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华殿内,最后一名宫婢躬身退下,殿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熙在原地静立片刻,确定外间再无动静,方才转身走向内室,她在雕花拔步床内侧的牡丹纹饰上按了三下,先左下,再右上,最后正中。
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床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侧身而入,缝隙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密室不大,四方见丈,墙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空气里有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气,三盏油灯分置三角,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幅是前朝大家林游越的《洛神起至》摹本,真迹早已失传,这是她去年耗费重金寻得的最高水准仿作,另一幅是祝竹烨的《天山雪幽帖》,同样非真,但摹者功力深厚,几可乱真。
这些在世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珍宝,在这里不过是装饰,也是掩护,若有人意外发现这密室,首先注意的会是这些字画,而非密室本身。
一道黑影从烛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悄然浮现,单膝跪地。
“主上。”
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长发高束,面上覆着半张精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
赵熙的目光从字画上移开,落在玄霜身上,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错间,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玄霜。”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三日后,和亲队伍离京。”
玄霜纹丝不动,静待下文。 “队伍中有一名唤花芸的侍女,年十七,左眼角下有颗小痣,擅梳头,原在尚服局当差,两个月前才调至长公主宫中。”
赵熙的语速平稳,每个细节都精确无误,那是前世玄霜潜伏归来后,亲口向她禀报的信息,“她是贤妃的人。”
玄霜面具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此女性情狡黠,手段狠辣,长姐在北境的第一年,便是她暗中在饮食中下慢性毒药,损了长姐的根基。
赵熙缓缓转身,烛光在她侧脸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你要做的,是在队伍离京百里内,寻机截杀此人,取而代之。”
“是。”玄霜的声音依然平稳。
赵熙走到左侧木架,抽出一卷薄册,递过去,“花芸的画像,笔迹,生平,在宫中往来密切之人,以及她与贤妃宫中传递消息的暗号,皆在其中,你有三日时间熟记。”
玄霜双手接过,并未立即翻阅,而是抬眼,等待进一步指示。
“三日后卯时三刻,队伍必经青岚山隘口,那里有一处急弯,视野受阻,当日会有一场晨雾。”
赵熙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你提前两日出发,在山中埋伏,待队伍经过,制造小范围落石惊马,趁乱下手,尸体抛入东侧断崖,崖下有暗河,三日便可将痕迹冲刷干净。”
她顿了顿,补充道,“花芸脖颈后有一处旧疤,是幼时烫伤所致,你既替代她,此疤也需伪造。”
“属下明白。”玄霜将册子仔细收入怀中,“替代之后,属下该当如何?”
“我会暗中调整和亲路线。”赵熙走至墙前悬挂的大雍北境舆图旁,指尖沿图上墨线划过。
“不走官道,改走西线苍云古道,这条路崎岖难行,但沿途有三处我们早年布下的暗桩,可补给,可传递消息,抵达北境王庭后,你的首要任务是护长公主周全,我会在朝中周旋,两年内,必接她归国。”
玄霜抬眼,“若事有万一,长公主安危与任务机密,当以何者为先?”
密室陷入短暂沉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赵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长公主生,则你生,长公主若有不测……”
她看向玄霜,“你便以花芸的身份病逝,绝不可暴露真实来历,牵连大雍。”
“遵命。”玄霜深深俯首,额际触及冰冷地面,“属下以性命立誓,必护长公主周全。”
“去吧。”赵熙挥手,“三日后,我不送你了。”
玄霜起身,身影如墨融于暗处,密室内重归寂静。
赵熙独自站立片刻,才转身出了密室,机关合拢,多宝阁恢复原状,寝殿内那盏长明灯依旧静静燃着。
赵熙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良久,伸手抚过墙上《洛神起至》中洛神飘逸的衣带,画中女子回眸,眼含悲悯,仿佛在俯瞰尘世众生。
重来一世的好处,就是可以更早落子。
前世她十八岁才得以培植自己的力量,二十岁方敢布下第一局像样的棋。
而这一世,十五岁,她已能在棋盘上落下关键之子,若是能回来得更早些年……罢了,她从不作无用的假设……
走出密室时,外间已是夜色深沉,宫灯次第亮起,将熙华殿的廊庑映得朦胧。
她没有唤人伺候,独自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本《伍将兵法》,页边有她的批注,字迹稚嫩却锋芒初露。
她翻到《谋攻篇》,指尖划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行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知己知彼?这一世,她连“彼”何时落子,落在何处都一清二楚。这局棋,她赢定了。
月上中天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殿下!”压低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是暗卫独有的节奏。
赵熙放下手中的笔,“进。”
一道黑影闪入,跪地低报,“永寿宫急报,太后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均已赶去,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已到场。”
赵熙抬眸,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前世太后是在她十五岁生辰后才病倒的,那时和亲队伍已出发月余,朝局因北境局势动荡而暗流汹涌。
太后这一病,直接导致后宫权力洗牌,皇后趁机打压丽妃,贤妃坐收渔利,而她则因救治太后有功,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帝的视线。
上一世太后看似突发急症,实则中了沅秽之毒,此毒隐蔽埋伏极深,现如今提前了,是天意,还是……人为?
“去查。”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冽,“我要知道今晚永寿宫所有进出之人,太后病发前所用饮食,熏香,接触过的一切物件,还有,太医院谁第一个到的,说了什么。”
“是!”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赵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已沉淀得如同深潭。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将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然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忧色,眉头微蹙,眼中含忧,唇角抿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为祖母病情焦急惶恐的孙女。
永寿宫外殿,灯火通明。
各宫妃嫔,几位年长的公主已齐聚在此,人人面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忧容。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打破寂静。
赵熙匆匆踏入殿门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她迅速扫视全场,丽妃周昕箬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身边跟着规规矩矩的赵玥。
赵玥一见她,眼睛微亮,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周昕箬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衣袖。
哲妃站在丽妃身侧稍后,正低声与身旁的容嫔说着什么,贤妃独自站在右侧窗前,背对着众人,仿佛对外殿的暗涌浑然不觉。
几位公主中,二公主赵琳挨着生母德妃,五公主赵珍怯生生地站在角落,六公主赵珠则频频望向殿门,一见到赵熙,小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赵熙先向众妃行礼,“熙儿见过各位娘娘。”
又转向几位公主,“二皇姐,五皇妹,六皇妹。”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贤妃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四公主来了。”
“是。”赵熙脸上忧色更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儿臣听说皇祖母病了,匆忙赶来,如今……皇祖母她如何了?可有好转?”
殿内一时无人应答。
这个问题敏感,太后情况未明,皇帝和皇后尚在内殿,谁敢妄言?说重了是诅咒,说轻了是欺瞒,不说才是明智。
空气凝固了几息,赵玥咬了咬唇,上前半步,轻声道,“太医们正在诊治,皇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转危为安的,熙儿,你别太担心。”
她话音刚落,哲妃便忙不迭地附和,“是啊是啊,太后娘娘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的。”
自从两年前秋猎赵熙救下惊马的三皇子赵瑾,哲妃便对她态度大为改观,至少表面如此,此刻她这一开口,几个依附她的嫔妃也纷纷出声。
“太后娘娘仁善,上天定会庇佑。”
“太医院院首亲自诊治,必然无恙。”
一片附和声中,唯有贤妃一言不发,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她冷眼瞧着这群女人表演,心中只觉得可笑。
一个两个明明讨厌赵熙讨厌得要死,讨厌她的得宠,讨厌她的聪慧,讨厌她那份不像公主的锋芒,此刻却偏要装出关切的模样,说些言不由衷的吉祥话。
虚伪。
她目光掠过赵熙,见那丫头低眉垂目,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装得倒像是真的……
贤妃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这时,六公主赵珠悄悄挪到赵熙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赵熙低头,见小姑娘眼眶微红,显然吓得不轻。
“四皇姐,”赵珠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你终于来了……刚才父皇从内殿出来时,脸色好吓人,我、我从来没见过父皇那样……”
赵熙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小手在她掌心微微发抖,她向赵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不可妄言圣颜。赵珠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赵熙顺势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殿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这里既能观察全场,又不易引人注目。
“别怕。”她低声对赵珠说,声音温和了些,“皇祖母会好的。”
赵珠仰头看着她,大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真的吗?”
“真的。”赵熙说,语气笃定。
不是安慰,前世太后确实挺过了这一劫,虽然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但至少又多活了三年,这三年,足够她做很多事。
她的目光投向内殿方向,厚重的锦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但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
父皇和皇后都在里面,太医院院首,副院首恐怕也都在。
这一次,她还要像前世那样出手吗?前世她是在太后病发第三日,太医束手无策时,以一本偶然得来的古籍医方为引,提出用金针渡穴之法。
那时她已暗中研习医术数年,但从未在人前显露,那次冒险一搏,不仅救了太后,更让父皇第一次真正正视她这个女儿。
可这一世……时间提前了三个月,她的医术虽因重生而更有把握,但若她此时出手,必会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可能对太后下手的人,会立刻注意到她,且偶然得来的古籍医方这个借口,如今再用是否显得刻意?
赵熙垂眸,心中迅速权衡。
“四皇姐,”赵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说……皇祖母会不会是被人害的?”
赵熙心头一凛,看向赵珠,“为何这样问?”
赵珠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我、我前两天来给皇祖母请安,听见她和身边的嬷嬷说话……皇祖母说,有人不想让她活太久,说她挡了路……”
“珠儿!”赵熙打断她,目光凌厉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沉声道,“这话不可再说,对任何人都不可以,明白吗?”
赵珠被她严肃的神色吓到,慌忙点头,“我、我知道了……”
赵熙缓了缓语气,拍拍她的手背,“皇祖母是太后,身份尊贵,不会有人敢害她,你定是听错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已掀起波澜。
皇后在内殿,贤妃独立窗边,丽妃低眉顺目,哲妃强作镇定……每一张脸上都戴着面具,每一双眼睛后都藏着算计。
这深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宁。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内殿的锦帘终于掀开,皇帝赵潋走了出来,他面色沉郁,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显得黯淡。
所有人齐齐跪地,“参见陛下。”
赵潋的目光在众人头顶扫过,疲惫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却只握在手中,半晌才开口,“太后病情暂时稳住,但未脱险,今夜朕守在这里,你们都回去吧。”
“陛下,”皇后跟了出来,眼圈微红,“臣妾陪您……”
“不必。”赵潋语气冷淡,“皇后也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六宫事宜需你操持。”
皇后面色一白,咬了咬唇,低头应道,“是。”
赵潋的目光落在赵熙身上,停顿片刻,“熙儿。”
赵熙上前一步,“儿臣在。”
“你今日在太后宫中请安时,可察觉太后有何异样?”
问题来得突然,赵熙心头电转,垂首恭谨答道,“回父皇,儿臣今日未时来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精神尚好,还与儿臣说了会儿话,赏了儿臣一碟新进贡的蜜枣,儿臣离去时,皇祖母说有些倦,要小憩片刻,儿臣便告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时皇祖母面色如常,并无不适之态。”
赵潋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你也回去罢。”
“父皇,”赵熙抬起头,眼中适当地盈起水光,“儿臣……儿臣想留在这里,为皇祖母祈福,求父皇恩准。”
赵潋皱了皱眉,似乎想拒绝,但看到她眼中真切的担忧,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想留便留吧,只是莫要吵闹,扰了太后静养。”
“谢父皇。”赵熙伏身行礼。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告退,丽妃离开前看了赵熙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赵玥悄悄对她做了个“保重”的口型,随母亲离去。
贤妃最后一个走,经过赵熙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四公主,孝心可嘉。” 语气平淡,却让赵熙背脊微微一僵。
待所有人散去,外殿空了下来,只留下几名值守的宫人和内侍,赵熙在角落的蒲团上跪坐下,面向内殿方向,合十闭目,当真做出一副虔诚祈福的模样。
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贤妃那句话,是在警告她?
太后病发前的异状,赵珠听见的那些话,提前三个月发病…… 这一世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比前世更加诡谲。
她睁开眼,透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夜空。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关乎太后性命,后宫权力,乃至前朝格局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她缓缓握紧袖中的手。
无论对手是谁,这一局,她都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