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月朗星稀。
夏敬之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进屋,林氏正在挑灯看账本,瞥见他的身影,忙起身迎上去,“老爷。”
她一面伺候夏敬之脱下脏污的外衫,一面说道:“今日老夫人唤我,说国公府传了信,答应给昭儿举荐。”
夏昭是夏敬之的嫡子,自幼读书习字,再聪慧不过。再加上国公府举荐,前途可谓光明。
想到这里,林氏心情好了一些,又想起老夫人的嘱咐,干脆道:“今夜你去刘氏那儿吧。”
夏敬之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眉眼间有些不悦,“可是娘又说你了?”
林氏摇头道:“今日皇后身边的辜嬷嬷亲自来了,带了不少娘娘赏赐的东西。我看啊,你这个二女儿是得了皇后青眼,来日就要当娘娘了,刘氏可不能再冷落了。”
“砰。”夏敬之面色不悦,随手撂下茶杯。
林氏再了解不过他的性子,可此一时彼一时,她总得为孩子想想吧。便开口劝道:“刘氏本就是你的侍妾,去那儿歇一晚又如何。夏时婉可是天大的造化,你我如今都得罪不起。对刘氏好一些,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夏敬之看着妻子的面容,想起几年前母亲曾对自己说的,他幽幽叹了口气。
林氏起身靠近丈夫,柔声道:“老夫人说,国公府给昭儿安排的是郡府主簿的差事,不日就能领文书上任。”
郡府主簿是从七品上,而夏昭如今不过才十七岁,再有国公府这座靠山,日后定能平步青云,要知道夏敬之如今才七品县丞。
夏敬之沉思不语。
林氏继续道:“明薇已经十七了,我打算等昭儿调到京城再给薇儿物色一个好人家,你忍心让薇儿耽误下去?”
夏敬之抬头看去,林氏的眼角已经生了细纹,恍惚间他忽然看见洞房花烛那晚,掀开红盖头时望见的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幽幽叹了口气,起身出了屋子。
林氏含笑看着丈夫的身影越来越远,脸上的笑也渐渐淡去。
主动将自己的丈夫推到别的女人房里,怎么会好受呢?要怨,她早就该怨了。明明和丈夫成婚之后蜜里调油,可老夫人偏硬塞了个刘氏过来,母命不可违,只能收了林氏做侍妾。况且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她也明白。索性丈夫对刘氏并不喜爱,她也只当没有这个人。
女子的责任不就是相夫教子么,如今她也要为孩子打算,丈夫的宠爱先暂时放到一边。
*
夏敬之到时,刘氏衣着单薄,正捧着一封信立在院儿里。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月祈祷,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今夜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皎洁,衬得她的面庞格外的俊秀,带着一抹苍白。
夏敬之看着她单薄消瘦的身躯,和她依旧美丽柔和的侧颜,心里的一丝不满也缓缓淡去,“怎么还没睡?”
刘氏的祈祷被打断,她没有丝毫不满,对夏敬之的到来也没有丝毫喜悦。她眷念地看了一眼圆月,这才转向夏敬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老爷。”
而后笑意深了些许,“正在看婉儿寄来的家书。”
夏敬之看着她的面容,心里忽然泛起一抹柔情。又想起那个自己并未怎么关注过的女儿,开口道:“她还好吗?”
“很好。她陪在娘娘身边伴读,娘娘对她颇为照顾。”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起伏。
刘氏收好家书,并不打算给夏敬之看,而夏敬之也并没有拿过来看一眼的打算,他只是点点头,随后沉默下来。
刘氏也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只要他没有发话,便只安静立在原地。
良久,夏敬之才说道:“夜深了,就寝吧。”声音不咸不淡。
“是。”刘氏低头应道,一副柔顺的样子,可细看,她的脸上并无任何波澜。
*
一路快马加鞭,辜嬷嬷飞速赶回京城,到凤仪宫门口,却听见一阵悠扬欢快的琴声。
她换来洒扫的宫女,问道:“是谁在里头?”
皇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是两位小姐。”宫女低头恭敬道:“这些日子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都是两位小姐陪着。”
闻言,辜嬷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殿门,又赶紧回住处梳洗一番,这才前往皇后寝殿请安。
一进门便看见中央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不远处,夏时婉端坐在古琴前,指尖不停跳跃。
皇后半卧在贵妃榻上,面上难掩笑意。
一曲毕,皇后轻轻鼓掌道:“瑶儿舞姿动人,婉儿的琴艺当真美妙。”说着,她的视线越过满脸喜色的夏锦瑶,看向一旁的夏时婉,问道:“这曲子可是你编的?”
夏时婉微微颔首,“前两日正好看见一对喜鹊在花园池上打闹,心有所感,这才写了这曲子,时婉献丑了。”
皇后摇摇头,笑道:“哪里是献丑了,你啊别太谦虚。”
夏锦瑶也转向她,面上颇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喜鹊可是个好兆头,说不定是婉儿要有什么好事了。”
夏时婉将她强掩下去的别扭尽收眼底,轻笑道:“我哪有那个本事招来喜鹊呢,说不定它们是在为娘娘祈福,娘娘的风寒要痊愈了。”
夏锦瑶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向皇后,“婉儿说得对。”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辜嬷嬷轻咳一声,快步进去给皇后请安。见她来了,夏时婉双眸一下子就亮了,直勾勾地看着她,双手不自觉地拧着手帕,心里忍不住期待。
皇后唇角的笑在看到辜嬷嬷的那一刻便悄然抹去,面上带了些焦急。然而,当辜嬷嬷抬头时,皇后看到她那沉稳的面容,心又渐渐安定下来。余光察觉到夏时婉的脸色,朝她使了个眼色,道:“起来吧。”
辜嬷嬷得了暗示,起身朝夏时婉走去,笑道:“婉小姐可以放心了,您的姨娘在家一切都好,还命奴婢带了东西给您,奴婢已经命人送去卷荷轩了。”
夏时婉面上难掩兴奋,但激动归激动,她还是微微屈膝,礼仪周全,“嬷嬷一路上辛苦了,时婉感激不尽。”
“小姐客气了。”辜嬷嬷摆摆手,看向皇后,“要谢也是谢皇后娘娘。”
皇后适时起身,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本宫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姨娘,让辜嬷嬷回去正是替你姨娘出头,让她们知道好好待你姨娘。”
夏时婉满脸感激,轻轻点头道:“时婉多谢娘娘苦心。”
“好了,快回卷荷轩看看你姨娘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吧。”皇后轻轻拂过她的额角,笑道。
夏时婉看着皇后温柔的面容,紧紧回握住皇后的手,心头如同裹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时婉明日再同您请安。”
皇后一脸慈祥道:“好孩子,去吧。”
夏时婉又转向夏锦瑶,屈膝道:“瑶姐姐,时婉先走了。”
夏锦瑶紧抿着唇,轻轻应了一声。
她回想起这几日皇后同夏时婉的相处,心里难免冒出一些酸水来,只是自己这些日子都专注讨好皇上去了,她二人亲近一些倒是理所应当,然而她虽明白,只是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她咬了咬唇,想起夏时婉那日说的话,心里泛起些嘀咕,便行礼告退,追了出去。
*
这头,夏时婉和李嬷嬷一同走在回卷荷轩的宫道上。
最初的兴奋渐渐藏在心底,她回想起方才在殿内夏锦瑶面上那一抹不自在,脚步越来越慢。虽急着回去看娘的东西,然而现在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解决:她同夏锦瑶有一些话必须要说开。
皇上已经明确表示了对她二人的排斥,甚至不许夏锦瑶再去乾清宫,若夏锦瑶对她还是心有猜疑,日后让她如何辅佐她,那她想出宫,岂不是得等到猴年马月?还有皇后对她那么好,她很想回报这份真情,那么她跟夏锦瑶就必须齐心协力,完成皇后的期望。
这样想,夏时婉果断停下脚步,回头对李嬷嬷说道:“咱们等等。”
李嬷嬷不解道:“小姐是想等谁?”
她试探性地观察着夏时婉的神色,那日之后夏时婉又连着三日去莲花池采露,可皇上却再未出现,现在辜嬷嬷回来了,不知道她同皇后会想出什么对策来。
“瑶姐姐。”夏时婉偏头看向宫道的尽头,“我有话对她说。”
李嬷嬷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没一会儿,夏锦瑶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夏时婉笑着迎上去,“姐姐果然来了。”
夏锦瑶别扭道:“那你可真是神算。”
夏时婉忍俊不禁,“姐姐是越发会说笑了。”
夏锦瑶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夏时婉主动拉起她的手,“妹妹有话同姐姐说,不知姐姐可否赏面去趟卷荷轩?”
“你都这么说了,我能不赏面?”夏锦瑶回头对文嬷嬷说道:“嬷嬷先回宫吧,我去卷荷轩,不必担心。”
待文嬷嬷领命离去,夏锦瑶这才同夏时婉一起往卷荷轩走。
不消一会儿,两人一起踏进殿中,夏时婉命李嬷嬷下去歇息,宫女们奉上茶点和点心悄声退下,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夏时婉率先开口道:“上次跟姐姐说的话是句句真心,不知姐姐可否相信?”
“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夏锦瑶看着她,“我跟你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不一样。”夏时婉语气带了些严肃出来,“我希望与姐姐真心相待,而不是互相猜忌。”
夏锦瑶张嘴欲言,却又咽了回去,良久,才低声道:“每个人的追求有所不同,你说你并不想当皇上的嫔妃,只想辅佐我……“
她看着夏时婉,认真道:”这番话,我相信。”
夏时婉面上露出点笑来,松了口气,“我知道姐姐定会明白的。”
瞧她一脸坦诚,夏锦瑶哪好意思再别扭,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安心,又道:“早就听母亲说过,宫中毫无姐妹亲情可言,但我希望你我之间可以如亲姐妹一般,守望相助。”
夏时婉看出她心底的一点疑窦,主动伸出一只手来,说道:“今日你我击掌为誓,彼此之间,互相扶持,绝不背叛!”
夏锦瑶呆呆望着那只手。
夏时婉背阳而坐,窗外一点斜阳射进来,洒落在她周身,使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她举起来的那只手被暖阳笼罩,像是围着一圈金边,纤细却格外坚定。
夏锦瑶不再犹豫,伸出手同她击掌。
“啪——”
清脆的一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