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砚拧眉从陈府走了出来,身后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急忙拉住他。
“修砚,你何必如此心高气傲?陈家世代簪缨,宫里还有一个淑妃圣眷正浓,当陈少爷的谋士又有何不可?!”
沈修砚薄唇紧抿,素来温和的双眸低沉下来,“楚兄,这并非修砚眼高于顶。你明知陈兆兴因贿赂主考官被皇上当朝斥责,这等营私舞弊、投机取巧的人,叫我如何甘愿做他的谋士,食他的俸禄?”
楚牧轻叹一声,劝道:“如今世家当道,像你我这等寒门出身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走上仕途,除了依附世家,别无他法。”
说着,他凑近沈修砚,低声道:“陈兆兴不过是个草包,你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在他手底下一定能得重用。”
沈修砚轻推开楚牧,拱手道:“多谢楚兄替我考虑。只是修砚读书识字,并非只为高官厚禄。恕修砚虽出身寒门,但仍有自己的抱负。”
楚牧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死脑筋!”
他猛叹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总得养家糊口,身不由己啊!更何况,如今这局面,岂是你我能改变的?”
他抬手拍了拍沈修砚的肩膀,“修砚啊,志气也不能填饱肚子吧。”
沈修砚沉默一瞬,“我好歹识得几个字,代笔撰文、卖文鬻诗总能活下去。再不济,我总是个男儿,有一把力气,耕田种地,卖力气也能赚得几个钱。”
“你!” 楚牧看着他,“你又是何必呢!”
“我自己谋生,活得干干净净,又何必受那嗟来之食?”沈修砚再次作揖,“我意已决,楚兄不必再劝了。更何况,我相信当今皇上是一位明君,他定不会放任此情形不管的。”
话毕,沈修砚道别离去,独留楚牧长叹一声。
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傲骨?只是家有父母兄弟姐妹,实在由不得他。
楚牧摇摇头,转身进了陈府。
*
夏时婉也不知自己是要往哪里去,反正不管她朝着哪个方向走,都没有办法回到她想回到的地方。
又是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
一个卖画郎正大声叫卖,见她衣着不凡,便招呼道:“小姐,可要看看字画?”
夏时婉循声望去,卖画郎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瞧他字画颇有一番风骨,面上却透着一股精明市侩。
瞧出她的迟疑,卖画郎笑道:“都是我亲笔所作,只为谋生。”
夏时婉执起一副山水画,只见高山巍峨,流水潺潺,栩栩如生,她忍不住道: “你可是曾亲身去过?”
卖画郎挠头道:“家境贫寒,哪有银钱去游览,不过是看了些书,作者写得好罢了。”
“你又何必谦虚?纵是亲眼目睹之人,画的未必有你的好。”
“小姐谬赞,比起小姐这般出身的人,自幼饱读诗书,我实在算不得什么。”卖画郎恭维道。
“何须妄自菲薄?出身高贵又如何,多是些不谙世事之人。纵是封侯拜相,也不过困于虚名浮利,于朝廷无半分裨益。”
想起方才酒肆中的锦袍男子,夏时婉讽刺一笑。
卖画郎神色一变,上下打量夏时婉。
夏时婉并未察觉他惊疑不定的视线,笑道:“你凭手艺挣钱,来得干干净净,活得更有志气。”
卖画郎神色微滞,不由得苦笑道:“志气?若连活着都还困难,志气算个什么东西。”
他也是个读书人,奈何出身寒门,并不能参加科举,只得卖些墨画生存,还得学着那些市贾商人一般叫卖。
志气?早不知被他扔到哪里去了。
“小姐出身优渥,来来去去,身边有丫鬟小厮伺候,不必担心那些身外之物。哪像我们……”说着,他摇摇头。
夏时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你身不由己,我又何尝不是,外人皆道我衣食无忧,可知我内心真正所想?我也想像你一般顶门立户,谋个生路,照顾我想照顾的人。可到底女儿身,由不得我。身若浮萍罢了。”
卖画郎听她语气涩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瞧这女子虽带了帷帽,但隐约也可瞧见她样貌不俗,言谈之间又涉及朝堂政事,这女子绝非普通闺阁女子。
夏时婉执帕拭泪,又强打起精神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满腹经纶,总有一日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卖画郎笑容渐渐真切,“借小姐吉言。”
夏时婉目光落到那副山水画上,“这画,我实在喜欢得紧,可否卖给我?”
卖花郎却道:“姑娘如此喜欢,送你便是。”
“在商言商。”夏时婉将银子递过去,“我无缘亲历这样的美景,有你这副画也算安慰。”
不远处,恰好路过的沈修砚不由得驻足,专注地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方才他路过这里,看见卖画的人,顿觉感同身受,便想帮衬一把,恰巧听见这姑娘与画郎的这番话。
他不由轻叹一句,竟有这样的女子,鬼使神差地,脚步已不自觉跟了上去。
直到城门口。
夏时婉静静立在这座高大巍峨的城门前,城门两侧均有带刀侍卫把守。
周围人来人往,而她仿若浑然未觉,呆呆地立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像。
她好渴望、好渴望那边的天地。
她不想留在宫里,当什么女官,辅佐夏锦瑶获得盛宠,直面那些阿谀我诈。
她也不在乎夏家荣耀,她本就不是什么夏家人,又何必为了夏家付出自己?
然而,没有办法,她只能留下来,留在那个囚笼中,别无选择。
天下之大,她还什么都没有见过、经历过,怎会甘心留在那片四角天空下?
可是……
她忽然想起皇后对她温和的双眸。
她唤她 “婉儿”。
皇后的确对她很好,纵然她知道好的背后存在一分利用,可是那些细微之处的好意却是做不得假的。
每日送来的膳食、前来把脉的太医、各式各样的衣裳首饰,还有她闺阁时所用的那把琴……
一切一切都是真的。
但如果有第二种选择,她会采用别的方式去回报皇后。
夏时婉缓缓向前踏出一步。一阵风忽勾起她帷帽一角,那座城门完全呈现在她眼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迸裂了。
她捏紧手中的画,一步一步地往城门口走去。
“夏小姐!”
李嬷嬷的声音骤然响起,夏时婉一惊,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时辰到了,咱们回宫吧!”
夏时婉抬手掀开帷帽一角,那个自由的城门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她闭上眼,贪婪着吸着城外的空气。
不过一瞬,她睁开眼,随即放下帷帽,缓缓转身,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涩然,“好。”
李嬷嬷面上一贯的笑淡了些许,但还是恭敬地扶着夏时婉上马车。
隔着半条街静立的沈修砚惊愕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马车,心里不知为何空了一角。
“金鳞岂非池中物。”
沈修砚缓缓低下头,一缕墨发垂落。
他早该知道的。
这女子口吐珠玑,眼界见识都非寻常人能企及。这般女子,岂是庸俗之人能并肩的?难怪她口称自己身不由己。
沈修砚看着那个清帷马车上独属于皇宫的标记,神色复杂。脑海中忽浮现出那个素未谋面,却至高无上的帝王。
一时竟有些怅然。
*
候雪进来时,闻风正对着一面破铜镜偏头打量,银兰花耳坠随她的动作轻晃,折射出一道细碎的莹光。
“还美呢,活干完了吗?”候雪撇撇嘴。
闻风手指拂过耳坠,眼睛紧紧盯着铜镜,“怕什么,李嬷嬷去凤仪宫了,婉小姐又是个心善的,晚点去也无妨。”
“你啊!”候雪叹了口气,“忘了听花的下场了?”
“她还不是自找的?”闻风翻了个白眼,她可没空去同情那个蠢货,“皇后不是留了她一命么,要不是婉小姐求情,她早被打死了。”
候雪沉默片刻,不再纠结这个话头。目光落到闻风耳畔,不由走近两步,“这耳坠子真是精巧,你哪来的?”
“鸳儿说是婉小姐赏的。”闻风用下巴指了指,“喏,你的在那儿。”
“我也有?!”
候雪忙上前,小心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那对。
“每个宫女都有。至于太监们赏的是护腕扣子。”
闻风忍不住感叹道:“婉小姐心细,难得出宫一趟,竟还记得我们这些人。”
候雪将耳坠带上,“谁说不是呢!”
闻风小心看了两眼窗外,压低声音道:“从听风一事之后我就想明白了,索性婉小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若咱们精心伺候着,也能沾点光啊。”
候雪却蹙眉道: “只是婉小姐格外看中鸳儿和李嬷嬷,房里的事一概不许我们经手,你甘心一直当个粗使丫头?”
闻风脸上的笑淡了些许,“不甘心又怎样?粗使就粗使吧,反正每日的活也不多,婉小姐也不是苛责的人。熬到二十五岁就放出宫了。”
候雪抚了抚耳坠,银丝缠成的梅花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宫女们的造化,了不起就是掌事嬷嬷,要么就是侥幸得了皇上青眼,可皇上甚少来后宫,她们也碰不上。掌事嬷嬷听起来风光,可若是一辈子待在宫里,她也不愿意。
如此一想,心里的那点不平也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