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芸芽瞧见淑昭仪去了一趟嘉宁宫,便趁机到她和夏时婉约好的地方放了一枚石子,她略微等了会儿,等不到人便离去了。
等她回住处,发现秋绫正坐在床榻上捂着脸哭。芸芽原本不想搭理她,可她一直哭个没完,芸芽也只好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原来是昭仪回宫后,她送茶进去,因茶水太烫,被昭仪扇了个耳刮子。
淑昭仪性子原本就不好,责罚下人都是常事,芸芽也被她打过好多回。见秋绫哭得可怜,芸芽也只随口安慰一句,当奴才的,忍忍就过去了。
哪知这句话倒把秋绫的话匣子打开了,揪着她絮絮个不停,说淑昭仪有两幅面孔,在皇上面前柔情似水,在下人面前就是凶神恶煞。还说她在禁足期间违抗圣旨收送家书云云。
“侯府送家书那日,霜降姑姑打发我去宫门口领取。呈给昭仪时,昭仪却嫌我慢,随手掷了个花瓶,险些砸着我。”秋绫一边哭,一边委屈说着,“出门时我听见月华姑姑跟昭仪说话,说什么送了好些东西过去,给少爷娶亲。怎么他们生来就是主子,什么金银财宝都有,我却只能当奴才,遭人打骂。”
原来拿银子是要给昭仪弟弟娶亲……
芸芽眼眸一亮。上次她在外头洒扫,只粗略听了一嘴,今日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平日秋绫一心讨好霜降姑姑,在主子面前肯定比她得脸,她一定知道更多的事。
想着,芸芽从自己床铺下拿出一盒净痕膏,这还是那次夏时婉见了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后,再见面送她的,平日里她都舍不得用,想了想,咬咬牙递过去。
秋绫哭声一顿,“这是什么?”
芸芽已经想好理由,“净痕膏,我求着小厨房的姑姑赏我的。”
秋绫犹豫接过,撇撇嘴,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略显粗糙的外盒,她打开盖子,试探性地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她用指腹挑了些许,轻轻敷在面上,伤处立刻传来冰凉清爽,只片刻便知这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不由得喟叹一声,“送我了?”
芸芽忙道:“不行,好不容易姑姑才赏我的,怎能都给你。”
秋绫撇撇嘴,“小气。”手上半点不留情,又挖了一大坨药膏敷在面上。
芸芽心疼地将净痕膏抢过来,“这个很有效的,不用那么多。”
“切。”秋绫白了她一眼。
芸芽忍住气,将净痕膏仔细放好。她身后,秋绫不住地够头看着,直到芸芽放好回身,她才收回视线,装作没注意的样子。
芸芽重新到她面前坐下,因记着那一大坨净痕膏,她语气不太好,“谁让你没事就往殿里跑的,不拿你撒气拿谁撒气。”
秋绫不服气道:“昭仪出去时脸色还好好的,谁知道去了一趟嘉宁宫回来就又不高兴。”
芸芽眨了眨眼,“也是奇怪了,昭仪平时都不怎么搭理德妃的,怎么今日就去了嘉宁宫。”
秋绫撇撇嘴,有几分显摆道:“你一个粗使宫女知道什么,昭仪不再是妃位了,她低了德妃贤妃一头,又跟皇后过不去,不只能拉拢她们二人了么。”
芸芽傻傻一笑,“原来是这样。”
“这都是霜降姑姑告诉我的,”秋绫似是忘却了面上的疼痛,神色带了几分得意,“皇上让她督察宫内祭祀,这事若办好了,说不定还能复位呢!”
“这样啊,那昭仪复位了,咱们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秋绫撇撇嘴,“从前她是淑妃,待我们不还是那样么……”
芸芽跟着点点头,倒是十分认同她这句话。
*
卷荷轩。
这日,李嬷嬷将钥匙呈上,夏时婉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清查,除去些滋补之物,其余的东西都能对上账。
眼见着夏时婉一直沉默着,李嬷嬷心头一跳,躬身道:“是奴婢疏忽,定是小厨房的人手松嘴馋,没见过这等补品。”
夏时婉合上账册,轻叹一声,“嬷嬷,这东西对不上,我心里着实不安。您打理库房我是最放心的,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
李嬷嬷一顿,正要开口,夏时婉抬手止住她,转头道:“鸳儿,去小厨房将冯嬷嬷请来,让她带着厨房的领用单。”
“是。”
夏时婉看向李嬷嬷,语气温和,“嬷嬷打理卷荷轩上下甚是辛苦,我心里都记着。往后这账,还得劳您多费心,做得明白些。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回我,咱们商量着办。”
李嬷嬷忙道:“小姐说这话折煞奴婢了,伺候小姐是应当的。此事是奴婢不好,往后定将这账本做得明明白白。”
夏时婉含笑点头。
这时,鸳儿将冯嬷嬷带过来了,对方一见到夏时婉忙不迭便要跪下,直求饶。
夏时婉立马命鸳儿扶起她,“你是宫中的老嬷嬷,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
说着,她伸出手,冯嬷嬷会意,立马将小厨房的领用单奉上。
夏时婉迅速翻阅一遍,面色如常,“我知道你们伺候人辛苦,偶尔想给手下人添补些什么,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尽心伺候我本就不该亏待你们,只是老这么偷偷摸摸地,账本上不清不楚,闹得李嬷嬷面上也无光,到底是多年的老嬷嬷,定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冯嬷嬷急忙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敲打了几句,夏时婉便缓和了语气,“天冷人怕是受不住,不如就从库房里点些红糖出来按人头发下去,李嬷嬷,你觉得如何?”
李嬷嬷一怔,笑道:“小姐仁慈,是她们的福气。”
“那便劳嬷嬷去办了。”夏时婉温声道,“往后宫人们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报我,别自己委屈着。”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纷纷应是。
处理完库房的事,夏时婉回到正殿,用了一盏茶后,候雪掀帘进来,捧着一包枣泥山药糕,“小姐,您让奴婢备的糕点都备好了。”
夏时婉接过糕点,“我去司宫司,不必跟着了。”
又嘱咐了几句,她才起身出发,一路小心避开人,过去时,芸芽已经候在那里。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看到我的石子呢,就担心你不来了。”
夏时婉点了点她的鼻尖,好笑道:“你每过四五日便会放颗石子,我还猜呢,这两天你准会想见我。”
“也不知怎的,明明每次见面我都跟你有说不完的话,可回去之后又发觉还有话没说。”芸芽挽住她的手臂,似是害羞了,声音越来越低。
“总归下次还能见面,”夏时婉将糕点打开,“上次你不是说日日吃着萝卜白菜吃腻了么,我给你带了枣泥山药糕来,益脾胃的,快尝尝吧。”
瞧着仔细包好,外皮精致的糕点,芸芽眸光一亮,拾起一块送进嘴里,忙不迭说着:“好吃好吃!”
夏时婉抬手从她背上抚过,“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芸芽咧嘴冲她一笑,露出一嘴的糕点。
夏时婉摇摇头,执起手帕替她擦了擦唇角,含笑瞧着芸芽吃着糕点笑弯的眼,想起什么,低声道:“淑昭仪解除禁足了,往后见面得更加小心,千万别让人瞧着了。”
想起皇后说的话,又道:“若是她吩咐你做什么事,你可得好好想想。”
万一淑昭仪又要下手,芸芽再不能牵涉进去了。
闻言,芸芽快速咀嚼口中的糕点,用力咽下,“她又要害你了吗?可是、可是我没听到她在密谋啊!我只知道她今日去了一趟嘉宁宫,回来就不高兴了。”
夏时婉嘴唇微启,手腕却被芸芽紧紧握住,对方的眼眸直直望着自己,清澈的眸中盛满担忧,原本要阻止的话便不自禁地咽下去了。她静静看着眸光发亮的芸芽,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
芸芽没注意到她柔和的视线,语气微扬,“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的吗,侯府送了好多礼物,是要为昭仪弟弟娶亲。”
夏时婉握住芸芽的手一顿,“……娶亲?”
芸芽重重点头,“是啊,我想对方一定是个千金大小姐。”
夏时婉的眉心渐渐合拢。
陈家在这时为昭仪弟弟娶亲,若说与因布偶一事毫无干系,任谁都不会相信。虽说皇上并未追究,但此事却犹如利剑一直悬在陈家头顶。选择联姻也不过是再加一层倚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联姻只能是互惠互利,陈家选中的人家要么有权,要么深受皇上信任。
前者,放眼现今所有世家,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大半被皇上削权打压。如今能称得上还具昔日荣光的,不过是国公府与弘济侯。可照淑昭仪的态度,绝不可能是夏家。至于后者……
深受皇上信任,难道是寒门?
可世家到底是世家,向来眼高于顶,怎会看得上寒门出身的人?何况若无意外,淑昭仪的弟弟是铁板钉钉的世子,陈家又怎会容忍未来当家主母是寒门女子?再者,世家之间虽不对付,可遇上寒门只会拧成一股绳,陈家同寒门联姻,只会不容于世家,岂不得不偿失?
可若不是寒门,还会是谁呢?
芸芽瞧着她眉心紧蹙,不曾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一紧,“怎么了?可是出事了?”
夏时婉回过神,安抚一笑,“无事,我只是想起卷荷轩的事,你别多想。”
她语气轻松,芸芽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紧紧握着夏时婉的手,郑重道:“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虽说我只是三等宫女,知道的消息不多,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开口就是,我一定拼命帮你。”
夏时婉只好点头,“是,你是最热心的,我怎会不知?只是你先得保全自己,我好歹还有皇后娘娘撑腰,你不必担心。”
芸芽一想,是这个道理,便没再说了。
夏时婉又叮嘱道:“她已解除禁足,日后你更要小心了,别触了她的霉头,平白挨打。还有……”
她盯着芸芽,语气严肃,“别再盯着她了,若是被发现了,只会引火烧身,明白吗?”
夏时婉在司宫司任职多日,面上不自觉带上了一股威严,看得芸芽直点头,她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又握着手低声絮语,待天边浮现出一抹暮色,这才告别离去。
*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夜色,墙角更漏一滴滴落下,却反衬得殿内静谧非常。
小太监小心端上白玉炖盅,轻轻搁在案上,而后悄声退下。
张德全低声劝道:“皇上,晚膳后,您已经批了两个时辰的奏折了。御膳房送了热汤来,您可要尝尝?”
萧执均合上奏折,摁了摁胀痛的眉心。
见状,张德全打开炖盅,侍候他用汤,“御膳房准备的是清炖鹿筋。”
萧执均执起调羹,低头瞧着炖盅里混浊的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眉心微蹙。
张德全瞥了眼萧执均的神色,“今日皇后娘娘特地差她宫里的辜嬷嬷去御膳房叮嘱,说您操劳国事,龙体消瘦,命御膳房备着温补的汤送来。”
“咚”
萧执均手一松,调羹落入汤中发出沉闷一响。他冷嗤一声,盯着眼前这盅汤,眸中隐隐闪过戾气,“皇后当真是关心朕啊!”
这哪里是关心汤,分明是示威汤。
张德全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低声道:“奴才马上撤下去。”
“告诉御膳房,若是什么人的一句话都能改变朕的膳食,那他们也就不必待在御膳房了。”
萧执均重新拿起奏折,忽然开口,“除夕祭祖的事交代内务府好好办。”
他虽然让陈嘉音督察此事,然而她向来没什么脑子,虽说只是宫内祭祖,却也出不得错。
“是。”张德全躬身道。
萧执均看着奏折上各地缴纳的税款,心头一阵烦躁。
张德全抬眸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心有所感,所以并未离去。
果然,等待了片刻,就听萧执均开口道:“夏时婉近日在做什么?”
“她同夏锦瑶在抄写经书,在除夕家宴中献给皇上。”
“愚蠢!”萧执均冷声道。
也不知他是在说抄写经书,还是账本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