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问题

次日清晨。

辜嬷嬷亲自服侍皇后起床,她屏退其余宫女,低声回禀昨夜李嬷嬷告知的事,而后低声道:“奴婢清点了库房里的东西,送去卷荷轩还差了些。吃的用的,倒可以用手下人贪嘴取用搪塞过去,只是像妆花缎、缂丝这等上等料子实在说不过去。”

皇后不豫,蹙眉道:“写封信给本宫弟弟,让他从府中调过来。命李嬷嬷再拖几日。”

原本她以为账本的事在夏时婉面前算是遮掩过去了,还暗自嘲讽萧执均这步错棋,却没成想夏时婉竟念着此事不放,还要查看卷荷轩的账本。

实在恼人!

“不行,不能再让她想着账本的事了,否则迟早要生事,得给她找点事做。”

辜嬷嬷忙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可本宫能给她找什么事做?!”

辜嬷嬷毫不犹豫说道:“娘娘可命二位小姐抄写经书,为江山社稷祈福,等除夕家宴的时候献给皇上,这样婉小姐就不会怀疑了。”

皇后思虑片刻,“此计甚妙,就这样办吧。”

*

“瑶姐姐,你说,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呢?”夏时婉忽然发问。

此时正是午后,柔和的冬阳静静悬挂在天幕。小花园里,冬日草木都落尽了叶子,枝桠疏朗。池水浅静,水面凝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闪着银光。石桌旁摆放了几盆冬花,颜色浅淡,不似夏花那样鲜艳繁复。

石凳上垫了一层厚厚的垫子,两人坐在上面,一同抄写《心经》。

夏锦瑶笔尖不停,夏时婉却渐渐走了神,不自觉将心中的话问出了口。

夏锦瑶听见夏时婉的话,笔尖一顿,她猛地抬头,脸色微沉,“怎么突然问起皇上了?”

听她语气不对,夏时婉知道她多想了,忙解释道:“姐姐别误会,我对皇上没有那种想法。只是有一件事,让我……”

夏时婉沉默下来。

她笃定就是皇上授意将账本送到她面前,目的很明显,若成功离间她与皇后最好,若离间不成功,让皇后亲自出手除掉她在内务府的人也不错。

此事足以证明皇上心思深沉。

若只是被他利用夏时婉不会这么担忧,重要的是,皇上注意到她了,这才是她最害怕的。

并非是她沾沾自喜,以为皇上会因为美色而注意她,皇上什么美人没见过?但是比起夏锦瑶,她的身份有些特殊,她父亲官位不高,也无权势,很好掌控。或许,这才是皇上选择将账本送到她面前的原因。

她害怕一旦被皇上注意到,视为可用的棋子,那么再想脱身就难了。

可是她现在只能在这里猜测皇上的想法,而皇上呢,他似乎已经将她看透了。

这种不对等的现状让她觉得气馁。

夏时婉想,总不能坐以待毙,其余的没办法办到,打听打听皇上的事总可以吧。

于是才有今日的发问。

或许是她发呆的时间太长,夏锦瑶心生疑惑,她语气不快道:“你在想什么?”

夏时婉回过神,轻轻摇头,她抬手,示意夏锦瑶靠过来。

夏锦瑶犹豫一息,起身贴近她。

夏时婉低声将账本一事告知夏锦瑶,包括皇后处死周瑞的事。

听完,夏锦瑶明显是惊到了,她瞪大眼,语气不悦,“是谁留下了这个账本?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夏家钟鸣鼎食,连些银子都用不得了吗?还意图栽赃皇后。”

夏时婉按住她的手,劝道:“姐姐别着急,听我细细道来。”

片刻,夏锦瑶猛地后退半步,“皇上?!”

夏时婉拉住她的手,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皇上是想离间我们。”

夏锦瑶四处张望,低声道:“那周瑞确实处死了?不会突然出来指认皇后吧!”

夏时婉沉默摇头。

夏锦瑶松了口气,“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吧。至于皇上那边,一个账本算什么,皇后只要咬死不承认就得了。就算承认了又怎样,我夏家辅佐先帝登基,功勋卓著,难道连银子都用不得了么!”

夏时婉眉心微蹙,轻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皇上会送账本说明他对这件事心存芥蒂,更何况各宫皆有定额,若是你多了点,我少了点,嫔妃之间难有和谐。皇后娘娘作为后宫之主,难辞其咎。”

“那怎么办?”

“皇后娘娘自有判断,咱们也只好尽自己本分了。”夏时婉拉住她手,“往后咱们节省些就是了,衣裳首饰不必太多,够用就是。姐姐若想添些什么,宁可让家里送来,别从皇后娘娘的份例里走。”

夏锦瑶面露迟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由奢入俭难,夏时婉明白她心中的不情愿,想了想,劝道:“先帝一生征战,为大齐开拓了辽阔的疆土,但多年战争致使国库空虚,皇上登基以来一直倡导节俭与民休息,咱们此举正是顺着皇上的意思,他若知道了,说不定会更加青睐姐姐。”

夏锦瑶想起了万寿节那次,不再犹豫,“我听你的就是了。”

说完,她低头想着继续抄写,便瞧见纸上泅开的一颗显眼的墨点。

“好你个婉儿,你瞧瞧,”夏锦瑶搁下笔,紧紧盯着墨迹,语气不豫,“我白抄了!”

夏时婉抬眸看去,面色微变,歉意道:“是我不好,我帮姐姐把这页抄了可好?”

夏锦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咱俩的字都不一样,皇上定会看出来的,还是我自己来吧。”

夏时婉便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软声道:“那我只好捏肩来将功赎罪了。”

*

年关将至,内务府按例备好了给六宫嫔妃的年礼,送来司宫司记档、发放,夏时婉整理时发现了一处疏漏,只得亲自跑一趟内务府。

处理完,她踏出台阶,抬头时,入目便是稀疏的枝桠,枝头停留着几只乌鸦,时不时传来粗哑的叫声。

也不知怎地,夏时婉并不着急走,她立在那里,仰头盯着那只寒鸦。

俗话说,站的高看的远,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将天地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忽然想,这样渺小的她,在它的眼中,会是怎样的?

想着想着,萧执均沉默疏离的面容便出现在她脑海。

当他得知自己的意图失算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恼火,还是不以为然,继续图谋?

夏时婉轻轻叹了口气,久违的疲惫涌入心头。

她的目光再次对上那只寒鸦,也许是她看得太久,寒鸦忽然振翅飞走了。

她追逐着它的身影,看着它绕过藏经阁屋檐,惊动了悬挂着的铜铃,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响声,彻底消失在高大的宫墙后面。

夏时婉收回视线,这才发觉自己离藏经阁是那样近,那个青色瘦削的身影不期然浮现在她眼前,校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日之后,她刻意地将藏金阁的一切都遗忘,校勘的日子是那样惬意,只需面对自己喜爱的书,还有人同自己聊历史人文,这是她在宫里最放松的一段时日,她多想永远 都停留在这一刻。

但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日子中,忘却了宫里的残酷,这并非是久留之地。

所以连带着那个人,她都刻意遗忘。

可是那些日子的种种怎可轻易忘却?

她还记得那日夕阳西下,她仰头感受最后的秋阳,那时已经入冬,空气中带有凛冽的寒意。

她手中捧着武帝生前写的散篇,恰好读到那一句:“生死有命,然天命在我。”

那是武帝起事的第三年,统军渡渭水,却被困骊山。谷中风寒冷冽,路绝道阻,人困马乏,士兵皆带有悲伤之色。但武帝却放声大笑,对左右说道:“生死有命,然天命在我。”

此话一出,士气大振。

此后,他率领残兵决意死战,向北突围,冲出骊山险峻,占领关中,再定中原,最后一统天下。

他似乎从未怕过什么。

读着武帝的散篇,她脑海里浮现出武帝可能的样子,还有险峻的骊山,就好像身临其境,她的血也像是沸腾起来。

可一睁眼,却是四角天空。

寒风吹起檐角的铜铃泠泠作响,理智回笼,她记起了她身上的使命和皇后期待的眼神。

于是,她仰头,感受最后那一抹残阳,暖煦的金光缓慢地洒在她脸上,那颗沸腾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回归平日的沉静。

最终,她低下头,再翻一页,一张字条却从中滑落,她不解拾起,有些凌乱的字迹写着,“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夏时婉盯着这张字条,神色怔忪。

恰在这时,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她收好字条,起身开门,沈修砚背光立在门口,额角的发丝染着金边。尽管看不清他的神情,夏时婉却预感着他在看自己。

她突然明白了这字条出自谁手。

于是,未经思考,她轻声说道:“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面前的人似乎愣了一瞬,才略带些羞涩问道:“你……看到了。”

说出口,夏时婉就已经后悔了。这话失了分寸,实在不该说。

可沈修砚继续道:“其实,当我第二次读时,心境就已经大不同了。武帝身陷绝境,却泰然自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份雄心谁不钦佩?大概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天命所归。反观我自己,却因一时的失意而沮丧,实在羞愧。”

夏时婉深受感触,忍不住道:“大人说的极是。人生在世,难免有失意之时,若能苦中作乐,从失意中找到自己的得意之处,也不失为另一番圆满。”

而后,他们就自然地聊了起来,直到夜幕低垂。

夏时婉还能记起那时自己的表情,笑颜或是拧眉,将所有的规矩都抛在一边。

这些都太清晰了,她缓缓勾起唇角,笑意中却带有一抹苦涩。

想必这样的经历再不会有了吧。

她再次望了一眼藏经阁,转身离去。

然而不过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喊声,“婉儿姑娘。”

夏时婉猛地顿足,恍然回过头,沈修砚身着雾蓝色官服,抬步向自己行来。起初脚步有些钝涩,似乎看到她停步等候,他的步子也越发快了。

呼吸之间,两人并立相对,一个指尖不停颤着,眼光飘忽,一个面容虽沉静,可羽睫轻颤,难掩那抹不自在。

良久,夏时婉主动开口,“恭喜大人擢升新职。”

沈修砚面色微红,“多谢婉儿姑娘,有你这句话,我心甚安。”

夏时婉抿嘴不语。

见她不答,沈修砚意识到自己这话失了分寸,张嘴欲解释,又听夏时婉开口道:“多亏了大人,藏经阁重新开放,让更多的人受益。”

“不,”沈修砚慌忙摆摆手,“此事是皇上授意,他还下旨重修藏经阁。”

听到那两个字眼,夏时婉面上笑意微顿。

沈修砚并未察觉她的神色,“向皇上复命时,他提到了姑娘校勘的《水经注》,并大加赞赏,他说校得很好,字字妥帖,精细严谨,实不可没。”

夏时婉淡然笑道:“是么。”

沈修砚察觉到她兴致不高,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得不好,一时有些踟蹰。停顿一息后,他想起什么,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郑重递过去,“我知道姑娘喜欢看武帝所写的这本散篇,所以我请求皇上,准许我拓印了一份,现送给姑娘,希望你能收下。”

夏时婉看着这本精心装裱的书册,怔愣一瞬。

怕她拒绝,沈修砚忙道:“姑娘别推拒,姑娘助我校勘,按理说皇上的赏赐应也有你的一份,只是姑娘……所以这本书请一定收下。”

他将书往前送了送。如瓷般白皙的指节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晕,淡青色的脉络在皮下若隐若现。修长的指节托住精裱的书册,坚定地呈在她眼前。

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夏时婉的心口忽地一跳,呼吸悄然放轻,她缓缓抬起双手接下这本书,感受着手心的重量。

指尖一空,沈修砚收回手背在身后,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

夏时婉翻开一页,拓印的端正楷体两旁,是几行小字。这字校勘时她见过,出自沈修砚。

她慌忙抬眸,对上他仓惶间快速移开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愣,热度迅速爬上脸颊。

沈修砚咽了口口水,声音微微发紧,“我还记得在藏经阁跟姑娘畅谈的日子,只是宫规森严,当以姑娘声誉为重,所以我在旁写下了一些浅见,姑娘不要介意才是。”

夏时婉轻轻摇了摇头,指腹擦过那几行小字,感受到指尖的轻微痒意,低声道:“大人哪里的话……我很高兴能和大人谈论这些散篇,大人费心了。”

“姑娘喜欢就好。”沈修砚的手紧紧攥着,又缓缓松开,“往后姑娘若还有想看的书,尽管告知我,我一定为姑娘寻到。”

夏时婉捏紧怀中的书,偏过头去,躲开他的视线。

沈修砚心头狂跳,这几日,他每日都会在藏经阁等候,却一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今日好不容易遇见她,他多想让这段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虽因紧张有些发紧,却难掩底下那抹兴奋,“因整理藏经阁内典籍,皇上封我为翰林院侍读兼管藏经阁,从此以后,我能真正地辅佐皇上,为他分忧解难了。”

夏时婉缓缓抬眸。

翰林院侍读虽品阶不高,并无实权,然而却是天子近臣,未来极有可能进内阁,成为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看来,他的确很受重用。

沈修砚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发觉她似乎有兴趣,继续道:“在不久之前,我还因出身寒微无法入仕心灰意冷,未曾想到还有今日。可见世事浮沉,终在人为。”

他顿了顿,“姑娘困于深宫,虽一时不得出去,但我相信静待天时,总能拨云见日。”

夏时婉笑道:“多谢大人宽慰。”

说着,她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眼前的这个人无疑是她了解皇上最好的渠道,然而先不说被人知道她与沈修砚的往来会发生什么后果,就说她打听皇上,就足够危险了。

她能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么?

夏时婉想起校勘的那些时日,思虑良久,她忽抬眸,看着他清俊的面庞,低声道:“我有些问题,想请大人解答,不知大人是否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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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