。
太傅阅卷时拍案叫绝,一时失言,“此策有君王之资!若四公主为……”
话没说完,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赵潋勃然大怒,当即革了太傅的职,但那天夜里,赵熙被召到御书房,赵潋把那篇策论扔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话,谁教你的?”
“无人教。”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儿臣自己想的,看了兵书,看了户部历年边关开支的简报,看了北境奏报。”
“你可知君王之资四字,足以让你万劫不复?”
“儿臣知道。”她顿了顿,“但儿臣只是回答了太傅的问题,边关之患,非一战可平,非一策可解,需军政经三方并举,需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经营,这道理,难道不对吗?”
赵潋沉默,烛火在御书房内跳跃,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却有种诡异的平等。
那夜之后,赵潋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聪慧可爱的女儿,不再是看一个值得炫耀的物件,而是看一个……有思想,有能力,甚至让他隐隐感到威胁的“人”。
可惜,只是个公主。
十三岁秋猎,她猎了三只豹子一头黑熊,同行的几个世家子弟把她吹得神乎其神,说她“箭无虚发,马踏狼群”。
十四岁,她第一次和赵潋对弈,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赵潋赢得很吃力,结束后,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熙儿的棋风,倒是狠辣。”
她恭顺低头,“父皇承让。”
赵潋摆摆手,没再多说,但她知道,父皇对她没有真正的防备,再怎么优秀,也只能是个公主。
公主再厉害,能翻出什么浪?最多嫁个有权势的驸马,为皇家巩固姻亲。
十五岁,长姐和亲,母妃的冷漠,让她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期待熄灭,她站在长春宫外,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想:凭什么?
凭什么男子生来就能争那个位置,女子就只能做棋子,做筹码,做装饰?
她要权力,真正的不被任何人左右的权力。
十六岁,江南水患,她在朝堂上献治水三策,条条切中要害,赵潋力排众议,破例让她入吏部观政学习。
朝野哗然,奏折雪片般飞上御案,全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指责,赵潋压下所有反对声,对她说,“熙儿,别让朕失望。”
她没让父皇失望,在吏部三个月,她揪出两桩贪墨案,整顿了积压三年的官员考绩文书,提出了官员轮换新制,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认可,是忌惮。
十七岁,她主动请命南下治水,赵潋准了,半年时间,她走遍江淮两岸,疏河道,固堤坝,安置流民。
离任时,百姓跪送十里,称她“女菩萨”,民心,她第一次触摸到这种东西的重量。
十八岁,北境告急,朝堂上主和派占上风,主张送公主和亲,纳贡称臣。
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摘下发间金簪,以簪代首,立誓于金殿。
“若不能拓土开疆,儿臣愿永戍边关,骸骨不还!”
满殿死寂,赵潋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拍案,“准!”
十九岁,她凯旋,没有穿公主的宫装,一身玄甲未卸,策马入洛安城,马后拖着北狄王庭的狼旗,血迹已干,在风中猎猎作响,长街两侧,百姓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再无人敢说“女流之辈”。
册封荣王那日,诏书上写,“功在社稷,勋比王侯。”
开女子封王之先例,几位皇兄的脸色,她至今记得,震惊,愤怒,恐惧。
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五年时间,她在朝堂,在军营,在江湖,布下一张弥天大网。
二皇兄贪墨案发,圈禁;三皇兄巫蛊事发,疯癫;五皇兄勾结外敌,赐死;七皇弟谋逆,伏诛……一个个倒下去,有的死于她的算计,有的死于彼此的倾轧。
她手上沾了血,亲人的血。
最后站在太极殿前的,只剩她一人。
二十五岁,父皇驾崩,她登基那日,冕旒加身,十二玉藻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阶下百官山呼万岁,声音震天。
她坐在那至高之位上,俯视众生。
这才发现,原来高处,这么冷。
——
香炉中的烟丝袅袅升起,在佛像慈悲的面容前盘旋,最终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赵熙缓缓睁开眼。
一夜未眠,她一直跪在外殿的蒲团上,脊背挺直,如一尊雕塑。
永寿宫的宫人们换了几班值守,每个人经过时都会放轻脚步,偷偷看一眼那个虔诚跪拜的背影,心中感叹四公主的孝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夜,她的脑中盘旋着无数上辈子的事与物。
从四岁到二十五岁,二十一年的人生,在脑海中一帧帧掠过。
那些赞誉,那些叹息,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鲜血淋漓……最后都凝结成御极二十载的孤寂。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
这双手,拉过弓,执过笔,握过剑,批过奏折,也曾……亲自将毒酒递到最忠诚的人唇边。
“可惜不是个男儿。”
这句话,她听了二十年,从最初的委屈不甘,到后来的冷笑以对,再到最后的麻木,麻木之后,是滔天的野心。
既然这世道认定女子不配,那她就打破这世道。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她该安分守己,那她就坐上那个最不安分的位置。
既然连血脉至亲都选择放弃她,那她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选择。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她重新取了一炷,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动作标准,神情虔诚,无可挑剔。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赵熙睫毛微颤,下一秒,脸上已切换成恰到好处的神情,担忧,疲惫,强撑着的坚强。
她侧身,看见赵潋的身影踏入外殿,连忙作势要起身行礼。
膝盖是真的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
赵潋两步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帝王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熙儿不必多礼。”
赵潋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你的孝心,朕都看在眼里,等你皇祖母病愈,朕定会大大嘉奖你,祈福了一夜,累了吧?先回去休息。”
赵熙站稳,垂眸,“父皇,儿臣做这些,从未想过得到什么嘉奖,只求皇祖母平安。”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盈盈,恰到好处,“如今皇祖母尚未病愈,儿臣就算回去,也是寝食难安,求父皇准许儿臣在永寿宫守着皇祖母,为皇祖母祈福。”
说着,她后退两步,深深行了一礼。
赵潋定定地看着她。
这个女儿,他一直看不透,聪慧得惊人,却也懂事得过分。
此刻她在这里,孝心真挚,情真意切,可不知为何,赵潋总觉得,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深处,藏着别的什么。
是野心吗?一个公主,能有什么野心?
是算计吗?算计什么?太后的宠爱?
还是……真的只是一片纯孝?
他想起昨夜太医的话,“太后之症来得凶猛,似是急火攻心,又似……有外因诱发。”外因?这永寿宫,谁敢对太后下手?
“罢了。”赵潋最终开口,声音疲惫,“既如此,在你皇祖母病愈之前,你便在永寿宫待着吧,朕会让宫人把侧殿收拾出来,你累了便去歇歇,不必一直跪着。”
“谢父皇恩典。”赵熙伏身。
赵潋不再看她,转身朝内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问,“熙儿,你可怨朕?”
赵熙一怔。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皇姐和亲之事。”
赵潋的声音很轻,“你与玥儿感情最好,如今她要去那苦寒之地,你可怨朕这个父亲,狠心送女?”
赵熙跪在地上,指尖微微收紧。
怨吗?前世是怨的,怨父皇的权衡,怨这皇家的无情,怨自己无能为力。
但现在……
“儿臣不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皇姐是为国分忧,儿臣……以此为傲,只求父皇,能让和亲队伍走得稳妥些,让皇姐……少受些苦。”
赵潋沉默良久。
“朕知道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锦帘之后。
赵熙缓缓直起身,膝盖的刺痛传来,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起来。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
离长姐出发,还有两天。
离太后苏醒……按照前世,还有三天。
她转身,重新看向佛像,烟雾缭绕中,佛祖垂眸,悲悯众生。
赵熙扯了扯嘴角。
神佛若真有灵,前世为何不见慈悲?
这一世,她不求神,不拜佛。
只信自己,只信手中刀,只信心中谋。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侧殿门口,宫人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了一间干净厢房,熏了安神香。
“殿下,可要传早膳?”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问。
“不必。”赵熙摆摆手,“本宫想静一静,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是。”
殿门合拢,赵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永寿宫的院落里,几株老梅尚未开花,枝干遒劲,在晨光中投下萧疏的影子。
她想起前世,太后病愈后,曾拉着她的手说,“熙儿,你这孩子,心思太重,这宫里,心思太重的人,活得累。”
那时她不懂,后来懂了,却已无法回头。
这一世,心思依然重。
但这一次,她要这重重心思,为她铺一条通天之路。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赵熙缓缓闭上眼睛。
两天,足够她布置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