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皇后卧在踏上,脸色刻意画得苍白,眼中却透着一股精明,“怎么样,她可遇见皇上了?”
宁月轻轻颔首,“李嬷嬷说皇上盯着看了足足两刻钟呢!”
“甚好。”皇后唇角缓缓勾起,又想起什么,问道:“此事夏锦瑶没有起疑吧?”
宁月摇头道:“文嬷嬷说娘娘吩咐之后,她当真在殿内读书,昨日还让晓风去文渊阁拿了几本书。”
“嗯。”皇后满意颔首,她看向宁月,意味深长道:“你说,下一步皇上会做些什么呢?”
瞧着她面色透着一抹得意,宁月思忖道:辜嬷嬷走时便叮嘱她们,要好好劝住皇后,切莫让她冲动。
如此思来,她便道:“奴婢觉得皇上是个谨慎的人,此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若是让皇上察觉到什么,只怕……”
皇后缓缓眨眼,抿嘴不语。
这时,外头的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皇后惊讶挑眉,又得意笑道:“看来是忍不住了。”
萧执均进来时,皇后满脸虚弱地躺在榻上,见他来了,强撑着要起身,他摆手制止道:“不必了。”
“臣妾多谢皇上体恤。”皇后轻咳一声。
萧执均在宫女们搬来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太医可说了病症?”
宁月道:“太医说娘娘是太过操劳,才导致风寒入体。”
萧执均点点头,语气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温和了,“皇后操持后宫确实辛苦,如今你身子不适,后宫中事就让德妃和贤妃主持吧。”
皇后面色顿时僵了下来,她盯着萧执均唇角的笑意,到底没忍住冷笑一声。
萧执均却仿若没看见般,神色自然道:“你久病缠身,还记着日日让侄女送来点心,以示对朕的关心,朕心甚慰。只是夏锦瑶是未出阁的小姐,以后不必让她来了,你的心意,朕都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打击道:“张德全说你让夏时婉帮你处理一些庶务,皇后若真的没有精力,后宫有才学的嫔妃都可为你分忧,她到底是宫外人,干涉内宫事务到底不妥。既是伴读,就让她好好陪着你吧。”
这下,皇后的神情是彻底垮了下来,气得身子都颤-抖个不停,若不是记得自己还在装病,早就掀被了。
宁月担心皇后又忍不住同皇上吵嘴,想悄声提醒,只是皇帝在这里,她也不好动作,一时不知多期盼辜嬷嬷回来。
殿内再无任何话语声,安静地出奇,唯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苦药味。
两人神情都还算平静,但就是有那么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宁月被这股安静吓得连呼吸都放缓了,她垂下头,双手抖个不停。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夏时婉快步入内,鬓间的钗环却丝毫不乱。她面上还带着笑意,声音清甜,唤了一声“娘娘”,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榻边那个威严的背影时,唇角的笑意却悄然散去,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夜的谈话和他深邃的眼眸,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住一瞬,忙低头行礼,心里却在打鼓,有些担心。
她清楚,帝后之间嫌隙已生,如今维持的不过是表面平静。
皇上一下早朝就来了凤仪宫,莫非是前朝出什么事了?
夏时婉心中惊疑不定。
“起来吧。”萧执均淡淡道,眼中并无波澜。
皇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指尖用力攥紧被褥。
萧执均似不经意间地掠过她发白的指尖,心中冷笑,又装作毫无异样地起身,“皇后谨记朕的话,身体要紧。”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路过夏时婉身前,都没有投过去一个眼神。
众人又跪下行礼,直到他的仪仗渐渐远去。
夏时婉起身,小心打量皇后的神情,见她满脸不快,心中已然有数,上前几步,在她榻前蹲下,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道:“娘娘可用了药,今日感觉如何?”
皇后现在心情极差,闭口不语,宁月知道她一早上的辛苦,忙笑道:“娘娘才用完药,她说今日的药似乎格外特别一些,好像用着没有之前的苦了。”
夏时婉心中窃喜,笑道:“许是王院判调整了药方。”
她看着皇后僵硬的神情,真诚道:“有王院判精湛的医术,娘娘定能早日康复的。”
皇后勉强笑道:“是吗?”
夏时婉认真点头,“当然。不过呢,如果娘娘的心情好了,也许身体就舒爽了。不如明日时婉带个话本来,讲给娘娘听,好不好?”
宁月偷瞄一眼皇后的神色,附和道:“娘娘,婉小姐的建议很好呢!您卧病在床,有婉小姐讲故事,肯定有意思。”
“希望娘娘不要嫌弃时婉叨扰才是。”夏时婉将头埋进被子,轻声嘟囔道。
眼前的两个人都在有意哄她高兴,尽管皇后还记着方才萧执均的话,心头多有不快,此刻也只能掩饰下来,换作一张笑脸,眉眼也柔和许多,“本宫整日对着那些庶务,好不容易病了能一个人松快一些,没成想,还有你们两个丫头在本宫跟前打转。”
夏时婉抬起头,见皇后情绪好了很多,心里也放松很多,笑容更盛,“娘娘母仪天下,咱们当然得陪着娘娘,好学些礼仪风度啊!”
皇后盯着夏时婉明媚的笑颜,仔细打量,真可谓粉面桃腮,朱唇皓齿,暗叹这些日子的“驻容养颜”方没有白费,不禁冷笑道:她就不信萧执均不会动心!
这样想,她心情彻底好转。
一个出身破落户,一个是武夫之女,她倒要看看她们两个人如何处理六宫事务!
倒是夏时婉……难道真的让她当个女官不成,不然怎么掩人耳目?
皇后咬牙叹道:还是等辜嬷嬷回来再同她商议为好。
她重新勾起一抹笑,“真是小嘴抹了蜜,怎么说话就这么好听。”
说着,她看向宁月,“你们啊,都该跟婉儿学学怎么说话。”
“娘娘是拿婉儿玩笑呢,宁月姑娘她们在娘娘身边都伺候这么久了,哪是婉儿比得上的?时婉只希望能日日来陪伴娘娘。”
皇后捏了捏她的脸,“好啊,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宫当然是欣然接受了。”
她停顿一瞬,“天也渐渐冷了,从卷荷轩过来,一路多有不便,这样吧,本宫吩咐内务府,让他们准备一份轿辇,准你来凤仪宫时使用。”
夏时婉有些惊讶,迟疑道:“时婉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这不符合礼制……”
皇后打断她,“这有什么,本宫是皇后,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你不必担心,本宫只是担心你日日在两宫之间来往累着了,又容易风寒。听话,不必担心。”
宁月适时开口道:“婉小姐,娘娘真是心疼您呢!”
夏时婉这才起身谢恩。
皇后拉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若是日日来回跑,把你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给跑掉了,真不知道要用什么山珍海味才能养回来。”
夏时婉捧住自己的脸,忍不住低头浅笑。
*
月色朦胧,香炉里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味。
夏时婉低头绣着织锦屏风,鼻尖轻嗅,抬头道:“这香不是往日用的梨香,是换了什么香,闻着倒是沁人心脾。”
李嬷嬷笑道:“是午后娘娘命人送来的木樨沉香合香,由沉香打底,融入了桂花和蜂蜜调制的,不仅能舒缓秋燥,还能安神。”
夏时婉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指尖微顿,看着李嬷嬷温和的面容,问道:“今日皇上来过凤仪宫了……他走后,娘娘心情就不大好了。嬷嬷可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嬷嬷正欲开口,恰巧鸳儿端着药进来,“小姐,今日的药熬好了,您快用了吧。”
夏时婉接过药,轻轻吹了会儿,面不改色地喝完。
李嬷嬷打量着她埋进碗中的小脸,在心里想着措辞。
夏时婉干脆喝完药,又吃了些蜜饯,用手帕拭拭唇角,这才看向李嬷嬷,“好了,嬷嬷请说吧。”
“欸。”李嬷嬷点点头,“许是因为巫蛊一案,让皇上对世家有所不满……连带着夏家。今日皇上来凤仪宫,说娘娘身子不适,让德妃、贤妃来打理六宫,说不准瑶小姐再去乾清宫,还有您,也不要插手庶务了。娘娘自然不高兴了。”
她叹了口气,“娘娘夹在夏家和皇上中间真是为难啊,更何况巫蛊一事本就跟夏家没有关系,娘娘当真委屈。”
闻言,夏时婉思忖道:巫蛊一事皇上压下去,果然会再找机会发作。淑妃降位,那么对皇后自然也得有所表示。扶持德妃和贤妃也成了理所应当。
皇后虽一时失利,但夏家不倒,根本动摇不了她分毫。想必她也明白这一点,那她所忧虑的应该就是夏锦瑶为妃一事,毕竟不准夏锦瑶再去乾清宫,不正是说明他对夏锦瑶无意吗?
看来让夏锦瑶成为嫔妃是更难了。
只是……
她倒觉得此事并非是一件坏事,毕竟夏锦瑶日日往乾清宫跑,只会有损她的声誉,甚至让嫔妃心生怨恨。不去也好,以免招致太多不好的关注。
李嬷嬷看着夏时婉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夏时婉一顿,自幼离开娘身边后,就没什么能说心里话的人,她的心事只能憋在心里,进了宫更是如此,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皇后待她是真心的,李嬷嬷又是皇后的心腹,当然值得信任,或许,她也应该试着开口。
如此想,便道:“我在想,或许对于皇上而言,巫蛊之事的凶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借此达到什么目的,平衡后宫势力,便是其中之一。”
李嬷嬷微愣住,缓缓点头。
夏时婉喃喃道:“也不知道瑶姐姐会怎么想……”
自从那日她同夏锦瑶说完那番话之后,她就再没来找过她。后来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两人碰过面,却是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现在她是什么想法,看来得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李嬷嬷眼含深意,“来日方长,小姐不必担忧。”
夏时婉点点头,“但愿如此……”
她突然想起什么,道:“我想找一些话本,讲给娘娘听,给她解闷儿,嬷嬷说该去哪里找呢?”
李嬷嬷笑道:“这些书啊,自然只能来自民间了。按理来说,娘娘们读的多是《女诫》这些修身养性的书,奴才们学的都是宫规,宫里很少有您说的话本,是不允许有这些书的。”
夏时婉微微蹙眉,“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嬷嬷宽慰道:“您也是一片真心。”
夏时婉思索片刻,记得从前开蒙时,师傅会将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来引她注意,不如就循着记忆,将师傅说的故事写下来讲给娘娘听?
如此,她也不纠结话本的事了,说道:“那明日去给娘娘请安时,嬷嬷带上琴吧。”这样就显得不那么单调了。
李嬷嬷点头道:“好,您的琴声美妙,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夏时婉嘟囔道:“若是真的能为娘娘解忧就好了。”
李嬷嬷暗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