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小雪如柳絮般蹁跹飘落,屋内红萝碳噼里啪啦燃得正旺。
“皇上,”张德全掀帘而入,衣角带来几片雪花,“内务府总管求见。”
“让他进来。”萧执均倚在踏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奚成邳轻步踏入,行礼,随后道:“皇上,今岁各宫用度都已查实,账本微臣已经带来了。”
萧执均微微颔首。
张德全接过账本,双手呈上。
萧执均打起些精神来,随意挑出一本,翻了几页,忽抬眸扫过底下的奚成邳,声音平静无波,“各宫份例都是按例支取的?”
奚成邳神色镇定,语气却带有几分意味深长,“回皇上,账目上都是按例支取,分毫不差。”
“哦?”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萧执均放下账本。
打量他神色,奚成邳拱手道:“几日前,广储司的总管太监去了一趟凤仪宫。”
萧执均心中有数,拾起账本又翻了两页,最终,他开口道:“你再去各宫核实一遍,尤其是一些低位嫔妃处,不许声张,如实回禀朕就是。”语气听不出喜怒。
奚成邳:“微臣明白!”
萧执均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朕一手提拔,朕希望内务府在你手上能清清白白,而不是谁的私库,明白么?”
奚成邳神色一凝,背后渗出些微冷汗,“皇上教诲,微臣铭记在心!”
“去吧。”
待他走后,萧执均看向张德全,“你在旁协助,但凡有差,尽数从朕的私库补,不许泄露半点风声。”
“奴才遵旨!”张德全低头应道。
心中却犹如明镜,皇上这是要填窟窿维持后宫太平,也不愿后宫其余嫔妃寒心。这份权衡,他难得地生出了些同情之色。
他整日伺候在萧执均身边,是清楚朝堂上的那些事的,却没想到后宫竟也须他亲自打理。
然而,他也忍不住在心底猜测,接下来他还会扶持谁,毕竟这样下去,后宫只会被皇后一人捏在手里。
他望着萧执均沉静却显得有几分疲惫的面容,心下微叹。
*
这夜,萧执均照例独宿乾清宫。
他倚在床榻上,手中捧着书册,半晌却未翻动一页。
烛火忽噼里啪啦地一声响,萧执均回过神,将书放下,摁了摁眉心。
如今后宫中尽是一笔糊涂账,皇后根基太深,德妃贤妃明哲保身不堪大用,淑妃降位……他竟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
思绪再次飘远。
他想起那日自己主动到凤仪宫,亲口说出不许夏时婉再插手内宫事务的话。
当时目睹皇后瞬间僵硬下来的神色,又预想夏时婉后来得知之后的惊愕和失落,心里确实掠过一阵近乎幼稚的快意,觉得自己在同皇后的博弈中更胜一筹,毕竟,他可是皇帝,立志做一位明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怎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失神。
可此时夜深人静,再细细想来,却又有些后悔,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从前他也想过,若夏时婉当真是这块料,他何不将她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自己压了下去。一则她对夏家与皇后忠心耿耿,扶持她很可能会反伤自己。二则……是那张脸,每每思及她的面容与自己的阿蘅别无二致,心中便会生出一股烦躁来,似乎难以用帝王心术面对她。
夏时婉。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
那日莲池上飘渺轻盈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是那样圣洁,不惹尘埃。她瞥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装下世人的喜怒哀乐,细看时又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停留在那里……
萧执均渐渐地便入了神。
一声轻响,张德全推门而入,小心添上一盏灯。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灯火直摇曳,将那投射在窗纸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执均却并未发觉,只着一身寝衣,支头半卧在踏上,目光虚虚落在不远处燃着的猩红炭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白日紧蹙着的眉心已悄然松开。
张德全不敢细看,在一旁垂首侍立,暗中揣度。
屋外风吹得张狂,萧执均蓦然回过神,察觉到殿中还立着一个人。
他开口道:“什么时辰了?”声音有些暗哑。
“回皇上,已经亥时了。”
回想起自己方才所想,萧执均有些恼怒地摁了摁眉心。
只是那个念头再次浮现,夏时婉,用还是不用?
用,正合皇后之意,让后宫之中再多一个夏家人,可若是不用,难道真的要让皇后独揽六宫大权,冷眼看着后宫的糊涂账?
夏时婉有几分聪明,是个可用之人,何必因为他的私心便弃之不用?
想到这里,萧执均猛地一顿。
私心?他是帝王,有何私心?!就算多看了夏时婉两眼,也不过是想要弄清楚这颗棋子有何用处,还有皇后又预备了什么计谋罢了。
萧执均微眯起眼,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真正的帝王,不会被任何情绪左右。一个棋子而已,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
他抬眸盯着那燃得火热的炭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
夏时婉到时,沈修砚已候在门口。
这些日子,两人已经熟稔很多。有时校勘完便会聊上一番,从九曲黄河到万重山峦,从大漠孤烟到江南烟雨,聊山水,聊人文;有时,两人又会对着同一篇文章,各执其词,旁征博引,试图说服对方。
从深秋的第一片落叶到隆冬的第一场雪。
沈修砚比谁都清楚面前的女子胸中沟壑。
每每看着她伏案专注的侧影,心便会快速跳动。每每抚过她校勘的文章,看着上头娟秀的字迹,和下面自己端正的楷书,仿佛应和一般,那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便涌上心头,如一条细流静静流淌着。
此刻,看着那个他一眼倾心的女子朝着自己走过来,校勘时那颗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再次复苏,扑通扑通地直跳。
她穿着素净,未施粉黛,可是她的面容那样沉静,步履轻盈却十分从容,自带一股清雅的气度,就像是寒日枝头的那朵凌霜而开的红梅。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履痕,好像走进了自己的心里。
此刻,沈修砚再确信不过了,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就住在自己心里,无论如何都磨灭不掉。
夏时婉迈上石阶,微微屈膝,施了一礼,声音里不再是初见时的疏离,“有劳大人在此等候。”
沈修砚双眸注视着她,带着明亮的星子,只全部聚集在她身上,“外头冷,姑娘请进。”
夏时婉笑着颔首。
两人沿游廊缓步而行,夏时婉忽开口道:“昨夜我已经将《水经注》最后一卷校勘完毕,还请大人过目。”说着,将一摞稿本递过去。
她垂下眼眸,盯着纸页上墨黑字迹,眼底带有一抹不舍。
记得刚开始,她几乎日日念着书上的东西,用膳的时候想,做女红的时候想,甚至连梦里都是江河奔流,山岳巍峨。好像进宫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这么兴致勃勃、心甘情愿地做一件事。
校理——这个活计很好,她很喜欢。
记得司仪司中的司籍一职便是掌管后宫经书典籍,若有一日,她能当上司籍就好了!
沈修砚接过稿本,脚步微顿,温润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空白无措。
他没想到,同她一起校勘的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看着夏时婉面上恬静的笑意,他长睫垂落,掩去眼中的苦涩,勉强笑道:“这段时日,真是辛苦姑娘了。待我向皇上复命时,定会如实陈明姑娘的辛劳。”
夏时婉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不必如此!”
她这个样子,好像沈修砚的话是毒蛇猛兽,避之不及。
沈修砚神色微怔,“姑娘……”
夏时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缓和语气,“我的意思是说……我在内务府当差挺好的,不劳大人费心。况且、况且助大人校勘,只因我喜爱《水经注》这本书,与旁的无关。”
原来,我连为你做这点小事都无法办到……
沈修砚暗暗感受着心头的酸涩,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如此……便依姑娘之意。”
“多谢大人体谅。”夏时婉悄悄松了口气。
此后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
不一会儿便行至夏时婉平日校勘所用的屋子。夏时婉请沈修砚检阅自己的校勘笔记,沈修砚细细翻看,只是心里还记着事,又迅速合上。
“是有何不妥吗?”夏时婉问道。
沈修砚摇摇头,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踟蹰道:“姑娘校得极好,只是、只是……”
瞧他面露犹疑,夏时婉便道:“大人有话但讲无妨。”
瞧着她清澈见底的双眸,沈修砚从中看到了那个有些懦弱的自己,他指尖猛地颤动一下,终于抬眸,拱手道:“姑娘校勘内容详实,考据得当,修砚内心甚是佩服。故今日、今日厚颜请求姑娘,能否……能否请姑娘继续相助,校勘其余山川地志?”
“这……”夏时婉红唇微启,一时有些无措。
她肯答应校勘《水经注》,是因为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可以说烂熟于心,然而校勘时,有些地方她还是觉得吃力。校勘《水经注》时都如此,更遑论其他典籍了。
她并非专职校理,更何况,时间一长,难免不被人注意,虽然她问心无愧,但不得不顾及自己的声誉。
思及此,夏时婉摇头道:“大人厚望我实在不敢当,才学疏浅,实在难以胜任。”
“姑娘是担心无暇分身?”沈修砚微顿一瞬,语气恳切,“姑娘才学,屈就内务府实属可惜,就是校理官也做得。”
夏时婉怔忪片刻,自嘲道:“我一女儿身,哪里比得上大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前朝尚有士人被埋没,更何况她不过一身处后宫的驽马,何谈赏识。
沈修砚沉默一瞬,难免有些懊悔,怪自己不该提及这个。
夏时婉却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将最后几册书放回原处,“在宫中有机会校勘自己喜爱的书,已经是幸事。”她不该再贪心。
沈修砚微微偏过头,声音很轻,“今日过后,想必藏经阁又是一室冷清了。”
夏时婉抚过陈旧的书架,温声道:“藏经阁虽为前朝所建,但珍本无妨,何须介怀是何时所写?日后若能重新开放藏经阁,让宫里的嫔妃、女官、宫人都能来借阅,也不失为大功一件。”
沈修砚转过身,目光清澈,“姑娘说的极是!向皇上回禀时,我一定会奏请皇上。”
夏时婉轻笑一声,“大人有心。”
静默片刻,沈修砚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十分清晰,“与姑娘共同校勘典籍,是我之幸。此后虽无法常聚,但若是偶遇奇文,或是有什么不解之处,不知能否修书,与姑娘探讨?”
夏时婉抬眸看向他,将面前的人眼中的期待与忐忑尽收眼底。还有些其他的什么,她却不敢深究。
她后退半步,眼眸低垂,“大人厚爱,我已心领,但内外有别,实在不宜……藏金阁的珍本已校勘完毕,祝大人前程似锦。”
她的语气十分恭敬,却又带上了几分疏离。
沈修砚眼中的星子终究一点点黯淡下去。
良久,他轻声道:“知音难觅,或许日后再也没有人同我论山水清音了。”
夏时婉指尖轻颤,声音却沉稳平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大人得皇上信重,何愁没有知己?我不过是内务府一个奴婢,哪敢同大人称知己?宫规森严,我担当不起。”
沈修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我唐突,思虑不周了……还望姑娘珍重。我还有些事,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青色的官袍在廊外一地雪色中格外显眼。他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夏时婉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绕过游廊,没入藏经阁的昏暗中。
案上,校勘旧稿静静地躺在那里,上头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并立,昔日的对话浮现在眼前。
夏时婉忽抬腕,将其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