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辜嬷嬷屏退其他宫女,对皇后说道:“娘娘,奴才已经照您的吩咐,好好敲打了一番,还嘱咐她们好生照料婉小姐的姨娘,她们不会出来坏事的,您可以安心了。”
皇后面色却不大好看,她拧眉道:“我担心的已经不是这些事了,皇上他,他居然夺了的我的凤印,让那两个贱人管理后宫,这就罢了,她二人素来明哲保身,六宫迟早会回到我手里,只是皇上对夏时婉似乎多有排斥……”
辜嬷嬷劝道:“娘娘向来可以冷静处事,怎么今日就乱了?”
“本宫能不乱么,若夏时婉毫无希望,别说我,若是父亲知道了,定然也不会高兴的。”皇后看向辜嬷嬷,“嬷嬷可有何应对之策?”
辜嬷嬷不急不忙道:“娘娘怎么知道皇上就排斥婉小姐?”
皇后神色不豫道:“本宫不过是让夏时婉模仿他梦中的女人,在莲花池边站了站,他就亲自来凤仪宫敲打了我一番,这分明是动怒了。”
辜嬷嬷摇摇头,“皇上鲜少踏足凤仪宫,梅贵人之后,也再未踏入后宫,现在不过是莲花池上瞧了婉小姐一眼,就匆匆来找皇后,这哪里是厌恶?分明是心事被人窥探的恼羞成怒罢了。如果他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咱们才要着急。”
皇后眉梢微动,“是这样吗?”
辜嬷嬷又问道:“皇上这几日可有召嫔妃侍寝?”
皇后冷笑道:“前日是贤妃,昨日去了李贵人那儿。”
辜嬷嬷了然道:“这就是了,皇上好几月未曾踏入后宫,若真的无动于衷,又何必忽然召幸嫔妃?”
“那……嬷嬷的意思是?”
“等。”辜嬷嬷胸有成竹道:“婉小姐还住在宫里,有什么好怕的,皇上不过有些气恼所以出出气罢了,他越是刻意疏远就对咱们越有利。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培养婉小姐,等时机成熟的那一日。”
皇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等就等吧。至于六宫之事,我会让德妃和贤妃知道,只有本宫才配做后宫之主!”
*
张德全轻步踏入,躬身道:“皇上,文渊阁直阁事到了。”
萧执均抬了抬手,张德全道了声“是”。下一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便轻声踏入,跪下行礼。
“起来吧。”萧执均合上手中的书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文渊阁新进的校理官沈修砚,近来差事办得如何?”
文渊阁直阁事心中清明。沈修砚是皇上亲自考校过的,让他来文渊阁,表明了是要培养他。
略一思索,便道:“回皇上,沈修砚确实是文渊阁近年来少有的勤勉之人,凡他经手的卷册,不但字句无一处错误,连引经据典的出处、不同版本的异处,都一一标注详明,比旧年那些老校理还要细致三分。据他身边的内侍所说,他值守时从无懈怠,白日校勘典籍,到了夜里还挑灯钻研旧藏。”
萧执均缓缓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在文渊阁最忌心思浮躁。”
文渊阁直阁事忙道:“沈修砚虽出身寒门,却并不像其他寒门出身的人一般急功近利,一心校对典籍,连带着文渊阁的风气都好了不少。”
“哦?”萧执均微微挑眉,沉吟片刻,他道:“藏经阁也荒废多时了,虽是前朝所建,但里头的珍本古籍也有不少,若能整理出来,也算一件好事。”
萧执均抬眸看向下首垂手侍立的直阁事,道:“此事就让他负责吧。”
“臣遵旨。”直阁事跪下道。
待他离去,萧执均重新翻开书册,目光落到书页角落处朱笔写下的一行行批注。
字迹是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十分沉稳,没有半分潦草。
他缓缓翻阅,心下越来越满意。
窗外暮色渐沉,张德全抬步踏入,“皇上,敬事房的来了。”
萧执均随意摆摆手,内侍们便捧着朱漆托盘到他身前跪下。他瞥了两眼,随手翻了牌子。
*
卷荷轩。
沐浴之后,夏时婉卧在床榻上,小心拆开娘写的家书,仿若是才开蒙的幼童一般,一字一句地读着。偶尔看见一个错字,还要停下来念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比划着正确的字,仿佛娘就在自己面前。
李嬷嬷推门而入,瞧见夏时婉如同捧着一盒宝物的样子,眉眼专注,心里不知怎得涌出几分酸涩来。她不便打扰,便轻轻添上一盏灯,而后悄声退下。
认真读着家书的夏时婉并未注意她的出现,只是将家书反复读,反复看,就好像读的次数多了,娘那温柔的面庞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样。
她轻轻抚过已经干透了的墨迹,指边却倏尔多了一滴泪珠,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浅灰。
夏时婉心捧起信,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眼泪成线落下,又瞬间没入被衾之中。
娘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她知道,这话多半是安慰,可现在她却有情愿相信其中有几分真。信纸用的是匀净薄软的毛边纸,虽比不过宫里的宣德纸细腻,但也是不俗,要知道娘以前想画点什么花样,都只能用最粗糙的麻纸。可见,父亲和嫡母确实信守承诺善待了娘。
夏时婉将信仔细收好放入枕边的梨木匣中,这才抬手拭泪。
以前一直因为不能陪在娘的身边而愧疚,现在知道娘在府里的日子宽裕了些,她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
夏时婉又将娘托辜嬷嬷带来的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个很厚实的棉垫,最外层是碧色的锦缎,四角都绣着花纹,还特意缀了长长的系带,样式格外精巧。
娘知道她在家里很喜欢荡秋千,所以特地备了这个棉垫,就是想着自己能坐得舒服点。
还有一枚平安符。
娘素日恪守规矩谨守本分,从不轻易出门,如今竟为了她特地去寺里求平安符……
夏时婉鼻尖一酸,心脏像是被塞入了什么,又涨又涩。
娘……
她将这些东西紧紧拢入怀中,缓缓闭上眼睛,鼻尖是淡淡的香味,彷佛正卧在娘的怀中,听娘徐徐讲出这几年她对自己的思念。
她又何尝不思念娘呢?
可是现在比两年前好很多了是不是?她对自己的命运终于有了实感,她知道了自己应该往哪走,还有她同皇后之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不是吗?
夏时婉睁开眼睛,眼里不再是刚入宫时的茫然,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坚定。
她一定会完成皇后的期许,堂堂正正的出宫。
她将平安符放到枕头底下,又将那个棉垫塞入被子,仿佛娘就躺在自己身边。
这时,李嬷嬷再次推门而入,轻声道:“小姐,夜已经深了,您快休息吧?”
夏时婉轻声应了,目光却仍虚望着帐顶的绣纹,似乎在出神。
虽说她同夏锦瑶已经立誓,可这还是不够的,她必须做点什么,为日后铺路。
沉吟片刻,她望向李嬷嬷,“现在我也不用去内务府核对份例,整日待在殿里又觉得无聊,日日打扰娘娘又不好,嬷嬷说,我能不能当女官?”
李嬷嬷身子微顿,“小姐不必如此着急啊,娘娘不是为您安排了教习嬷嬷教您练习步伐吗?若是觉得无聊,抚琴也总能打发时间的。”
“每旬一次,一月不过才三次,何况教习嬷嬷说我已学得差不多了。”夏时婉无意识捏着毯子上的缠枝莲纹,嘟囔道:“皇上不是说我是宫外人不好干预内宫事务吗?如果我成为女官,他总不会再说什么了吧?”
想起这几日皇后眼中时不时透出来的愁色,夏时婉心里也不好受。
李嬷嬷却有些迟疑,毕竟皇后还未给她什么指示,她也不好贸然说什么,沉默片刻,她道:“小姐想当女官的话,得先去禀告皇后娘娘,只要娘娘下一道懿旨,当女官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夏时婉轻轻点头,“……是应该告诉娘娘。”
本朝对于女官并没有严格的选举制度,职责也比较模糊。能当上女官,与前朝选官类似,多数是靠家世和举荐,能得此身份的,要么是高门望族的小姐,要么是在主子跟前伺候多年的老练宫人。因此,夏时婉想当女官只能依靠皇后。
可是……
皇后现在被剥夺了权力,心情也不大好,她怎么好意思拿这些事来烦她?
这样想,她只得作罢。
要是选女官是直接参加考试就好了,这样她可以寻书来读,自己用功就是了,不用再惊动皇后娘娘。
夏时婉心下微叹。
不过,她暗忖道:总有一日会当上女官的,何不趁现在向李嬷嬷讨教讨教?
夏时婉看着她烛光下沉稳的面庞,掀开身上搭着的毯子,起身道:“我有个请求,嬷嬷可否答应?”
李嬷嬷道:“小姐何必这么客气,直接吩咐奴婢就是了。”
夏时婉神色郑重,屈膝道:“我想请嬷嬷教我,作为一个女官,该如何御下呢?”
从前她一心想着早日出宫,再加上身边的人都是皇后派来的,所以未曾有过什么安排,就连青倚院一事之后她都没什么表示,只是平时有什么东西赏一份就是了。然而想当上一个好女官可不一样,对手下的人得运用得当才好,这也是一门学问。更何况,请教一下李嬷嬷,也好把握其中的分寸,以免皇后误会了什么,破坏她们之间的感情。
李嬷嬷望着眼前这个面容还有几分稚嫩,眼神却透出一股坚毅的少女,心底某处忽软了一下。
略一思索,她躬身行礼,道:“奴婢不敢当,只是奴婢在宫里伺候娘娘十几年,跟着学了些皮毛而已,若小姐不嫌弃……”
夏时婉忙伸手扶住她,“嬷嬷将卷荷轩管理的井井有条,就不要谦虚了,还请嬷嬷赐教。”
*
汀兰殿。
听闻今夜皇上又翻了自家主子的牌子,汀兰殿一众人皆喜形于色。
又是掌六宫事宜,又是恩宠,贤妃的荣宠在外人看来简直如日中天。
唯独贤妃本人倒是淡然很多。
她只求安稳,心里也清楚,这权力迟早有一天会还给皇后的。
此时她端坐在铜镜前,她的贴身宫女正精心为她打扮,瞧着她妆后显出几分娇嫩的面庞,忍不住说道:“娘娘若能趁此机会生下皇子便好了。”
贤妃神色一顿,平静道:“顺其自然吧,强求不来的。”
对此,宫女也不再多言。
贤妃瞥了眼院里来来去去的宫女奴才,微微蹙眉道:“让她们都警醒一点儿,张扬过头,反招祸患。”
“是。”
不多时,萧执均的轿辇便来了汀兰殿,众人忙出门跪接。
萧执均行至贤妃身前,朝她伸出一只手,贤妃含笑将手搭上,顺势起身,指尖落到他的掌心,又迅速收回,十分规矩。
暖阁内茶香四溢。
萧执均抿了口茶,仿若不经意间问道:“朕让你同德妃一起掌管六宫事宜,可还顺手?”
贤妃笑道:“多谢皇上关怀。有德妃姐姐相助,倒也不算手忙脚乱,只是到底比不过皇后娘娘,她素来将六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臣妾自愧不如。”
萧执均神色并无变化,“是么?”
“臣妾素来愚钝,平日也不过是咏些诗词,做做女红罢了。”贤妃继续道,声音温柔,“况且宫务繁杂,唯恐出了什么错,辜负了皇上和娘娘的信任。”
“你向来稳妥,想来这些事难不倒你。”萧执均放下茶盏,目光落到她温顺的面庞,“皇后还需静养,你便多费些心。”
“臣妾谨记。”贤妃恭谨道:“多谢皇上厚爱,臣妾定认真谨慎,不敢疏忽。等娘娘凤体康复,也好完璧归赵。”、
话音落下,暖阁内便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萧执均静静看着贤妃挑不出错的温婉笑颜,心头一阵烦闷,便起身淡淡道:“你早点休息,朕还有些政事。”
贤妃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旋即又含笑起身,“臣妾恭送皇上。”
待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贤妃脸上的笑才渐渐散去。
她的贴身宫女上前,语气里含有一抹心疼,“您就算说几句,也不会传到皇后的耳朵里,又何必这么谨慎呢?皇上好不容易来一次,说些好话留住他才是真啊!”
贤妃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我真的说了些什么,让皇后知道倒不要紧,若是让皇上误会了,从此之后我与皇后、家里与那些世家之间就再也没有转圜之地了。”
她看向自己的贴身宫女,“梅贵人倒了,淑妃降位,他只不过是想再找一个跟皇后匹敌的人,我又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可是若皇上不常来,您又如何生下皇子呢?”
“梅贵人不是前车之鉴?怀了又如何,生不下来反倒是罪孽,还不如不怀,以免害了这条生命。更何况,我位居妃位,有什么好担心的。”贤妃抬头望向渐渐黑下来的天色,缓缓道:“听说了吗?皇上让夏锦瑶不许再去乾清宫,就连那个夏时婉也遭到了排斥……皇后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接下来还有一番好戏。日子还长,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