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端倪

午后,和煦的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窗,洒在萧执均线条清晰的侧颜。长睫垂落,墨黑眼眸平静无波,“皇后是如何安排的?”

他下首,张德全躬身道:“两位小姐均在司宫司,婉小姐为司簿,瑶小姐为司言。”

果然不出他所料。

夏锦瑶生性张扬,让她整日在六宫行走,难免会同嫔妃产生龃龉,用来吸引视线正好。夏时婉则每日对着账本,再低调不过。

只是她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萧执均:“将奚成邳核实的六宫账本送去,放到夏时婉的桌案上,不许任何人发觉。”

张德全:“奴才遵旨。”

萧执均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很期待夏时婉看到这份账本时的表情。

*

暮色已近,宫墙高处染上一抹疏淡的紫色,寒风静静刮着,屋檐下的铜铃摇曳轻响。

夏时婉一手摁着账本,一手不停拨着算盘,霹雳啪嗒的清脆响声填满了这间小屋子。

她对面,女史悄悄打量着她的侧颜,心里直腹诽。她早就听说这个夏小姐极擅长算账,原本还以为是夸词,如今看确有其事。

原本六司就没什么地位,她们平日里都有些敷衍了事,可这个夏小姐却并不在意,照样干得认真。

女史放轻了动作,悄悄出去,准备再拿些纸来。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下一瞬,夏锦瑶的身影就出现在夏时婉案前,“你倒是沉得下心来,我都要无聊死了。”

这几日皇后并没有什么旨意,她整日都不知要干些什么。

夏时婉手微微一顿,这才察觉屋子多一个人,笑道:“我也是找些事做罢了。”

夏锦瑶撇撇嘴,“瞧你这么认真,可算出什么来了?”

夏时婉点头,脸色有些沉,“有一些地方似乎有些端倪……”

她将账本往夏锦瑶面前挪了挪,指着上面的某一行字道:“你看,素心殿的几个贵人处,账本上写着领月例八两,可我记得美人的月例应是二十两。”

她又翻了几页,继续道:“还有这里,揽月居李贵人处,记着领月例五十两,这倒是没错。但是她生育了二公主,按理来说应该领六十两才是啊。”

“我将所有的账都算了一遍,发现足足缺了一万八千两。”夏时婉眉心紧锁,“可是另一本账本却不是这样写的。”

她拿出内司命人交给自己的六宫份例账本,“这本账本上写着各宫份例丝毫不差。”

夏锦瑶翻开两页,将两本账本细细对比,点头道:“没错,是完全对不上。”

她拿起右侧的账本,“这本是哪来的,没有署名,会不会根本就是假的?”

“可是这本账册上有内务府的印章。”

夏锦瑶摩挲着那枚朱红色的印章,“可是内务府怎么会有两本不一样的账本呢,还都盖了章。”

夏时婉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却未开口说出。

夏锦瑶看着夏时婉唇角紧紧抿着,柔声劝道:“月例向来都是内务府的管,他们最是捧高踩低了,或许就是他们暗中苛扣妃嫔的月例,再造出一个假账本来糊弄皇上。”

夏时婉抬眸,想起那日柳贵人身边的宫女说的话,沉吟片刻,“或许如此。只是这并非是一笔小数目,必须得禀报皇后娘娘才是。若真是内务府所为,这样的蛀虫绝不能留下。”

按理说,内务府由皇上统管,皇后是不能插手的,但她想着,能不出现在皇上面前就不要出现,更何况六宫由皇后管理,这事回禀她也没错。

闻言,夏锦瑶忙劝道:“婉儿还是不要冲动!说到底咱们也不好明着插手,此事就算了吧,都是些低位嫔妃,不被人重视也是她们自己没用。”

夏时婉皱眉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

夏锦瑶向来以出身夏家为荣,自然不把那些家室普通的低位嫔妃放在眼里,平日照面也不多,所以一直相安无事。夏时婉虽明白她的骄傲,也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这次却不一样,月例是嫔妃们应得的,缺一亳一厘都不行,这就是内务府的失职。

见她明显动气了,夏锦瑶也软了下来,嘟囔道:“好了好了,当我没说就是了。”

她凑过去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头,柔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惹上麻烦吗?一万八千两啊!”

要知道皇后的月例不过八百两,一年也才九千六百两。

见状,夏时婉也缓和了脸色,“我知道姐姐关心我,只是有的事情不能冷眼旁观。”

她看向夏锦瑶,“姐姐你想,六宫的账目全部对不上,众人会怀疑谁?内务府是皇上的人,旁人没有胆子去明言,她们就会以为是皇后娘娘失职。这些低位嫔妃多出身普通,对世家天然的排斥,再加上苛扣份例,她们对世家的怨气不就更大了吗?”

她知道夏锦瑶在意的是家族的名声与威望,所以着重从这一层面来说。

此话一出,夏锦瑶面上的一抹不屑立马转为严肃,“你说得对,她们只会以为这些银子都进了皇后娘娘的口袋。”

“所以我们才必须禀告皇后娘娘,无论是查出那个贪污的人还是补齐这些嫔妃的月例,我想皇后娘娘自有分辨。”

夏锦瑶果然没有反对。

夏时婉这才放下心来,她合上账本,起身道:“姐姐放心吧,我会如实禀报娘娘的。”

不过在禀报之前,她要自己去查一查。

*

正当夏时婉前往六宫的时候,沈修砚从乾清宫正殿稳步踏出。

方才他向皇上复命,回禀这几月的成果。

肉眼可见的,皇上龙心大悦,竟直接擢升他为翰林院试读,连升两级,并兼管藏经阁,从今以后,他可以上朝了。

然而官位却是其次,重要的是,他进了翰林院——皇上为了扶持寒门,抑制世家所立。众所周知,翰林院是皇上的心腹。

沈修砚双拳紧握,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在寒风中微微摇摆。他的耳尖泛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夕阳余晖如同碎金洒落在他肩头,他却无暇观赏。

踌躇满志。

但胸中激荡怎可单用言语来说明?

沈修砚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踏步前行。

路过藏经阁,他想起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沈修砚眼底生出一股落寞,紧攥的双拳无意识颤抖几下,缓缓松开。

从那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如果他还能在这里见到她该有多好,他一定会告诉她皇上看见成果时满意的神情,尤其是她校勘的《水经注》。

听完后,她会不会露出欣喜的表情?

记得她的笑总是很内敛,浅浅微笑,唇角勾起弯弯的弧度,但是很美,如同将将盛放的兰花。然而不过须臾,那抹笑便落水无痕般隐去。

也许是在内务府当值久了,她的情绪总是控制得很好,一举一动都像是四四方方的皇宫,规规矩矩的。然而她的眼睛很亮,就像是夏日草原的星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子。他总是忍不住盯着瞧,瞧着瞧着,心头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跳个不停。

于是他便梦想着,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有资格带她去草原,去天涯海角,去看日出日落,流水潺潺。

沈修砚挺立的肩膀无力松开,苦笑一声,神色落寞。他继续往前行,脚步却有些沉重,一点都看不出来方才才被皇帝大加赞赏过。

真的要放弃了吗?

沈修砚在心底问自己。

几乎一瞬,一股强烈的不甘笼罩在他心头,他仿佛已经尝见喉间的酸涩。

沈修砚已经明晰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已经付出全部,苦苦哀求仍然失败,或许心里再苦涩都会逼着自己放弃,然而他还什么都没做,他还没有尽全力,如果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坚定,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独自难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相信,总会有这一日的。

沈修砚重新握紧拳头。

*

天色暗沉下来,灰色的乌鸦成群掠过,啼声凄冷萧索。

夏时婉从素心殿出来,胸口像是压了块重石,沉甸甸得透不过气来。

脑海里还回荡着素心殿宫人的话:

“每个月内务府不过才发了十来两银子,连带着吃的用的,总是有缺。每回去,总管太监总是不拿正眼瞧我们,连句话都不肯打发。”

“可年底不知为何小太监又送来了一百来两银子,我数了数正好是缺了美人的。”

……

她一连去了好几个宫里,每个宫人几乎都是这样说的。

她全记了下来,回来对账,都对上了。

看来这个账本记得确实是真的,有人贪污了一万八千两银子,但是又有人得到了真正的账本,并且在年底将这些银子全部补回去了。而最终这个账本出现在她的案上。

这两人一个想方设法掩盖,一个是要引她查出端倪。

那么,贪污的人是谁,内务府?

可如果是内务府贪污,又为何会全部吐出来,还留下罪证,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就算是有廉洁之人想要告发,也该呈给皇上才是,怎会送到她手里。

但不是内务府的话又会是谁?

夏时婉心头一跳,那日午门城楼上,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

是皇后吗?

这个念头刚出,夏时婉便下意识攥紧袖口。

她想起之前皇后让自己核对青倚院的份例,她说她不会对梅贵人赶尽杀绝。还有那日她命辜嬷嬷亲自去请太医救治柳贵人,虽然柳贵人昔日同淑昭仪站在一边。

但是,她也想起了梅贵人腹中的那个孩子。

夏时婉的目光落在墨紫色的天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账本上六宫的份例一一列出,哪怕是地位再低的才人,每月领的月例都在其上,却唯独缺了凤仪宫。

夏时婉双手紧攥。

不,她不能这样想。

害死梅贵人腹中胎儿是为了后位和夏家,皇后并没有对梅贵人赶尽杀绝,她还是留着一份同为“深宫苦命人”的仁慈。

况且这些低位嫔妃没有子嗣,没有宠爱,皇后根本没有立场去苛扣她们的份例。或许皇后对她们并不热络,甚至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这反而说明她根本不屑去拿她们的东西……

夏时婉垂下眼眸,指尖已经捏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的一团乱麻。

总之不管是谁贪污,有一个明摆着的事实,有人将账本送到她案上。

这个人是谁?

对六宫账目了如指掌,又有权力和财力补齐亏空。

绝对不是内务府,他们躲都来不及。

是皇后?可是她要是有账本,要么严查,要么销毁,怎会把账本给她,等着她来查?

既不是内务府,也不是皇后,那是谁?

夏时婉的呼吸一顿。

是皇上?!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皇上平静无波的墨色眼眸,思绪渐渐清晰。

内务府的总管大臣听命于皇上,他将账本呈给皇上,皇上发觉端倪,命人补齐各宫份例,但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万寿节那日,他才会开口让自己和夏锦瑶协助皇后。在得知自己任职司簿,便送来这个账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将矛头指向皇后!

夏时婉惊出一头冷汗。

万寿节那日的担忧已然成为了事实,她成为了皇上的一颗棋子。这个事实如同一把刀,刺破了表象露出残酷的内里。

然而,幸好她早已预料,那日回去之后她便放下,静静等待着这一日的到来,心中也不再那样苦涩。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这个大胆的猜测是如此顺理成章,夏时婉竟发现不了任何一点去推翻它。

皇后慈爱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猛地摇头,面上一贯的冷静沉稳彻底破碎。夏时婉揪住袖口,嘴唇被咬得发白,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

“不会的……这只是个猜测。”夏时婉喃喃道,可是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夜风越来越冷,夏时婉捏紧手中的账本,有些空白的目光落在结尾那一抹朱印,指尖不住地颤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不磊落,皇后对自己这样好,她却仍然将她当做怀疑的对象,甚至只敢在心底盘算,不敢当面问询。

想至此处,夏时婉抬起头,将脑海中的一切全部抛开,沉重的脚步坚定地朝着凤仪宫行去。

皇后正端坐在铜镜前,晓风宁月伺候她卸妆。听见宫女通报夏时婉来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多想,道:“让她进来吧。”

夏时婉捧着账本进来行礼问安。

皇后惯常地勾起笑容,语气温和,“这么晚来寻本宫,可是有事?”

夏时婉轻轻点头,语气很轻,但落在皇后的耳朵里十分清晰,“今日时婉找到了一个不同的账本,上面六宫的份例皆对不上。”

皇后神色微顿,搭在桌上的玉指下意识地扣紧桌檐。锐利的凤眸通过打磨清晰的铜镜直直地射向下首垂首侍立的夏时婉。

内室一片寂静,晓风宁月悄悄对视一眼,皆放轻了动作。

“你是在怀疑本宫吗?”铜镜中,皇后缓缓勾起笑容,语气令人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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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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