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内,笑声如银铃般荡漾。
丽妃周昕箬穿着杏色宫装,发髻松松挽着,正与五岁的九皇子赵煜玩着捉迷藏。
她蒙着丝帕,故意踉跄着四处摸索,赵煜咯咯笑着在她腿边躲闪,肉乎乎的小手拽着她的裙摆。
“母妃抓不到!抓不到!”
“哎呀,让母妃听听,煜儿躲在哪里呢?”周昕箬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赵熙记忆中从未听过的语调。
七八个宫人围在一旁,适时发出轻快的笑声,捧场地拍手,整个宫殿洋溢着寻常百姓家的温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母子二人的身影镀上金色光晕。
赵熙站在宫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中并非不痛,只是那痛楚在漫长的前世里已被反复研磨,化作一层厚厚的茧,如今只剩麻木。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场景,那时心中翻涌的是委屈,不甘和一丝可怜的期待。
期待母亲能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像对弟弟那样,露出一个寻常的笑。
如今,她只是冷静地观察,如同局外人。
掩了神色,她抬脚踏入宫门。
几乎在她身影出现的刹那,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宫人们慌忙敛容,齐齐跪地,“见过四公主。”
周昕箬扯下蒙眼的丝帕,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端庄的疏离。
她弯腰抱起赵煜,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方才那个嬉戏的妇人只是幻觉。
赵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母妃,今日唤我何事?”
周昕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替赵煜整理了下衣襟,又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薄汗,这才抬眼看来,“你去玥儿那里了?”
虽是询问,语气却笃定。
“是。”赵熙望着母亲眼中尚未散尽对着弟弟时才有的柔光,“有何不妥吗?母妃。”
周昕箬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赵煜,声音依然温柔,可那温柔里透着刺骨的凉意,“本宫知你伤心不舍玥儿,但熙儿,生在皇家,享了常人不及的荣华富贵,便该有为朝分忧的觉悟,你皇长姐识大体顾大局,你该以她为榜样。”
赵熙听着,忽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浮在面上,眼底却是一片冰封,“母妃是觉得,公主的作用便是以和亲换取片刻安宁?”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若您知道,阿姐此去凶多吉少,抵达北境不出三年便会暴病而亡,您也依旧如现在这般说辞吗?”
“哐当——”
一个宫女手中的茶盘跌落在地,瓷盏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伏,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昕箬脸色微变,第一反应是捂住了赵煜的耳朵,孩童不明所以,在她怀里扭动,“母妃,怎么了?”
“无事,煜儿乖。”她柔声安抚,再抬眼看向赵熙时,目光已带上了厉色,“熙儿,莫要胡说。”
“女儿是否胡说,母妃心中难道真的毫无疑虑?”
赵熙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北狄那位可汗年过五十,性情暴戾,死在他帐中的女子不知凡几,阿姐此去,是羊入虎口。”
周昕箬的嘴唇抿紧了,半晌,她才缓缓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命数,熙儿,身为女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当谨记于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叹息:“这宫里,容不得太多不该。”
说完,她不再看赵熙,抱着赵煜转身走向内殿。
赵煜从她肩头探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站在原地的姐姐,小声问,“母妃,四姐不一起玩吗?”
周昕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身影很快消失在锦帘之后。
赵熙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幕。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母妃为了弟弟的前程,一次次劝她安分守己;在她展露锋芒后,母妃的担忧多过欣喜;在她与弟弟之间,母妃的选择从未有过犹豫。
最后那一丝残存的血亲之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宫门,经过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宫人时,她停了停脚步。
“起来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起身。
赵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殿内所言,若有一字外传——”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寒意。
“奴婢/奴才不敢!”
她不再停留,踏出长春宫。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赵熙走在宫道上,脊背挺直,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
三天。
离和亲队伍出发,只剩三天。
前世她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姐踏入死局,这一世……
她抬眸望向北方天际,眼底寒光凛冽。
这一世,她既要那至高之位,也要护住想护之人。
阿姐的生路,她来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