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夏时婉前往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进殿时才发现,她正召内司询问六司事宜。
见她来了,皇后抬手止住内司的话,朝夏时婉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夏时婉将手搭上去,顺势上前行礼,“时婉给娘娘请安。”
“你有心本宫知道,原不必日日来的。”皇后握住她微凉的双手,“在宫里歇着就得了。”
夏时婉语气亲昵道:“总待在宫里也无聊,出来走走透口气也好。”
“你啊!”皇后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嘴角却挂着笑意。
夏时婉看了眼旁边的内司,道:“时婉知道六宫事务繁多,不便再叨扰娘娘,给娘娘请过安,时婉就告退了。”
“好孩子。”皇后还有事要办,自然点头应了,又叮嘱一句,“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来凤仪宫,不必担心。”
“是。”夏时婉乖乖答道。
皇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这才放开。
“时婉告退。”夏时婉屈膝行礼,退下时,又朝着内司福了一礼。
待她离去,内司笑道:“婉小姐当真是礼仪周全,秀外慧中。”
皇后笑容渐渐淡去,并不应声,反问道:“丝线的下落,查到了吗?”
内司道:“今晨张德全亲自带人来内务府和六司查案,最后在司功司一个女史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堆黄金。”
她顿了顿,放低声音,“这个女史是淑昭仪宫里出来的,现下皇上已经命慎刑司审她了。”
“慎刑司?”皇后紧抿着唇。
按理来说宫女或者女官犯错,都是交由宫正司审理,可现在皇帝却绕过宫正司直接交给内务府的慎刑司,明摆着是想绕过她的眼线。
皇后拧眉道:“不管想什么办法,让她招了!”
“这……”内司有些迟疑。
辜嬷嬷上前劝道:“事关龙袍,皇上不会轻易放过,娘娘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皇后心有不满,却也明白当下确实不宜再动手,只得不豫道:“罢了。”
她瞥向内司低垂的头,悠悠道:“皇上让张德全声势浩大地查,这一来一去,六司是又不平静了。”
内司忙道:“娘娘不必担忧,奴婢心中有数。”
六司的宫女全在她手底下管着,再安排人进去并非难事。
皇后却另有考量。
这次暴露了她在内务府的眼线,皇帝一定会清查一番一一去除。
原本内务府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下,如此一来形势只会更加严峻。
最终,她道:“你可得盯仔细了,六宫必须牢牢握在本宫手里。”
内司躬身道:“奴婢明白。”
*
给皇后请过安之后,夏时婉便按照约定来了藏经阁,沈修砚已经候在门口。
“婉儿姑娘。”他主动招呼道。
暖阳如同碎金洒在他的脸庞,他笔直立在那里,面含微笑,当真是君子端方。
夏时婉退后半步,“大人不必如此,我实在不敢当。”
沈修砚道:“应该的,姑娘答应助我,我心中感激。”
夏时婉微微颔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请跟我来。”沈修砚主动引路。
她毕竟是个女官,所以他特地在藏经阁寻了个偏僻的屋子供她校勘,平时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吱呀——
他小心推开破旧的门,退后一步,请她进来。
屋子年久失修,墙壁上已生了许多裂纹,上面长满青苔。好在特意收拾一番后干净不少,书架桌椅整齐排列,角落铜炉里熏着檀香,倒也雅致。
“大人费心了。”夏时婉轻声道谢。
“姑娘客气。”沈修砚面颊微红。
昨夜校对完毕后,他留在这收拾了好一会儿,就是为了她在这里校勘方便。
看到夏时婉恬静的面庞,沈修砚提着的心轻轻放了下来,唇角缓缓勾起。
夏时婉看向他身后的桌案,上面已经摆了一大摞书册和笔墨纸砚。
“我已经将所有版本的《水经注》都拿来了。”察觉到她的目光,沈修砚忙开口解释,“姑娘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开口就是。”
夏时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我不打扰姑娘了。”沈修砚指了指对面的屋子,“我就在那里,姑娘有事来唤我便是。”
“好。”
夏时婉看着他轻轻关上屋子,这才转身到桌案前坐下。
她抬手抚过桌上的书册,眼中笑意渐深。
*
乾清宫。
张德全将一份供词呈上,“皇上,司功司女史吴氏不肯招,一直喊着冤枉。”
萧执均脸上并无波澜,他扫了一眼供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金线失窃一案,皆是吴氏所为,传朕旨意,将吴氏赐死。此事到此为止。”
“奴才遵旨。”张德全收回供词。
“德妃贤妃负有失察之职,实在不宜再主持后宫事宜。既然皇后已经病好,六宫还是交给她打理。”
萧执均面上带了些疲惫,“那个吴氏,让她出宫吧。”
张德全:“是。”
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张德全这才行礼告退。
转身时,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帝王。
此事明显是皇后的手笔,吴氏不过是替罪羊,德妃贤妃一向明哲保身,正好借此机会归还凤印,此举让萧执均试图借她们制衡皇后的意图失算,想必他此时也很苦恼。
这次清查内务府和六司,揪出了好些眼线,足以看出皇后在后宫根基之深。
前朝萧执均还可以防住皇后,可后宫到底是女人的地盘,就算他有心想管,也没有太多精力,偏偏几个高位嫔妃也不中用。
张德全暗忖道,接下来,皇上会扶持后宫中的哪个人?
*
金线失窃一案夏时婉全然不知,她静心校勘,抬头已是黄昏。
夏时婉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看着纸上满满的字迹,心中直涌出一股成就感来。
看书的时候只沉浸在作者笔下的壮丽山河中,倒未曾关注这是一门深奥的学问,直到校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孤陋寡闻。
她拾起自己的校勘笔记,准备去找沈修砚,才走到门口,就听见“笃笃”的敲门声。
夏时婉打开门,“吱呀”一声,沈修砚含笑立在门外。
暮色笼罩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透着一层温润的金边。
像是没料到她开门这么快,他眼底还带有一抹惊讶。
夏时婉将东西递给他,语气兴奋,又带有一丝紧张道:“大人请看。”
沈修砚接过这一大摞纸,细心翻阅。
“之前看的时候倒没想那么多,几番对比只将我喜欢的荀西本看了又看,直到校勘时才发现同一个事物在不同的人笔下都不同。我想这并非全是谬误或者修正,还带有作者本人的情感。”
沈修砚抬起头,“是吗?”
夏时婉认真地点点头,“就好比在荀西本中,淮水篇中记载道:‘其侧有一祠,乃百姓感周王恩泽所立。’,而前朝竺安提及淮水却道:‘淮水之湄,有一周祠,今过此地,惟余残垣断壁,昔日周王恩泽已逝矣!’荀西生于周朝盛世,自然感念周王恩泽,为天下能拥有明君而高兴。而竺安修此书时,正值前朝暴帝执政,百姓皆痛苦不堪,他才会有这样一番感叹,哪里是在叹周祠断壁,分明是在叹暴帝不仁啊!”
沈修砚深深看她一眼,目含赞叹,“姑娘所说极是!可见这古籍之中藏着的不止是山水,更有家国忧思。”
他看着夏时婉发亮的双眸,显然是对这个话题极为感兴趣,便道:“姑娘这话,让我想起了一本书中所说。”
夏时婉果然问道:“是哪一本书?”
“是先帝所写的散篇。”
“啊?”夏时婉惊讶挑眉。
“先帝一生征战天下,所经过的地方数不胜数。他带兵经过淮水时,也提及了周祠,他道:‘周祠荒颓,理当重建,山河当宁。’之后他果真一统天下开创霸业。”
夏时婉道:“从前只知道先帝征战天下是何等骁勇,没想到竟也有这般文字传世。”
“此书藏于文渊阁内,我有幸拜读过。”沈修砚道,“姑娘若感兴趣,明日我借来给姑娘一阅?”
“这……这太麻烦大人了。”
“姑娘放心,我一定按规矩取出此书,及时归还就是了。”
夏时婉望着他眼中诚恳的笑意,终于点头,郑重行了一礼,“那就多谢大人了。”
沈修砚退开半步,余晖洒在他一侧肩头,他微微一笑,“能与志同道合之人共阅,是修砚之幸。”话语里难掩认真。
夏时婉一怔,半晌才回过神,笑道:“大人如此说,是我的荣幸。”
沈修砚耳垂微红,张嘴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温言道:“天色不早了,我送姑娘出去。”
夏时婉微微屈膝,“有劳大人。”。
*
同沈修砚道别,夏时婉独自一人回宫,心里还想着校勘一事。脚步轻盈地绕过一条宫道,唇角还带着笑意,不期然碰上了芸芽。
对方见她也是一喜,叫道:“婉儿!”
后又一顿,小心翼翼道:“我还可以叫你婉儿吗?”
瞧她颇为不自在,夏时婉温声道:“当然,我又不是女官,难道还叫我大人吗?”
芸芽这才放松几分,“那就好。上次你说的话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是我太笨了,没弄懂其中的关窍,但有一点我听明白了,那就是你还愿意跟我交朋友是不是?”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夏时婉。
夏时婉打趣道:“当然了,俗话说,吃人嘴软,我吃了你那么大一包糕点,怎么还好意思不理你呢?”
芸芽被她说的脸颊羞红,拉住她的衣角,求饶道:“婉儿快别说了!”
夏时婉握住她的手,“好了,我不说了,知道你脸皮薄。”
她问道:“怎么样,在栖梧宫可有人为难你?”
芸芽摇摇头,“这些日子娘娘被关禁闭,不能出宫门半步,我又不在近前伺候,也就不会被迁怒了。”
“不过……前些时候好像有人给昭仪递信,不知道是谁,我在外头洒扫,只听得一嘴拿银子礼物去……”
夏时婉忙止住她的嘴,“好了,这些就不要说了,这是娘娘们的事,咱们管不着。”
“婉儿,你别多想,上次我听昭仪的,差点害了你,心里实在愧疚。我打听这些只是想知道她想干什么,万一她还想害你,我可以告诉你让你有个防备啊!”
“难道我是为了这个才同你亲近的不成?”
虽说她之前也想过万一有什么动静可以向芸芽打听,但若是芸芽为了探听消息出了什么事,她心里也必然不会好受的。
“有的时候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好,如果我真的需要你帮助一定会告诉你的,现在昭仪被禁闭没有办法再害我了,你可以放心,不必再去听这些,若是让她知道你打听主子的事,你也会受罚的。”
芸芽皱眉道:“可是她整日在殿内骂你和夏小姐,我在殿外洒扫时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还是很恨你,怎么会放过你们呢!”
“兵来将挡,”夏时婉道,“芸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跟她之间是夏家与陈家的矛盾,不是我能左右的,我知道她不会放弃害我,但是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你是无辜的。”
“吃一堑长一智,婉儿你放心,我不会再傻傻地被利用了,我也不会明着去偷听,我知道宫里的忌讳。”芸芽认真道。
“嗯。”夏时婉点点头,“往后来找我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能让别人,尤其是栖梧宫的人看见你同我在一起。”
“我明白,来的时候我四处看过了,没有人的。我也不是总是来找你,只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才想着来告诉你的。”
“你是为我好,我明白。”夏时婉看着她清澈的圆眼,“在宫里能碰到一个对我真心的人我很高兴,但是你也要爱惜自己。”
她的话这样温柔,还有她的目光,芸芽的眼眶情不自禁就被染红了,她重重地点点头。
夏时婉笑着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冬日来了,你不必每次都这样苦等,冻病了可不好受。这样吧,不如留个暗号。”
她指了指站立的宫墙底下,“这砖上有三道裂缝,记住这里,想见我就在这底下放上一块石头,就找光溜溜的圆石头,我一看就明白了,第二日咱们便在这里相见,怎么样?”
“我记住了。”芸芽仔细观察这块砖,将它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