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暗涌(1)

沈修砚眸光一亮,“姑娘请讲。”

“你认为皇上是一个怎样的人?”

沈修砚惊讶一愣,“姑娘这是……”语气紧张。

夏时婉语气寻常,“皇上算是大人的伯乐,我只是好奇伯乐是怎样的。”

沈修砚面色微红,“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我与皇上接触不多,自然无法洞悉全貌。可只从我的经历来看,他无疑是一个好皇帝。”

“哦?”

“世家因助武帝夺得天下,扶持今上登基,权势滔天,把持权位,不许寒门有出头之日。可皇上却能摒弃门第之见,重用寒门,可见他胸怀天下。”

夏时婉眼波微转,故意反问道:“可他仍是为了自己,不是么?世家独大,干涉朝政,对皇权多有掣肘,寒门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说完,她细细观察着沈修砚的神色,对方并未置疑她的发问,而是认真说道:“没错,皇上重用寒门最终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帝位。可是,打破世家垄断,亦是整肃朝纲,造福苍生。与其说寒门是他手中的棋子,不如说他与寒门互惠互利。 ”

夏时婉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册的边缘,他似乎确实是个可信之人。

沈修砚见她沉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道:“可是我言辞不当,惹姑娘不快了?”

“没有。”夏时婉抬眸,唇边挂着浅淡的笑,“大人说得有理,是我狭隘了。”

“姑娘不必自谦。”沈修砚认真道,“姑娘能想到这一层,已是难得。”

夏时婉清浅一笑,“大人说皇上胸怀天下,造福苍生……”

她忽抬眸,轻声道:“可这天下,这苍生,是否包含后宫女子?”

沈修砚一愣。

夏时婉眸色一深,平静道:“史书上记载了很多明君,或是一统天下,或是扶大厦之将倾,可这都是对前朝而言,对后宫,却未必是良人。”

“这……”沈修砚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史书记载王朝兴衰,帝王将相,然而,后宫女子的喜怒哀乐、悲欢荣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注脚,鲜有人知。

他看着面前女子平静无波的双眸,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夏时婉轻笑一声,“大人不必为难,这个问题,或许无人可解。”

她抱紧怀中书册,低声道:“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沈修砚沉默地看着她转身,抬步离去,忽然开口道:“等等!”

夏时婉脚步微顿。

沈修砚上前几步,声音急切,“姑娘的问题,我、我无法回答,可是人生在世,多有身不由己之处,姑娘说过,若能从失意中找到自己的得意之处,也不失为另一番圆满。长风破浪会有时,姑娘可相信事在人为?”

夏时婉缓缓回头,并不作答,而是笑道:“多谢大人赠我书册。”

沈修砚攥紧拳头,“若姑娘在宫中有什么难处,我能帮上,绝无二话。不知、不知今后能否与姑娘通信一二?”

夏时婉沉默低头,最后,她轻叹口气,微微颔首,而后不再看他,抬步离去。

沈修砚面上浮现出一抹喜色,然而,当他想到刚才夏时婉的发问,这抹难得的喜色迅速被担忧代替。

他想起那日碰见夏时婉,明明仲秋时节,她却穿得单薄……

而这头越行越远的夏时婉面色却愈发平静。

身不由己?

若只是一时的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可万一是一世呢?

她用力揣紧怀中的书册,那个账本又渐渐浮现在眼前。

*

次日清晨,夏时婉前往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路上,她神思不属,还想着昨日同沈修砚的对话。

其实当她问出那个问题时便不期待得到解答,只是她仍旧问出来了。

或许是她因账本一事有感而发,或许她联想到了自己,也或许,她已经习惯了跟沈修砚交谈,就像是校勘的时候,她抛出问题,他来回答,于是在他面前,她竟无一丝犹豫就问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

至于答案,什么回答都不无法改变她如今面临的困境。

皇上此举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左思右想,心里竟没有片刻安宁。

心中恼怒也好,担忧也罢,她还在宫里,还有自己需要完成的事。阿娘十月怀胎诞下她,绝不是让她充当别人的棋子,尤其是那样一个凉薄之人的棋子。

夏时婉心下微叹。

至于昨日沈修砚最后一句话,她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她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进不得退不得,若她跟沈修砚的往来被发现,当真是内忧外患。然而不可置信的是,尽管她再清楚后果不过了,她竟不后悔昨日的点头。

夏时婉不停绞着手帕,脸色苦恼。

她暗自想,或许是因为在宫里碰见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太难得了,所以她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至于再深的,她就不肯再想了。

思绪又转到武帝散篇中沈修砚端正的字迹,还未想出个什么,轿辇却突然停下。

夏时婉回过神,眼前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宫人。

“婉小姐,柳贵人有话想同您说,不知您是否得闲,前往沁芳殿叙话?”

夏时婉偏头打量这个宫女,心中有所猜测,开口道:“我知道贵人是想同我说些什么,只是我到底是闺阁女子,不好去妃嫔的宫中招摇。你帮我带句话给贵人,希望她一切安好。”

“这……”宫女迟疑抬头。

夏时婉勾起唇角,语气温和,却带有一抹不容拒绝,“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你快回去吧,莫让贵人等急了。”

她朝着宫女点点头,便回过头目视前方,吩咐起轿。

宫女被轿辇远远甩在后面,她苦恼地看着夏时婉的背影,只得垂头离去。

而轿辇上,夏时婉捏着扶手的手一紧,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终于远去,现实的境况再次占据她的心头。

柳贵人派人来找她,无非是借着中秋宴和上次请太医的事,意图同自己交好,毕竟她已经被淑昭仪丢弃。与她结交也无不可,横竖日后总是要帮夏锦瑶周旋在嫔妃之间,能结交一份善缘是好事。只是经过账本一事,夏时婉心生倦怠,不愿出现在众人眼前,如今也只好避而远之了。

到凤仪宫时,皇后照例拉着她说了些家常,又送了一盒香料给她。

饮了一盏茶水之后,皇后幽幽开口,“昨日午后,皇上命人将淑昭仪放出来,她不必再关禁闭了。”

夏时婉神色一顿。

中秋宴后,皇上罚淑昭仪禁足半年,如今有五个多月了,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赦免她提前解了禁足。

夏时婉抿唇不语,细细思索。

难道皇上对账本一事的处理结果不满,未能离间她们,才将淑昭仪解除禁闭的?

下一瞬,皇后的话证实了夏时婉的猜测。

“皇上还吩咐,今岁宫内除夕祭祖,由淑昭仪督察内务府筹备此事。”皇后脸色微沉。

按理来说,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督察,如今皇上点名让淑昭仪负责此事,分明就是公然打她的脸。

“昔日淑昭仪在皇上示意下处处同本宫叫板,现今她虽被降位,但皇上为了制衡本宫,依旧选择用她。”皇后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夏时婉,语气暗含一抹担忧,“淑昭仪本就记恨中秋宴的事,这次祭祖,难保她不会对你和瑶儿下手,你可得小心些。”

夏时婉心头瞬间笼罩着一层乌云,她沉默着点点头,神色恹恹。

皇后不再提及此事,而是望向夏时婉,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发间简单的素银簪子上,“怎么穿戴这么素静?本宫赏你的首饰头面呢?”

夏时婉早就想过她会问自己,因此打起些精神,从容答道:“都收起来了。”

“好好的收起来做什么,不喜欢?”

夏时婉摇摇头,语气又轻又软,“太贵重了,时婉舍不得戴。”

皇后失笑,“有什么舍不得,不戴还留着做什么?”

夏时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嘴唇微动,最终却未吐出一个字。

皇后瞧出了端倪,声音软了几分,“有什么只管说,怕什么。”

夏时婉起身,坐到她身旁,将头靠在她肩头,轻声嘟囔,“时婉想跟娘娘说一句悄悄话。”

皇后含笑道:“快说吧,本宫听着呢!”

夏时婉将头贴近她的脖颈,声音有些闷,“娘娘的庄子就那么大,每岁的收成有定数,老这么贴补时婉和瑶姐姐,时婉实在心疼。往后我和瑶姐姐都省着点用,娘娘也少疼我们一点点,好吗?”

皇后眸中闪过一抹深色,唇角笑意却更大了,她拍拍夏时婉白嫩的手,语气慈爱,“婉儿的意思本宫明白了,也罢,听你的就是了!”

夏时婉抬起头,眸光清澈,“时婉知道娘娘总惦记着我和瑶姐姐,只是比起那些金银珠宝,娘娘的关爱才弥足珍贵。”

皇后抬手揪住她的鼻尖,“傻丫头!”

*

晨光洒进殿内,窗户大敞,阴冷的风刮进来,竟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栖梧宫。

淑昭仪坐在铜镜前,宫女为她插上繁复的钗环。镜中女人因五个多月不见日光面容格外白皙,妆容浓艳精致。朱色红唇微启,声音透出一股冷意,“中秋宴那几个贱人害得本宫降位,被禁闭五个多月,实在该死!”

见她横眉冷目,她的贴身宫女月华便低声劝道:“娘娘息怒,眼下您才解除禁闭,不宜再生事端。皇上将督察宫内祭祀一事交给您,说明他对您还是有意的,为今之计,最好是将此事妥善办好,等来日皇上或许还会复您位分。”

淑昭仪眸光闪过一抹阴狠。她自然明白皇上放她出来的意图,她父亲也写过信让她安分守己,就算她心里再不甘愿,这口恶气也只能吞下,等来日再发作。

她抬手屏退身后的宫女,示意月华附耳过来,声音很轻,“父亲说要同江家联姻,这事如何了?江家可曾答应了?”

月华面色微变,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低头不语。

两个月前,侯爷就派人传了信来,道江家将礼物全部送回,言语之间虽客气,可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侯爷在信中嘱托,昭仪性急,不可让她知晓,只劝着她主动同德妃交好就是。

心思辗转间,月华整理好情绪,低语:“还未,陈江两家联姻事关重大,镇西将军必定反复斟酌,是以还未曾收到回信。不过,侯爷嘱托您,在宫里务必同德妃交好,再由德妃出面撮合,此事就更加稳妥了。”

让她跟那个武夫之女示好?

淑昭仪不豫拧眉。

月华只能劝道:“您如今被降位,若能拉拢德妃,对付皇后就更加容易了。联姻一事是侯爷亲口说出,于侯府有利无弊。”

淑昭仪从鼻孔里冷哼一声,“罢了罢了,既是父亲的命令,本宫听就是了。”

殿外候着的太监小心打开殿门,月华扶着淑昭仪抬步踏出。

芸芽本在殿外洒扫,见殿门紧闭,担心淑昭仪又在酝酿什么阴谋,便悄悄靠近殿门口,却什么都听不见。

眼下见淑昭仪立在门口,高昂着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芸芽忙低着头,假装专心做自己的活,耳朵听月华扬声道:“摆驾嘉宁宫。”

嘉宁宫?

芸芽心生不解,今日淑昭仪怎么想着去德妃的宫里?

直到淑昭仪的轿辇消失在宫门外,芸芽都没想清楚。

她瞥了眼四周,想着还是找机会告知婉儿,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原因。

*

寒月如勾,夜色暗沉。

辜嬷嬷亲自服侍皇后躺下,自己则坐在床榻边,低声道:“淑昭仪好不容易解了禁足,暂时应当不会再惹事,娘娘为何要那样同婉小姐说?”

夏时婉还没成为皇帝的妃嫔,不宜与后妃结下愁怨。

辜嬷嬷看向皇后,耷拉的眼皮下,目光含有慈爱。

皇后扯起唇角,凤眸中划过一抹精光,“不是陈嘉音要下手,而是本宫。”

辜嬷嬷挑眉。

“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不是本宫反应快,夏时婉迟早得发现,”皇后眸色微变,唇角笑意幽深,“他这步棋失算了,本宫也要给他点安抚不是?陈嘉音督察宫内祭祀,这不正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皇后唇角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末了,轻打了个哈欠,眸底漫出几分慵懒困意。

见状,辜嬷嬷也不再多问,起身,抬手放下床幔。

皇后缓缓阖上眼,低声吩咐,“明日传王院判入宫,本宫有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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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