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烛光在殿内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起舞。
赵熙站在那具倒地的尸身前,靴尖离漫开的暗红血迹仅三寸之遥。
她垂眸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堆积如小山,久到殿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终于,她缓缓俯身,玄色织金龙纹的袖摆拂过冰冷的地砖。
指尖触到他的眼睑时,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还睁着,映着残烛的微光,里面盛着的情绪太复杂,有解脱,有眷恋,有她不愿深究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不该是一个被君王赐死之人的眼神。
赵熙的手很稳,稳稳地合上了他的双眼。
触感冰凉。
站直身体时,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荡开,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来人。”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紫色身影如鬼魅般飘入,紫袍女官坠歆目不斜视,行至殿中深深跪拜,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陛下,有何吩咐。”
“镇国公病重,于国公府暴毙。”赵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朕得知悲切,遂罢朝一日,大办其身后事,昭告天下。”
坠歆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是,臣这就去办。”
她起身时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击掌三下,暗处应声滑出四名玄衣暗卫,动作迅捷如夜枭,用早已备好的锦褥裹起尸身。
其中一人弯腰时,一枚玉佩从覃辙瑜怀中滑落,“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是去年秋猎时,赵熙随手赏他的——说是赏,实则是试探,他竟一直贴身戴着。
坠歆迅速拾起玉佩,双手奉上。
赵熙没有接,她看着那枚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半晌,才淡淡道,“随葬。”
“是。”
暗卫抬着尸身消失在殿侧密道入口,坠歆倒退着退出大殿,殿门重新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烛火又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赵熙转身走向御案,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最上面是一封边关急报——北境又有异动。
她坐下,提起朱笔,却在落笔前停住了。
笔尖的朱砂缓缓凝聚,滴落在奏折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像血。
她猛地掷笔,笔杆在案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殿内侍立的宫人齐齐跪伏,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鱼肚白的微光,赵熙终于起身,唤人伺候梳洗。
热水浸过双手时,她仔细搓洗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宫婢为她卸下冠冕,拆散长发。
躺下时,她闭上眼睛。
恍惚间,似有檀香混着药草的气味萦绕鼻尖,那是母亲宫中常年燃着的香,然后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熙儿,此去怕是难以再相见了。”
声音响在耳畔,真实得让她骤然睁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旋即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怀中,脸颊贴着柔软的织锦,那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是长姐赵玥最常穿的衣裳纹样。
头顶传来赵玥的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你要照顾好自己。”
赵熙浑身僵住。
手下意识地想推开,却被抱得更紧。
温暖透过衣料传来,还有长姐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这是……
“熙儿你不必念我。”赵玥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上,“阿姐若能在他国占据一席之地,便也无愧于朝了。”
肩膀处传来湿热的触感。
赵玥察觉了,连忙松开她。
“熙儿莫哭。”赵玥慌忙用袖子擦拭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可声音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阿姐会心疼的。”
赵熙一把抓住赵玥的手。
触感是温热真实的,她能感受到指节细微的凸起,感受到掌心因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这不是梦,至少不是寻常的梦。
她定定地看着赵玥的脸,还未染上风霜的眉眼,眼底有着对前路的忧虑,却更盛着对她的不舍。
这张脸,在她记忆中早已模糊成宫变那夜苍白的面容和冰冷的棺椁。
“阿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赵玥神情温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好了,快回去吧,你在我这里待久了,传进父皇的耳朵里不好。”
赵熙想再说什么,想再确认什么,可最终只是点头,“我知道了,阿姐。”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赵玥最后一眼,转身走出公主所。
清晨的宫廊漫长而空旷,晨雾尚未散尽,将朱红宫墙和琉璃瓦晕染得如同水墨。
高高的宫墙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露水的清冽,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走,步履从最初的迟疑逐渐变得坚定,路过御花园时,瞥见几个洒扫的宫人正窃窃私语,见她经过慌忙跪伏。
这个时辰,三皇兄该是在御书房被太傅考校功课,五皇兄约了伴读去马场,而二皇兄……
赵熙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停在自己的宫殿前,匾额上“熙华殿”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廊下站着两个小宫女,见她回来急忙行礼。
“殿下,您回来了,丽妃娘娘方才遣人来问,说若您回来了,请去长春宫一趟。”
母妃。
赵熙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面上如常,知道了,更衣吧。”
踏入殿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案上还摊着昨日未临完的字帖,窗边那盆墨兰刚浇过水,叶片上滚着水珠。
一切都和记忆中年少时别无二致。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稚嫩却已初现锐利的眉眼。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黄粱一梦,不是将死之人的幻觉,那些鲜血、权谋、背叛、孤独……那些她一步一步踏过的尸山血海,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猜忌与算计,那些最终只剩下她一人独坐高位的空旷与寒冷,都是真实的。
而现在,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赵熙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镜面,如同抚过漫长而残酷的前世。
“这一世……”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会更快,更稳,更不留余地。”
镜中少女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凝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窗外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宫墙,将整座皇城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赵熙的棋局,才刚刚摆开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