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好几日的雪,这日终于放晴,暖阳从支摘窗斜射进来,投在夏时婉手上的书册上。她只着一身淡粉色的薄棱袄,领口绣着几枝腊梅。细密卷翘的羽睫打着一层金边,在眼底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闻风掀帘而入,声音轻快,“小姐,瑶小姐来了。”
“快请进来。”夏时婉将书随手搁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起身迎上去。
夏锦瑶步履轻盈,几步踏进来,面上还带着喜色,“婉儿看,我将功德文疏带来了,你快瞧瞧。”
夏时婉接过文疏,扫过一列列端正的字迹和末尾寺院的朱印,目光落在中间“两万两”的字样上。
夏锦瑶纵然家资颇丰,但短时间是无法拿出这么多银两的,因此她问道:“可是请示了皇后娘娘?”
夏锦瑶点点头,眉梢还带有得意之色,“娘娘说这是善举,便也拿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出来,又赏了些布料,檀香给僧人。再加上你的,我凑了两千两银子,都一并送去了。那主持一见到这么多银子,立马就写了功德文疏送来。想必皇上看见了一定会欢喜的!”
夏时婉猜到皇后也会捐钱,并不惊讶,但心里对她是更加佩服了,身处高位,却还能体谅平民百姓的艰难,不愧为母仪天下。
“这下一些贫穷的百姓也能过一个有衣有食的冬天了。”
她看着夏锦瑶脸上止不住的期待,附和道:“是啊,皇上一定会高兴的!”
夏锦瑶这才满意,“得了,我只是带来给你瞧一眼,还要带回去呈给皇后娘娘,要让内务府制成卷轴才好献给皇上。”
这样想,喜色总算是稍稍歇了几分。
两人一同坐下,夏锦瑶才注意到底下的暖炉里竟未燃炭火,她猛地打了个喷嚏,忙用手帕捂住口鼻,声音有些含糊,“怎么都不燃炭?”
夏时婉吩咐闻风去点一盆火来,才转头看向夏锦瑶,将手捂子递给她,“今日天气好,我倒觉得不怎么冷呢。”
夏锦瑶偏头瞧了眼院子里枝头上屋檐上的残雪,没好气道:“化雪最是冷呢,比下雪时还冷,你倒是怪了,别大意生病了就是。”
夏时婉握住她的手,“不信姐姐摸摸我的手,一点也不冷。”
夏锦瑶紧紧攥住,她的手格外滑腻,手心温热,她撇了撇嘴,“确实是热的……”
这时,李嬷嬷端着直冒热气的茶进来,“小姐喝口热茶,身子会暖和些。”
夏锦瑶立马松开夏时婉的手,捧住滚烫的茶盏,烫得轻轻吹气都不舍得撒手。
夏时婉摇头失笑,看向身旁的李嬷嬷,“还是嬷嬷想得周到。”
李嬷嬷:“小姐都不愿烤炭火,奴婢们担心小姐冷,这热茶水一直备着呢。有时候奴婢们冷了,也能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夏时婉忙道:“要是冷了嬷嬷也不必硬抗着,拿来炭烤着就是,不必顾忌我。”
李嬷嬷笑道:“奴婢不敢指责小姐,只是冬日天寒地冻的,小姐既不肯烤炭火,穿得又单薄,方才还见您打了喷嚏,实在教人放心不下。冬日烤火本是寻常事,屋里摆盆炭火也不占地方,暖暖身子总归是好的。”
“嬷嬷说的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夏锦瑶小心抿了口茶水,听见主仆俩的对话,跟着瞥了眼夏时婉穿的衣裳,忙搁下茶盏,语气关心,“你穿得太单薄了些。”
夏时婉抚过身上的薄绫袄,道:“想来是王院判的药起了作用,总觉得身体里像有一团火气似的,一点不冷,有时夜里还热醒了呢。”
李嬷嬷身子微顿。
“是吗?”夏锦瑶抬手捏了捏夏时婉的衣裳,“可问过王院判了?”
“姐姐放心,王院判说药都是温补之效,扶正固本,有时觉得热是正常的。”
夏锦瑶点点头,“只是用药三分毒,瞧你的身子也好了,最好也问问王院判,可否停了药。”
夏时婉轻轻摇头,“王院判说身子底子虽厚了,但脉象还是有几分阴虚之象,我的月信又时而延期,不能轻慢,还是继续调养为好。”
她自己也不想服药,每日一大碗药灌下去,那股子苦味久久不散。偏偏身子不好,只能遵医嘱。
“说的是,往后啊你还得生育,是马虎不得的,不要留病根才是。”
夏时婉微微颔首,“姐姐说的是。”
*
万寿节当日,宫里皆装点喜庆,内务府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卯时,皇帝在太和殿受贺,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恭祝我皇万寿无疆。之后皇帝在太和殿赐宴,与群臣享君臣之乐。
巳时,后宫的嫔妃们在乾清宫给皇帝贺寿,献上各自的寿礼。
皇后一身华贵的凤袍,体态威严,身后跟着两个模样皆是绝色的年轻女子,一个着青蓝,一个着水红,三人一齐行大礼。
皇后开口道:“皇上富有四海,寻常的金银珠宝俗不可耐,臣妾知晓皇上心系百姓,胸怀天下,故臣妾同瑶儿、婉儿一起,捐银给皇家寺院,令僧人们广行布施,为百姓祈福。这是寺院回呈的功德文疏,现呈给皇上,愿皇上万寿无疆,德披天下。”
张德全跪在萧执钧跟前,双手呈上功德文疏。
萧执均执起翻看,眼中难得带上一丝温度,“皇后和两位小姐有心了。”
底下其余嫔妃脸上的笑都僵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出身比较好的妃嫔,她们准备的就是各类珠宝,有皇后的寿礼在先,她们都自觉拿不出手,更何况她们也没有胆子跟皇后争宠。
因此在这场宴会上,皇后和夏家两位小姐可谓是大出风头。
就连萧执均瞧着也是很有兴致的样子,竟主动同皇后搭话,聊聊家常,“皇后这份贺礼实在用心。”
皇后面上挂着常有的笑,“皇上喜欢就好。”
说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深色,“说到底,这都是婉儿的功劳,若不是她想出来这个好主意,臣妾不知还要怎么苦恼寿礼呢。”
萧执均的视线顺理成章地移向夏时婉,光明正大地打量她。
眼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夏时婉适时起身,道:“臣女不过是提了个点子,微不足道。真正难得的还是娘娘和瑶姐姐的仁慈,甘愿拿私银做这功德事。将功劳都推到臣女身上,臣女受之有愧。”
“你就不要谦虚了,”皇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婉儿聪明机智,瑶儿心地善良,都是好姑娘。”
萧执均扫过夏时婉和夏锦瑶二人,笑道:“夏家两位小姐确实出众。”
这还是他第一次夸奖两人。
夏时婉同夏锦瑶一起行礼谢恩。
夏锦瑶面上自然浮现出一抹喜色,声音透着几分娇羞,“臣女多谢皇上夸奖。”
夏时婉微微垂首,细密的羽睫掩去了眸中的疑惑。
按皇上对夏家忌惮程度,为何这次就主动提起她二人了?
瞧着皇帝盯着二人,神色专注,墨黑眼眸深沉,望不穿他心中所想,皇后心头忽然一颤。
莫非、莫非是要给二人赐婚?!
她神色一凝,袖中的手指已经掐入掌心。
“六宫庶务繁多,皇后一人难免有精力不济之处。仅德妃贤妃襄助也杯水车薪,朕看,不如就让夏家的两位小姐在旁协助你吧。”
此话一出,皇后面上出现片刻空白,她盯着皇帝唇角的笑容,一言不发。
贤妃德妃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惊讶。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夏时婉和夏锦瑶无措地坐在位子上,夏锦瑶还摸不清楚情况,夏时婉则在思考皇帝背后的意图。
前些日子他亲口说出不许她插手内宫事务,很明显能够感觉到对她们二人的排斥,可为何突然又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让她们二人协助皇后?
难道是想引她们犯错,正大光明地惩罚,还是想通过赋权给她二人,来离间她们和皇后?
夏时婉的思绪被皇帝的这一句话全打乱了,脑中一团乱麻,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皇后明显怔忪一瞬后,立马露出温婉的笑容,“瑶儿婉儿都是聪明伶俐的孩子,有她们帮忙,臣妾的确会轻松很多,多谢皇上体恤。”
皇帝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此后,虽丝竹管弦热闹非常,但到底比不过刚开始,众人各怀心事,席面上难免冷淡下来。
*
宴后,众人齐聚午门城楼赏烟火。
皇帝御座在城楼正中,四周悬着一层半透明的明黄色蝉翼纱,影影绰绰。皇后的凤椅在御座左手侧,稍后几步,以示尊卑。而妃嫔们则在东西两面的廊下。
“砰——”
巨大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炸开,声震屋瓦,万千星火在天幕中四散开来,化作数不尽的星子,将楼角的铜铃都映照得发亮。
夏锦瑶仰头看着绚烂的夜空,眉眼弯弯,瞳仁很亮。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城楼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脸颊绯红。
夏时婉安静地立在她身侧,一手扶着白玉栏杆,眺望那不远处独自立着的身影。
烟火接连不断地升空,绽放,璀璨却短暂的光映照在他的侧颜,忽明忽暗。
夏时婉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忍不住猜测萧执均现在在想什么。
方才席间他扔下那样一句话,也不管下首的嫔妃们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地独饮完杯中的酒,让人看不穿他的心。
耳边都是些惊叹声,夏时婉紧蹙的眉心却迟迟没有松开。
进宫以来,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认识到自己真的成为了一颗棋子。
没错,她和夏锦瑶现在成为了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她们的未来命运还是未知的。
夏时婉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夏锦瑶,她好似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欣赏这美丽的烟火。
城楼上,皇后自凤椅起身,行至那个独自立在栏杆前的身影旁。
两人中间隔得很远,犹如一道银河,是无论如何都跨越不过的鸿沟。
没有人说话。
而帝后并立的身影落在廊下人的眼中,却是挨得很近,似乎亲密无间,象征着天地合德。
嫔妃们似是羡慕似是嫉妒的目光来来回回,总是在不经意间落在城楼上。
夏时婉也看见了。
也许是这冬风刮得人心生寒意,她的心突然一颤,一股无力感突然席卷而来。
城楼上高高在上的两个身影,俯瞰着天下芸芸众生,众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可是他们却能将底下每一个人都尽收眼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就像刚进宫时那样想的,巨大的棋盘上一颗再寻常不过的棋子。
天边的烟火星子是那样亮,那样美丽,可是暗怀心事的人根本无暇观赏。
*
夜色更深。
贤妃德妃一同乘着轿辇回宫。
两侧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森冷的光,宫道很长。
贤妃盯着宫道尽头的晦暗,幽幽开口,“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德妃却不以为然,“你我交回凤印,皇上内心恼火,故有此计,来离间她们夏家人。”
“是这样吗?”贤妃轻声呢喃。
这一点她也想到了,只是内心深处却又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会不会是皇上意欲扶持她们二人,就像从前扶持梅贵人那样?
可是夏家两位姑娘依靠的不正是夏家么,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贤妃暗自摇头。
从前她认为旁观者清,自诩比皇后更懂得皇上的心思,可现在她才发现,她错了。
*
凤仪宫内。
皇后面带喜色,“皇上肯开口,说明他对你并不是那么排斥了,瑶儿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次时机啊!”
“锦瑶明白。”夏锦瑶面颊微红,“皇上、皇上此举,是不是说明他很喜欢那份寿礼?”
“你说呢?”皇后含笑不答。
夏锦瑶似乎意识到什么,羞怯地低下头去。
皇后扫了眼她绯红的面颊,问道:“瑶儿想去哪里当差?”
夏锦瑶无意识揉着手帕,“臣女也不知,听娘娘的安排就是了。”
“婉儿你呢?”皇后转向一旁一直沉默坐着的夏时婉。
见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夏时婉缓缓抬眼,声音有些轻,“臣女都听娘娘的。”
瞧着她神色恹恹,皇后眸中闪过一抹深色,继而笑道:“这样吧,瑶儿就去司宫司任司言一职,负责宣本宫旨意。”
她拉过夏锦瑶的手,细细叮嘱,“你要跟六宫嫔妃多打交道才是。做事不可鲁莽,言语需谦逊有礼,不可跟嫔妃产生口角。”
夏时婉抬眸悄悄打量,皇后面色一如既往的慈爱,她一字一句地嘱咐着,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方才看烟火时对皇后突然产生的那股陌生感,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婉儿便任司簿一职吧,专管各宫账册核对和归档。从前你便帮着本宫核对青倚院的份例,也算轻车熟路了。”
皇后慈爱的目光落到夏时婉身上。对上夏时婉有些回避的视线,眉心微蹙,“怎么了?从回来你就不肯说话了。”
她朝着夏时婉伸出手,像往常一样。
夏时婉缓缓起身,将手搭上去,低头,沉默一息,低声道:“没有,许是风太大了,头有些晕,喝了口热茶,已经好多了。”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夏锦瑶说道:“瑶儿,你先回去歇息吧,本宫跟你婉妹妹说说话。”
夏锦瑶目光扫过夏时婉,点点头,行礼告退。
皇后又屏退其他宫人,拉着夏时婉在自己身旁坐下,这才轻声问道:“现在没旁人,婉儿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感觉她温和的目光集聚在自己身上,夏时婉犹豫片刻,嗫嚅道:“时婉、时婉只是有些不解,皇上此举是为何。”
她抬头对上皇后的目光,声音清晰起来,“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他手中的棋子,有些不解。”她本就不愿牵扯进这些,更别提被皇上注意到了。
皇后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握紧她的手,声音更加温和,“好孩子,你要明白,在皇上眼中,任何人都是他的棋子,包括本宫。皇上只不过是想让六宫嫔妃都忌惮你们,他想离间夏家。你只需按本宫说的做,其余的有本宫周旋。”
“婉儿,你是个聪明孩子,迟早会明白这宫里的法则,本宫相信,你一定会完成本宫的期待,然后如愿以偿地出宫的,对吗?”
皇后的声音很温柔,可是话语却有些残酷,然而她说得就是事实。
宫里的法则?
她明白皇后的言下之意。
从决心辅佐夏锦瑶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了,她已经站队了。
只是心底却忽然生出一抹迟疑,不知为何,对上皇后的双眸,她却无法开口。
她想,说大话是很容易的,得到真的要做的时候,会有迟疑和胆怯是很正常的。
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是的,时婉明白了。”
“好孩子!”皇后满意地抚摸她的乌发。
夏时婉看着皇后眸中的光彩,深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皇上打的什么主意。
除夕快乐。祝愿大家幸福安康,万事胜意,都能策马扬鞭,奔赴更好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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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万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