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邀请

待夏时婉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后瞬间卸下温情的面具,她索然无味地端起茶盏,眼眸微垂,“这几日,德妃和贤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辜嬷嬷道:“两位娘娘处事极为谨慎,不过有内司在,您不必担心。”

内司是皇后设立的职位,名义上统领六宫宫女,实际上并无品级,全凭皇后懿旨办事。

至于她手下的六司,也是为了同皇帝分庭抗礼才设,在皇帝亲政以前可谓是风光无限,后宫里大事小事都逃不过六司的眼睛,只是在皇帝亲政之后,内务府逐渐壮大,甚至成为了六司的上级,如今六司的地位可谓是尴尬,但是有皇后在,倒也不算虚名。

现任内司是皇后母家人,借由她,皇后将六司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六司又掌管后宫所有宫女,因此哪怕有再多嫔妃协理六宫也无法分走她半分权力。

皇后自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凤印不在自己手上到底不踏实。她将茶盏重重搁下,道:“鸠占鹊巢,岂有此理!”

辜嬷嬷伺候皇后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她的品性,别的不谈,她是最忌讳有人动她的权力的。

只是凡事不可冲动,便劝道:“六宫是您的囊中之物,何须计较眼前得失。”

“嬷嬷这话错了!”皇后沉声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当日若不是本宫小瞧了皇帝,安能有今日夏家一退再退?属于本宫的东西,就该牢牢抓住。”

辜嬷嬷叹了口气,只得道:“娘娘想如何做?”

皇后这才满意,道:“再过几月便是万寿节,内务府织造司会赶制一批赤金缂丝线,专为龙袍所用,不如在这上面下功夫?”

说着,凤眸骤然射出一道光来,“织造司制好丝线后,须移交司衣司……”

她看向辜嬷嬷,勾唇道:“本宫记得,司衣司掌事有个表兄,是我弟弟安排进内务府当差的。”

“是,”辜嬷嬷点点头,“那人姓赵,是丝线库记档的档籍。司衣司掌事正是托了她表兄打点,才能坐上掌事之位。”

皇后凝神思索,神色渐渐得意,“织造司将丝线交给司衣司,由这个姓赵的档籍记得清清楚楚,可就在司衣司打开匣子验看的时候,却发现丝线不翼而飞……”

辜嬷嬷道:“这样,内务府和司衣司立马就会咬起来,一个说自己已经出库,一个却说没收到。涉及到龙袍专用的丝线,德妃贤妃便难辞其咎。”

皇后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本宫‘病’了的这些时日,也该让她们看看,后宫若没有本宫,只会一团乱。”

“娘娘此计甚妙,只是丝线该如何处理?”辜嬷嬷看着皇后得意的面孔,补充道:“还有那姓赵的兄妹,也是个疏漏。”

皇后微微挑眉,“这倒是……”

沉默片刻,缓缓道:“丝线绝不能留下,不如派人送到德妃宫里。”

说着,她嗤笑一声,“德妃同贤妃不是说情同姐妹么,这次,我倒要看看,若是从德妃宫里搜出赃物,她们之间姐妹情意还剩几分!”

两个贱人,平日里在宫中是自诩公正,从不站队明哲保身,可实际上不过是软骨头一根,又如何敢肖想她的权力!

辜嬷嬷却皱眉道:“娘娘,最重要的是先拿回凤印,至于德妃贤妃,她们二人平日不曾与您交恶,现在淑昭仪已经降位,大不如前,宫中已无其他人能与娘娘抗衡。若此时动她们,反倒会让皇上疑心,不如等来日再说。”

皇后闭了闭眼。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皇帝绝不会看着后宫一人独大,与其让他再培养一个嫔妃同自己对峙,不如留下贤妃德妃,反正她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待来日夏时婉进了宫,有她助力,再收拾德妃贤妃也不迟。

皇后缓缓睁开眼,冷声道:“将丝线融了交给内司,让她处理掉。”

往年内务府也有贪污的,暗中昧下一些赤金线融了,结果还是被查了出来。

六宫中也有其他妃嫔的眼线,内司心中有数,随意放到哪个宫人的屋里,查到了就无法狡辩,这些眼线能除一个是一个。

这样的处理并无什么不妥,辜嬷嬷并未反对,又问道:“那那对兄妹呢?”

皇后随意摆摆手,“区区两个奴才而已,告诉他们,夏家能让他们上去,也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们警醒着自个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辜嬷嬷这才点头,“奴婢明白了。”

*

日出月落,天渐渐冷了下来,花园里都覆了一层霜。

这些日子,皇后不用打理六宫庶务,夏时婉便日日向皇后请安,陪她说话解闷儿。每回皇后都要送些东西给她,各种衣裳头面,脂膏香露,再时不时送些点心瓜果、稀罕物什,当真是把她当做是公主来宠。

夏时婉简直受宠若惊,内心感恩的同时,又委婉劝诫,不可僭越。皇后这才作罢,只是一些小玩意儿是少不了的,就怕她在宫里待得闷了。

这样一来,夏时婉对皇后的感情是更深厚了。

至于夏锦瑶,有时会在皇后寝殿碰上,有时夏时婉会去找她,两人来往虽不多,但见着了倒比之前要真切得多。

这日,夏时婉给皇后请安,带上了自己精心准备了好些日子的织锦屏风,皇后肉眼可见的欢心,一个劲儿地夸她,夏时婉虽觉得赧然,可心口就像是裹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

两人还未闲谈几句,辜嬷嬷便推门进来,瞧着像是有要事禀告。

夏时婉识趣告退,跨出门时只听得一嘴绣龙袍的金线。

她并未多想,抬腿跨出宫门,轿辇已经候着了,候雪小心扶着她坐稳,起轿时叮嘱轿夫道:“今日风大,你们都仔细着点。”

夏时婉含笑看着她刻意绷着的严肃面容,心中暗暗点头。

候雪虽只有十八岁,却处事沉稳,性情内敛,瞧着倒是可靠。因此这些日子,她都让候雪陪着自己。

至于卷荷轩的其他宫女太监,她倒也没有厚此薄彼,暗中观察了一番后,按照他们的性情长处又再次安排了一番。

轿夫们小心抬着轿辇,步履稳健地迈上了踏往卷荷轩的那条荒僻的宫道。

而另一头,萧执均倚在轿辇上,以手支头,想起方才因赤金缂丝线丢失,德妃与贤妃自请归还凤印一事,心中有些烦闷。

今日狂风大作,吹得仪仗都东倒西歪,连轿子都不稳了。张德全忙呵斥了几句,萧执均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他欲开口,一阵清幽冷香忽随着大风扑来,这股香气实在熟悉,他不由得支起身,墨色眼眸直直射向对面轿辇上绯红色的身影。待看清是谁,在他未察觉的时候,眸光就已经软了半分。

她难得穿这样艳的颜色,瞧着却一点都不俗气,配上比从前繁复许多的发髻,端坐在轿辇上真可谓是贵气凛然。四周狂风肆虐,她却巍然不动,与世无争。

萧执均猛地抬手,张德全心下了然,示意落轿,自己则退后一步,免得挡着他的视线。

耳边只听得风声,张德全硬咬着牙扛着面上和手上的寒意,时不时偷偷瞥一眼目不转睛盯着那头的萧执均,暗暗摇头。

记得那日从御花园回去之后,萧执均就一直冷着脸,后来他去了一趟凤仪宫,气是消了些,可有的东西却不容易忘掉,看他批奏折批着批着就走了神儿,这种情况是极为罕见的,想必他自个儿心里想起来也不快。

好不容易翻了两天牌子,可不知为何,那天从汀兰殿回来之后又不愿召幸嫔妃了,偏偏气又像是跑回来了,连他的干儿子都偷偷找到他,说皇上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格外难伺候。

张德全能说什么,跟在皇上身边十几年,他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得叮嘱干儿子一句小心伺候。

瞥着宫道那头渐渐消失的身影,张德全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着,他又瞥了一眼萧执均明显走神了的目光,腹诽道:这池春水已然吹皱了!

张德全兀自感叹着,而这头的夏时婉却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轿辇缓缓转向,藏经阁近在眼前。她的目光被藏经阁外头摊开的大片书册吸引住了。

是在晒书吗?

她叫住轿辇,“你们先且离去吧。”

待轿夫们离去,她带着候雪往藏经阁走。走近一看,发觉这些都是古籍珍本,却被狂风吹得簌簌作响。多数书册已经泛黄长了霉点,瞧着脆弱不堪,夏时婉担心这辣风催书,忙蹲下拿手摁住,小心将它们收好。

候雪并未问为什么,从善如流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

“也不知是谁,竟舍得这时候晒这些书。”夏时婉忍不住说道,语气里透出些许不快。

候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却一个字都看不懂,只得默默摇头。

眼见着这风越来越大,夏时婉起身道:“你在这收拾,我进去看看可有值守的人。”

才踏上台阶,迎面便碰上一个快步踏出的身影,两人直接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惊,皆后退半步,将头撇到一边。

沉默了一息,身旁稍显破旧的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夏时婉抬起头,问道:“不知为何选在今日晒书?”

沈修砚眼角瞥见一抹鲜红色身影,原本想告知藏经阁现不允许闲人进出,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声音,他猛然抬头,看到那双眼眸整个人便直接愣住了,明明天气寒冷,热意却迅速爬上他的脸颊。

“晒、晒书?”察觉到她眼中含着的一丝不悦,沈修砚慌忙垂下眼睫,露出眼皮上一颗小小黑痣,“姑娘误会了,藏经阁内昏暗潮湿,白日也须点起烛火,偏起风吹歪烛灯,我担心古籍受损,无奈之下才命人搬出放置,找人灭火。”

夏时婉抬头,只见阵阵浓烟飘出,几个内侍提水匆匆跑来,她心下赧然,迅速退开。

沈修砚飞快瞥过她一眼,转身指挥他们灭火。

担心火势,夏时婉并未离去,安静候在门外。

不多时,里头的火势便控制住了,众人一起收拾残局。沈修砚扶起被撞倒的书架,时不时往外瞥一眼。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沈修砚命人将书搬进来。出去时才发现夏时婉竟还候在那里,脸颊已经冻得通红。

“婉儿姑娘。”沈修砚快步上前,声音藏着淡淡的惊喜,“你……可是有事要办?”

夏时婉眼眸低垂,轻轻摇头,“我只是担心这里的书册,如何,可有损毁?”

沈修砚道:“并未,幸好及时控制住了。”

夏时婉点点头,顿了顿,问道:“不知大人为何在此?”

她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文渊阁的,怎么会跑来藏经阁?

沈修砚道:“我是奉圣旨整理藏经阁的典籍。”

夏时婉惊讶挑眉,“原来如此……那这藏经阁是不许随意进出了?”

她的语气里难掩失望,沈修砚纵然想说什么,也只得道:“是的。”

夏时婉缓缓颔首,又问道:“不知大人何时才能办完?”

“藏经阁的所有书册都已清点完毕,接下来便是修补校勘,我想这并非短期能够办到的。”

难得能够见到她,沈修砚极尽可能寻找话题,“姑娘很喜欢来藏经阁看书?”

夏时婉轻声道:“是的,我下了值,或者不当值的时候便会过来。”

“姑娘当真是好学。”

也难怪她能有这般见识。

夏时婉客气道:“大人谬赞,我也不过看些山川游记杂诗散篇,比不得大人所读的经史策论,能为国效力。”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所学知识哪有贵贱之分,姑娘既为内务府女官何尝不是为国效力。”听不得她这样说自己,沈修砚的情绪有些激动,脸颊已经泛红。

夏时婉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

沈修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解释道:“姑娘别误会。只是我常这样勉励自己,官职不在大小,皆是为国效忠。所以才……”

感受到那双温润清澈的眼眸中蕴含的认真,夏时婉卸下了些许疏离,温声道:“大人有此热忱,令人佩服。”

沈修砚唇角扬起,露出一抹青涩干净的笑容,如同春日里噗通流过的涓涓细流,润物无声。

夏时婉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低头道:“大人公务繁忙,不便打扰,告辞。”

“啊……”沈修砚下意识伸出手,又意识到不妥立马收回,指尖蜷入掌心。

看着夏时婉越行越远背影,心生纠结。

下次碰面也不知道是何日了。

这样想,他胸中忽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提高几分音量道:“姑娘请留步!”

夏时婉心有诧异,脚步微顿。

“姑娘方才说喜欢看山川游记,”沈修砚的声音因紧张带了几分涩然,“恰巧藏经阁藏有数版《水经注》需要对校考证,所以……能否请姑娘相助?”

“《水经注》……”夏时婉略一思索,道:“如果我没记错,藏经阁内一共有四版,周朝荀西本、匡志本,虞朝阮阳本,以及前朝竺安本。”

沈修砚眼睛里霎时亮起一道光来。出言相邀虽然有他自己的私心,但更多的,是相信她有此能力。藏经阁内的书浩瀚如海,她却能清晰记得这本书有几个版本,分别是何人所注,足以证明她的涉猎与用心。

沈修砚语气更加郑重,“姑娘说的没错。校勘一事,需心细如发,更需熟知阁中典藏,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相助?”

夏时婉心念微动,校勘古籍,尤其是自己平日里爱读的,对她而言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只是……

她摇头道:“宫规森严,更何况我并不是专职的校理官,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

沈修砚道:“不尝试一番,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夏时婉抬眸看向沈修砚,他微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从她的角度看,他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唇已紧紧抿成一条线,但是他那双眼眸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就好像相信她一定可以。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夏时婉缓缓垂眸,指尖微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热意都要被狂风吹散,沈修砚以为她在无声拒绝,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勉强提起笑,“是我唐突了,姑娘……”

“好。”夏时婉默默点头,声音很轻。

沈修砚蓦然瞪大眼,“什么?!”

夏时婉再次点点头,眼中的一丝犹疑已然散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敷衍,而是带上了淡淡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多谢姑娘!”沈修砚忙抬手作揖,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夏时婉看着他面上毫不作伪的真诚与欢喜,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避开沈修砚施的礼,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大人不必客气,我尽力而为,若有疏漏的地方,还请大人海涵。”

沈修砚长睫轻颤,唇角笑意疏朗,如白玉生辉,齿若编贝,眸光清澈如秋水。

许是风太大,夏时婉的心忽被吹得颤动一瞬,她望着沈修砚俊朗的笑颜,怔忪间,脸颊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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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