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惊鸿

卷荷轩。

李嬷嬷进来时,夏时婉还在绣着那扇织锦屏风,鸳儿陪在一侧。

“小姐不是说明日要早起采露吗,怎么还不休息?”

夏时婉仰起酸痛的脖颈,透过窗棂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我只当还早,没想到都这时候了。”

鸳儿捧着厚厚一团彩色丝线,撅嘴道:“奴婢半个时辰前就提醒小姐了,小姐说还早呢。”

李嬷嬷笑道:“娘娘早知道小姐的心意,您又何必着急呢。白天伺-候娘娘,夜里又绣这屏风,当心身子啊!”

“总归有王院判调养,我身体好着呢!”夏时婉放下绣花针,示意鸳儿收好,“行了,我去休息了,两位可安心了?”

李嬷嬷抬手扶起她。

“对了,五更天的时候一定记得唤我起来,可不能耽误了。”躺下时,夏时婉叮嘱道。

“放心吧,奴婢知道的。”李嬷嬷为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幔,又道:“奴婢给你备一身衣裳放床头,明日您一醒来就可以换上。”

夏时婉轻声应了。

李嬷嬷缓缓颔首,眼中精-光闪过。

翌日,曙色未明,不待李嬷嬷来唤,夏时婉直接惊醒了,忙伸手拿过李嬷嬷备好的衣裳,入手的触感微凉滑-腻,与往日不同,但她急于去采露,便毫不犹豫地换上了,开门时李嬷嬷正好带着盥洗物什进来。

快速洗漱完,夏时婉便带着李嬷嬷匆匆出去。

到御花园莲花池时,池上覆着一层朦胧的白雾,缥缈如纱,就如同话本里说的,有仙人居住在此,四下仙气飘飘,如临仙境。

天冷衣薄,夏时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仲秋时节,荷叶早已凋落,池中只余孤零残荷,不过内务府特地种了水生菊、水蓼这些秋日生植物,此时它们的叶片或花穗上都挂着晶莹的露水。

这便是夏时婉要采集的,她接过李嬷嬷手中的玉盏,蹲在池塘边的石栏旁,小心翼翼地将叶片上的晨露刮进盏中。

李嬷嬷则去了一趟内务府,夏时婉昨日便吩咐营造司安排了一只小舟。

不多时,一只轻舟悄悄划过水池,荡起一圈圈涟漪。夏时婉微微俯身,接过叶片上滚落的露珠。四下静谧,只听得那露珠如白玉石子簌簌落入盏中,溅起一阵清香。

池中映有天空倒影,小舟徐徐向前,水面上的云层渐渐飘远。夏时婉立在舟上,袖口裙摆,甚至发间都蒙上了一层细露,如同一粒粒细小的珍珠,远远望去,当真是不染尘埃。

萧执均原本只是想在早朝之前来湖边转转,没想到却撞见了这一幕。只一眼,视线就牢牢粘上去,再也移不开。

雾色茫茫,那一叶扁舟之上,一女子身着罗衣,身形姣好,未施粉黛却清丽脱俗。俯身时,如白瓷般的细嫩脖颈露出一截,青丝随动作滑落几缕,发梢缀着晶亮的水珠。

天际从青灰染至鱼肚白,直到一层淡淡的金色漫过天边,在她周身上笼上一圈光晕。

她微微转过头,玉指握住眼前的一株水菊,鼻尖细嗅,宛如采集人间仙气的仙子。

萧执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担心惊散了这一幕本该存在于他梦中的景致。

小舟缓缓转向,她的面容在薄雾中也越发清晰,羽睫微颤,眸光无意识朝他站立的方向看过来。

萧执均呼吸一紧,竟慌乱移开视线,可胸膛中,心脏就像是被紧紧抓住一般,漏跳了一拍,告诉自己此刻的失措。

不过一息之间,她又淡然移开视线,像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池边的身影,如同他梦里那样傲然,不屑一顾。

“阿蘅……”萧执均喃喃自语。

他身后的张德全躬身侍立,瞥了一眼天色,小心打量身前人的身影,半晌,轻声道:“皇上,该上早朝了。”

萧执均神色一顿,指尖无意识张开又紧紧合拢。

云中金色越来越深,池上薄雾渐渐消散,梦中的茫茫江海变成了眼前这个透着几分苍凉的池塘,就如同梦醒一般。

萧执均看着那个小舟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仿佛也跟着空了一瞬。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夏时婉上岸离去,只觉得胸中生出一股浊气来。

如此像他的阿蘅,又难得有几分聪慧,偏偏是夏家人,是夏家人也就罢了,偏偏对夏家又如此忠心!

萧执均一拂衣袖,冷哼一声,对张德全道:“摆驾上朝!”

*

夏时婉从池上下来,身子已经冻得僵硬,手心冰凉,她却顾不得这些,将盛满露珠的玉盏小心递给李嬷嬷,声音微颤:“嬷嬷快送去凤仪宫给王院判,请他速速煎药。我先回卷荷轩换身衣裳再去给娘娘请安。”

说着,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嬷嬷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苍白的纯唇色,忍不住劝道:“小姐不必着急,好歹用些早膳再去,若娘娘知道您为了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心里必然不大畅快,岂不是不利于她的风寒痊愈?”

喝多了王院判开的“驻颜养荣方”,夏时婉的底子本来就薄,更别提今日穿着这身薄衣在寒雾里待了一个多时辰,眼下瞧着夏时婉还担心皇后的病,李嬷嬷心里忽然生出点怜悯来。

她眼中的关心毫不作伪,夏时婉微微颔首,笑道:“我明白。”

她握住李嬷嬷同样透着寒意的手,“多谢嬷嬷陪我,你回去好生歇着,一会儿我让卷荷轩的其他宫女陪我去凤仪宫便是。”

李嬷嬷犹豫一息,鸳儿是宫外来的,没有腰牌,只能在宫内伺-候夏时婉,所以这两年来一直是李嬷嬷陪着夏时婉在宫中行走,如今让她接触接触宫里其他宫女也好,反正日后总得用上她们。

如此想,李嬷嬷便点头应了,“奴婢觉得候雪倒是个沉稳的,不如让她伺-候您吧。”

夏时婉脑海中浮现那个内敛伶俐的身影,“好。”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夏时婉独自走在宫道上,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脚步都有些不稳了。

日头将出未出,宫道上铺了一地落叶,内侍们正低头清扫。待行至那条荒僻的宫道时,几乎不见人影。凉风刮过耳畔,冻得生疼。

内务府近在眼前,卷荷轩也不远了,夏时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姑娘请留步。”

身后忽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夏时婉怔了怔,不解回头,只见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子朝自己快步行来,瞧着有些眼熟。

待他走近了,夏时婉目光微微下垂,避开他的视线,“不知大人唤我何事?”

沈修砚面色微红,拱手道:“文渊阁校理官沈修砚,特来感谢姑娘上次为我指路。”

夏时婉这才想起他是谁,面上浮起一抹客气却带有疏离的笑意,“沈大人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耳尖已经红透,沈修砚移开视线,声音带着几分青涩,“不知……可否请教姑娘姓名?”

夏时婉迟疑片刻,说道:“婉儿。”

沈修砚眼中掠过一抹光亮,“多谢姑娘!”

一阵凉风刮来,吹起夏时婉单薄的裙角,沈修砚忽闻到一缕清幽的菊香,耳畔热意更盛,慌忙道:“天寒风大,不敢再耽误姑娘,告辞。”

夏时婉微微屈膝,而后转身离开。

停留在原地的沈修砚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和那身单薄的衣裳,眉心微蹙。

能出宫采买,言语气度皆是不凡,可为何会穿得这么单薄,难道是受到了排挤?

沈修砚心中生出些许疑惑,却只能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

“你又骗了一个人。”

夏时婉猛地顿住,回头看去。

芸芽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才知道你是夏家的小姐、皇后娘娘的伴读,才不是什么内务府的掌事宫女。”

夏时婉张嘴欲言,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手。目光落在芸芽脸上还残留的巴掌印,心头一涩。

芸芽的眼眶却渐渐红了,“为什么要骗我呢?难道你担心别人知道你堂堂夏家小姐跟我这样的卑微宫女打交道后嘲笑你吗,还是你本身就觉得有辱你尊贵的身份?”

“你一定要这样说吗?”夏时婉声音很轻。

“我还能怎么说呢?”芸芽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明明都不认识,你却那样好心帮我,我觉得你好厉害,想要报答你,跟你交朋友。尽管我微不足道,可是你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

芸芽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夏时婉,声音哽咽,“直到中秋宴,我才知道真相……而我,却差点害了你的姐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知道夏时婉是一个善良的人,不然那日中秋宴她给她也不会求情,可是她心里真的好难受,这种被骗的感觉。

虽然她心里有那么一个念头,想要和婉儿打好关系是因为她掌事宫女的身份,可是她的心意难道全是假的吗?

就像那包糕点,她特地挑出最好看的桂花,用得是上好的糯米粉,静心制作,熬了一个晚上才做好送给她。

虽然这不算什么,可是她全身上下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至少她是真心的。

但是婉儿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难道是担心自己知道了她的身份缠上她吗?

芸芽想起淑妃冰冷的目光,心中自嘲道:自己不就是个蠢货吗,以为能讨好淑妃,结果被她当做棋子,还傻傻地去做了。

也是,这样的自己,婉儿怎么会相信她呢。

芸芽一把抹掉眼泪,低下头快速说道:“对不起,夏小姐,是奴婢无理取闹,辜负了您的好意。还有中秋宴,多谢您为奴婢说话。”

最后,她匆匆看了一眼夏时婉,声音很轻,“小心淑妃……奴婢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眼泪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怎么能不伤心呢?

婉儿是她在宫里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对她没有任何算计和利用,可是她是官家小姐啊,她只是一个奴婢,她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却被另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拉住。

“跟我来。”

夏时婉快速观察了周围,将芸芽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她握紧芸芽的手,低声道:“我并非有意骗你,只是我是皇后娘娘的伴读,而你是淑妃宫里的人,若让她们知道了,会如何你想过吗?”

芸芽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神情有些懵懂。

夏时婉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放缓了一些,“皇后与淑妃水火不容,我怎能以夏家小姐的身份同你打交道?何况……”

她看着芸芽通红的双眼,认真道:“夏时婉的夏,同皇后娘娘的夏家,并不是一回事。我祖上是夏家家奴,我也只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我又怎会注重门第高低,身份贵贱呢?”

“虽然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也打心眼里感激她,但是夏时婉只不过就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怎么敢跟国公府攀关系?”

她松开手,替芸芽理了理散落的鬓发,轻叹道:“现在,你还认为我是嫌你身份低微,才隐瞒真相吗?”

芸芽已经被这一大堆话砸晕了,她愣愣摇头,连哭都忘了。

夏时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脸上的巴掌印,“这是淑妃打的吧?”

芸芽点点头。

“下次不要再这么傻了,害别人本就是错,若再替人顶罪,丢了自己的命多不值得?”

她退开半步,“我一会儿还要去伺-候皇后娘娘,不能再耽误了。你快回宫吧,别让人看见你到这儿来了。”

芸芽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黯淡,久久站在原地。

她反复想着夏时婉的话,眼泪渐渐地再次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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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