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赏赐

这日清晨,夏时婉带着李嬷嬷来向皇后请安,恰好皇后正在洗漱,进去时,一堆宫女们捧着盥洗物什立在寝殿。

待行过礼,夏时婉轻步到她身侧。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皇后方醒未施粉黛的面庞。

夏时婉细细瞧着,笑道:“娘娘气色这般好,您的这场病拖了这么久,总算是痊愈了。”

皇后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嗔道:“你这丫头啊,如果不是宁月告诉本宫,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夏时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宁月。

皇后道:“你不用看她,是本宫听王院判说这几日你的脉象有些虚浮,看本宫实在担心才告诉本宫的。”

皇后握住她的手,仔细看她脸色,“你这孩子,天这么冷,何必亲自去采那露水?总归有王院判的药,本宫迟早会好的。若是让你冻病了,本宫才要难受。”

夏时婉看着皇后看似责怪实则担心的神情,心口温热。她上前接过晓风递过来的手巾,亲手奉到皇后手中,声音带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娘娘身子不适,我怎能冷眼旁观?只要娘娘不要嫌我多事才好。”

“疼你还来不及,我哪里会嫌你,”皇后接过手巾轻轻擦拭双手,“以后不许这样说,在本宫面前,哪里要这样拘束?”

夏时婉温声道:“时婉知罪了。”说着,她接过晓风的活,伺候皇后梳洗。

“哪里要你来做这些事。”

皇后口中是这么说,但眉梢的笑分明就告诉夏时婉她很受用。

夏时婉看在眼里,心尖像是裹了蜜。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轻轻理着皇后浓密的长发,轻声道:“在家中我都是这样伺候祖母的,在我心里,娘娘就跟祖母一样可亲,也想亲自伺候您。”

“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皇后抓住她的手,将她引到身侧,目光柔和,“今日可是坐着轿辇来的?”

夏时婉轻轻点头。

“这才对,等之后下雪了,路上更是难行,有轿辇才便宜。”皇后抬手抚过她被风吹得有几分凌乱的发髻,声音越发温柔,“婉儿生的这样好,该好好打扮才是,就像宫里的公主一般。”

她拉着夏时婉,让她在铜镜前坐下,亲手拆了她头上的双环髻,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映着镜中那张还带有稚气的脸庞,更显得清艳。

乌发如绸缎般柔顺且散发着光泽,皇后执起一捋发丝,还未细看便悄然滑落,感叹道:“这头发生得真好啊……”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又转头吩咐道:“晓风,将本宫那罐金桂头油拿来。”

她看向铜镜中有几分无措和受宠若惊的夏时婉,笑道:“女儿家一定要好好养着头发。”

话语间,晓风捧来一个白玉葵口的小罐,还未启盖,便能隐隐闻见清甜的桂花香。

皇后倒了些许在手心里,细细搓匀捂热了才小心涂抹在夏时婉的发上,说道:“这桂花油是用上等的金桂和茶油制作,本宫用了好多年了,瞧,本宫的头发还这般油亮,可都是它的功劳。待会儿让人送些去卷荷轩,你日日用着。”

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发丝与指尖的温柔摩挲声。

夏时婉望着铜镜里皇后专注的面容,和那双凤眸里透出的慈爱,心口忽涨得满满的,在胸间发烫。

如果不知道这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这里是等级森严的皇宫,这般惬意的清晨,长辈满脸慈爱地为小辈梳头,真是好不温馨!

角落里,熏炉中散发出缕缕清幽香味盈满每个角落。

夏时婉感受着发间传来的丝丝痒意,不禁微眯着眼,指尖反复捻着袖口上的花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皇后为她插上最后一支钗环,这才停了手,盯着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的夏时婉,眼里的骄傲与温柔如水般满溢出来。

“你们都看看,婉儿这样是不是很好看?”皇后拉起夏时婉,让她面对众人。

皇后特意给她梳了一个飞天髻,乌黑的发丝在头顶盘成层叠轻盈的云鬟,髻间插上累丝金步摇,其间点缀珍珠与银箔,几株珠串流苏随呼吸轻轻摇动,髻侧斜插一支嫩黄色的金丝玉兰,与高耸的发髻相呼应,宛如欲飞的鸾凤。

晓风眼中满是惊艳,笑道:“婉小姐本身就是个美人胚子,经过娘娘这么一打扮啊,活生生的就像一个仙女般。”

夏时婉面上带了些羞涩,赧然垂下头去。

“我家婉儿真是天生丽质啊!”皇后抚了抚她温热粉嫩的脸颊,感叹道。

夏时婉的耳根都红了,轻声道:“娘娘就别打趣我了。”

“长大了,害羞了。”皇后笑了几声,“日后都这样打扮,这才是本宫疼爱的样子。”

说着,她松开夏时婉的手,“你且先坐坐,本宫先去更衣,待会儿陪本宫一起用膳。”

夏时婉乖乖应道:“是。”

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皇后这才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进了内室。

正巧辜嬷嬷捧着一册装订齐整的书卷进来,低声吩咐宁月去取皇后的梨木书匣,夏时婉好奇瞧了两眼。

辜嬷嬷察觉到她的视线,上前笑道:“是先前娘娘病时小姐为解闷特地写的戏本,娘娘说小姐一片心意,特地命内务府裱糊成册。又说小姐的字好看,要留着。”

夏时婉怔怔望着那书册素蓝的封皮,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只觉得涨乎乎的。

这样尊贵的人,竟连她写的字都如此珍惜……

她抬眸看向内室屏风后隐隐透出的身影,鼻尖蓦地一酸。

辜嬷嬷将她这副深受感动的样子尽收眼底,含笑不语。

*

陪着皇后用完膳,又说了会子话,夏时婉方才告退。出宫门时,轿辇已经候着了。李嬷嬷扶她坐稳,便随侍在侧,一路无话,只是她的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掠过夏时婉的侧颜,瞧着她与往日不同的打扮,抿唇不语。

回到卷荷轩,夏时婉喝了半盏热茶,稍微歇息了一会儿,才对李嬷嬷道:“嬷嬷,将咱们院儿里所有的宫人们都唤来吧。”

李嬷嬷了然。这几日里,她给夏时婉讲了一些御下之道,想必她心下已有了主意。因此,她干脆点头,迅速唤来了所有的宫人。

众人进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规矩站好,低垂着头,时不时抬眼打量一番,这一看视线就仿佛被黏住了一般移不开了。

貌美是一层,最重要的是,夏时婉这通身的气度,竟透出一种他们往日未曾察觉的威仪,众人们纷纷屏息凝神,不敢多看。

夏时婉察觉到她们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便轻咳一声,道:“从我进宫以来,你们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伺候,两年来一直尽心尽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看了李嬷嬷一眼,继续说道:“我十分感激你们,总想着要如何谢你们才好。”

话音刚落,闻风就机灵接口:“小姐言重了,伺候您是奴婢们的福气,您平日里对奴婢们都很宽厚,出宫采买还记得给奴婢们带礼物,奴婢们心里头都感激着呢!”

“是啊!”几个宫女纷纷附和。

掌事太监也道:“就是,奴才们进了宫,尽心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能伺候您,奴才们不知道多欢喜!”

尽管知道他们多半是奉承,但夏时婉心下仍是一暖,她是盼望着卷荷轩上下一团和气的。

“虽说恪尽职守是你们的本分,然而都有几分用心,我心里有数。”

夏时婉清浅一笑,声音柔和却很清晰,“我没什么稀罕物什可赏,只想着天冷了,让人给你们每个人都备了棉围脖和冻疮膏,冬日里都用得上。”

众人忙行礼谢恩。

夏时婉亲自起身扶起李嬷嬷和掌事太监,对他们二人道:“你们两人平日里打理上下,最为辛苦,我给你们单独备了细棉衬绒的袄子,算是额外的奖赏。”

她又看向其他的人,“你们都起来吧。”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守门的太监身上,“你们几个顶着风寒,日夜守门,我让人给你们备了狗皮帽子,虽不美观,到底暖和些。”

她又看向几个粗使宫女,“你们每日洒扫庭院,手难免冻着了,我给你们准备了暖手捂子,下雪刮风的好歹可以捂一捂手。”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里无不熨帖。

原本说伺候夏时婉是福气有几分是客套,可现在却是真心的了。

宫中规矩最为森严,到了冬日,内务府也不过是按例发些冬衣罢了,主子们是冻不着的,更别提理会奴才们这些细微的苦处。

夏时婉年纪虽小,却想得这么周到,能贴心备上这些,与宫里其他的主子相比,已是仁慈了。

宫人们两两相望,忽一齐行礼谢恩,声音比上次要诚恳许多。

夏时婉望着他们脸上难掩的喜色,心里暗暗点头,又难免生出一股心酸来。

她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点甜头,他们便这样高兴,就像是捡到了什么宝物一般。

夏时婉定了定神,沉吟片刻,又道:“以后每逢下雪或格外冷的日子,上值者每人单独赏二两钱。”

殿内安静了一瞬,连李嬷嬷都不禁抬眸看向夏时婉。她只是同夏时婉说立规矩之前要先给点甜头给他们,今日这些赏赐全部是夏时婉自己想到的,都是些实用的东西,没想到她准备得这样周全。

“这……这如何使得?”掌事太监都有些语无伦次。

夏时婉语气更加温和,“如何使不得?你们尽心伺候,这些是应得的。银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奴才们谢主子恩典!”

这一次,众人行礼的动作更加郑重。

“都起来吧。”

夏时婉抬手示意,待众人站定,她面上温和的笑意敛去几分,声音里添了几分严肃,“既然有功者赏,那有错者也该罚。你们在卷荷轩当差,就该做好自己份内之事,若让我发现有懒惰懈怠者、搬弄是非者,那就要扣你们的月钱,不仅是扣本人的月钱,还要扣总管的月钱……”

她看向李嬷嬷和掌事太监,“你们既为管事,就该管好手下人,若出了什么纰漏,便难辞其咎,明白了?”

“是。”李嬷嬷和掌事太监忙应道。

“你们彼此之间也要互相督促,若是互相包庇,待我查明,一同论处。”

夏时婉扫过底下一张张面孔,道:“这错也是分轻重的,若只是寻常懈怠,倒还有的说,若有吃里扒外者,决不轻饶!”

众人都想起先前被遣去浣衣局的听花,冬日浆洗衣裳,可有得受。

有这个前车之鉴,众人都心头一凛。

夏时婉继续道:“若是觉得卷荷轩庙小,想去别的地方伺候,尽可告诉我就是,若能帮上,我绝不二话,就当好聚好散。但要是暗中勾结,使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休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纷纷躬身道:“奴婢(奴才)不敢,定当恪尽职守,忠心不二!”

夏时婉满意颔首,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宫人也有资历等级,你们自然是想着越升越高才好。虽然此事是内务府和皇后娘娘说得算,但若有佼佼者,我也会在娘娘面前如实陈明你们的辛劳。”

她能给的只有这些了,再多的,她也没有办法。终有一日她会离开皇宫的,在她手下,也是没甚前途。不过,待离宫时,她一定会禀告娘娘,给他们安排一个妥当去处。

这一番操作,恩威并施,情理兼备,众人无不心服,连李嬷嬷都暗暗点头。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夏时婉吩咐道。

众人躬身退出,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嬷嬷上前一步,笑道:“小姐果然聪慧,奴婢不过是粗粗说了一句,您就全然明白了。”

“我哪里聪慧?若不是嬷嬷提点,我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再说了,这些宫人们都是好相与的,若是碰上了刁奴,我才叫头疼呢。”

夏时婉卸下了方才立规矩时的严肃,紧绷的身体柔和下来,笑容明媚。

李嬷嬷见她并未沾沾自喜,心里更加满意了。又说了几句,便知趣退下。

待她离去,夏时婉叫来鸳儿,两人单独在殿中。

看着已脱去不少稚气的姑娘,夏时婉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还记得她跟自己进宫时,鸳儿还是个小丫头。

她压下心绪,将她拉到跟前,道:“我还没问问你的想法。”

鸳儿还有些茫然,“奴婢的想法?”

方才她也跟着宫人们一起,该有的赏赐她也有,只是她贴身伺候夏时婉,倒没想那么多。

夏时婉轻轻点头,“是啊。你愿意留在宫里吗?”

鸳儿却不解道:“小姐说这些干什么,走时夫人将我给了你,我自然要一直跟着你啊,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夏时婉失笑道:“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吧,我留你一辈子当奴才,岂不是害了你?你在宫外有家人吗?”

鸳儿摇头道:“我从小就是孤儿,六岁时管家婆子在人牙子那买了我带回夏宅。”

夏时婉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语气和缓,“你跟在我身边,我总不能亏待你的,定会为你好好打算。”

等出了宫,一定要销了她的奴籍,再为她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备上厚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如此想,夏时婉语气更加坚定,“你放心,无论何时,我不会随意扔下你不管。”

鸳儿似懂非懂,只是看着小姐眼中眸光清澈,便点点头,道:“我都听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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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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