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熹微。
一辆青帷马车随内务府的采买车队悄无声息驶出宫门。
车内,夏时婉指尖微凉,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喧嚣的市井人声扑面而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人来人往的身影,看他们身上的粗布麻衣和脸上鲜活的神情,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负责采买的钱太监斜睨着她专注的侧颜,骑马行至车旁,隔着车帘,拱手作揖,看似恭敬语气里却含有几分不屑道:“夏小姐,咱们先去东市的‘翰墨斋’,那是京城的老字号,宫里的笔墨多是从他家采买。您有何吩咐,尽管告知奴才。”
“有劳钱公公安排。”夏时婉放下车帘,声音平稳,“我奉娘娘之命,此行只为观摩学习,一切仍按旧例,公公不必特意顾看我。”
钱公公心下满意,笑容更盛,“小姐客气了,奴才定当尽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翰墨斋的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到钱公公,立马迎上来,面上带着谄媚的笑,“钱大人安,小的恭候您大驾光临。”
钱公公轻咳一声,不经意看了夏时婉一眼。
掌柜似有察觉,脸上的笑意一顿,忙伸手道:“小的已备好了,各位大人请进!”
进入雅间,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依次摆放,琳琅满目。
钱公公与掌柜验看货品,商讨价格,时不时朝她看一眼,夏时婉便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掩去眼中思绪,仿佛全然未觉。
掌柜命人抬上来几方上好的端砚,又朝钱公公使了个眼色。
钱公公拈起一方砚台,细细观看,同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朝夏时婉走去,躬身道:“夏小姐,可要四处看看?这翰墨斋还有些新奇小物,或许有您赏玩的。”
夏时婉心中有数,微微颔首,带着李嬷嬷和鸳儿走出雅间,在宽阔的店铺内慢慢踱步,目光随意扫过架上的书籍、纸笺。
翰墨斋临街开设,窗门大开,喧闹声一刻不停。
鸳儿忍不住够头看去,心仿佛都要飞出去了,“小姐,你说街市是怎样的?奴婢可从来没逛过京城的街市呢!”
夏时婉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鸳儿捂着额头,咧嘴冲着她笑。
见状,夏时婉犹豫片刻,回头对李嬷嬷说道:“嬷嬷,今日难得出来,不如就去走走吧?”
李嬷嬷沉吟片刻。
皇后命夏时婉出来便是担心她因青倚院一事丧失了斗志,眼下有她和鸳儿陪着,夏时婉一向知礼,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于是她笑道:“那奴婢们就陪小姐去吧。”
三人一齐向外走去。
市集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各类商铺吆喝得热闹。
鸳儿瞧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眼睛一亮便凑了过去,“老伯,这是什么?”
老翁笑道:“你们是外地的吧。这是‘糖葫芦’,味道可是一绝,要尝尝吗?”说着,他顺手递了一根过来。
鸳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放。
李嬷嬷几步上前拉住她,“出宫了就忘了规矩不成?小姐还在这儿呢!”
夏时婉笑道:“无妨,这是在宫外,没有小姐丫头,尽兴就好。”
李嬷嬷重新挑选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夏时婉,“话不能这么说,小姐若把她惯坏了,难保她在宫里不会出错,连累到小姐的名声就不好了。再说了,小姐永远都是小姐,不能与丫头混为一谈。”
夏时婉接过糖葫芦,含笑点点头,似是认可李嬷嬷的话,“嬷嬷言之有理,在宫中确实要恪守本分。只是难得出来一趟,何必提起那些规矩?只一日而已,碍不着什么,嬷嬷请宽心吧。”
说着,她将糖葫芦塞进李嬷嬷的嘴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嬷嬷快尝尝,瞧着外面这层糖衣便知道好吃。”
李嬷嬷只得咬住糖葫芦,不好说什么了。
夏时婉同鸳儿对视一眼,皆笑了。
待付过钱,三人又继续往前逛着。
没一会儿,鸳儿飘到不远处的首饰铺子,只李嬷嬷一个人跟着夏时婉。
夏时婉目光落到那个尚显简朴的首饰铺子,问道:“嬷嬷可知京城最好的首饰铺是哪家吗?”
李嬷嬷指了指不远处气派规整的小楼,“那是金翠阁,京城的小姐们都喜欢去那儿买头面。”
夏时婉颔首,“那便去一趟吧。”
李嬷嬷问道:“小姐可是觉得首饰缺了?”
“当然不是。娘娘赏了我那么多首饰,我戴都戴不过来了。难得出来一趟,想给瑶姐姐带些东西罢了。”
李嬷嬷笑着点头,“原来如此,奴婢陪您去吧。”
金翠阁名气虽大,但到底不如宫里的,况且夏锦瑶什么没见过?
夏时婉看来看去都没有满意的,惟有那支金累丝嵌碧玺簪尚还精细,仿佛花丝都能颤巍巍地动。
她又另拿了一枚羊脂玉禁步和月光石璎珞,并缠枝纹金手镯和几对翡翠耳坠。
掌柜的见她面生,衣着打扮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有意卖好,另送了些银镀金花细耳坠,虽不算贵重,但簪头雕着各式花样的花样,瞧着倒也精致耐看。
夏时婉道谢后便收下了。
恰巧鸳儿看完热闹找了过来,夏时婉便将耳坠递给她,“回宫后,你拿去跟院儿里几个宫女分了吧。”
说完,又递给她一对翡翠耳坠,“这是单给你的。记得收好了,可别拿出来张扬丢了去。”
鸳儿受宠若惊地接过,“多谢小姐。”
夏时婉又将那金镯子递给身后的李嬷嬷,“进宫后嬷嬷对我颇为照顾,一点心意,望嬷嬷不要嫌弃才好。”
李嬷嬷并不意外,笑道:“奴婢多谢小姐。”
三人从金翠阁出来,忽听见一阵叫好声。
抬眸望去,只见对面酒肆里立着好些人,不过最瞩目的莫过于正中央身着锦袍的男子。
他容貌尚可,面色倨傲,双手抱臂,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毫无气质可言。又扬声念出一首诗来,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叫好声。
鸳儿听不明白,便问道:“小姐,他作的诗当真那么好?”
夏时婉轻嗤道: “金玉其外。”
鸳儿不解,李嬷嬷看着夏时婉若有所思。
那头,锦袍男子被众人夸得兴致高昂,面上越发得意,又赋了一首诗。
夏时婉不想再看,摇头走开。
正巧不远处有一群人围成一圈,听着好不热闹,夏时婉提步过去,李嬷嬷和鸳儿自然跟上。
走近才发现原来是有一对兄弟在耍杂技卖艺,周围一片叫好声。
鸳儿年纪小,最是受不住这样的热闹,便直接挤了进去。
李嬷嬷原本一双眼都盯在夏时婉身上,后来渐渐看的入迷,等回过神来,已不见夏时婉的踪影。
她面色一变,伸长了脖子四处找寻,可到处都是人头,哪里看得清?
这市集鱼目混杂,夏时婉生的那般貌美,又手无缚鸡之力,身边也没个人跟着,若是发生了什么,她这条命都不够赔!
她只好急忙找到还在第一排鼓掌的鸳儿,让她回翰墨斋知会一声钱公公。
*
这边,夏时婉聚精会神地看着杂耍,耳边忽传来一声惊呼。
“哎哟!”
这声音还带着些许青涩,夏时婉侧目,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跌在地上。
她生的瘦弱,发梢有些发黄,膝盖处还破了个口子,露出带有伤疤的皮肉。
这模样瞧着实在令人心疼,偏她自己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撑着要爬起来。
夏时婉心下不忍,过去扶起她,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孩?这市集人来人往,也不怕被偷了去?”
那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甩开她的手,警惕地后退几步,抿嘴不言,只用那双乌黑发亮的双眸盯着她。
夏时婉抬手摘掉帷帽,“不用怕,我只是见你独自一人,所以才上前询问的。”
她眉眼如画,声音温柔,小孩明显地呆愣了一瞬,眼里的防备淡了些许,“我只是出来逛逛而已。”语气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
夏时婉轻轻颔首,拿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给她,“快擦擦吧,都流血了。”
小孩低头看了两眼自己的膝盖,随意道:“没事,不用管它。”
眼见夏时婉还要再说,小孩先开口道:“你知道这京城里可有哪家丢了孩子的?”
她直愣愣地盯着夏时婉,原本稍稍放松下来的脸色再次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恍惚之间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夏时婉神色微凝。
她身上的绫罗绸缎非富即贵,但瞧她这般瘦弱的模样,又不像是家里精心教养的。
到底为何会这样发问?
像是瞧出了她的疑虑,小孩微微低头,一副思索状,无意间露出额头上已经久远的伤疤。
又忽而抬头,满脸天真道:“戏本子里不是这么说的么,男扮女装,行侠仗义!我将来可是要当一个英雄好汉的!”
夏时婉直觉真相并非如此,只是见这小孩不愿相告,便只道:“我不是京城人,不久前来投奔亲戚,今日还是第一次出来闲逛。你说的……我实在不知。”
话音刚落,只见小孩脸上明显浮现出一抹失落,复而耸肩,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夏时婉心下诧异。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想得这么多,便忍不住微叹一声,“市集鱼目混杂,你独自一人可要小心。”
“多谢你关心。”小孩朝她微微屈膝。
竟行了个礼。
夏时婉眸色更深。
这做派又像是哪家的小姐,说不定还是世家小姐。
只是她为何会问哪家丢了孩子。
难道……
夏时婉心头一紧。
这孩子是在跟自己暗示,她是被恶人拐卖的?!
她越想越不对,犹豫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谁知不过几步,那小孩居然回过头来,瞪着她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当场被捉包,夏时婉面上瞬间羞红,不过语气却十分坦然,“你身上多有古怪……”
小孩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竟慢慢红了,语气不耐带点委屈,“不用你操心!”
夏时婉没料到她居然会是这个反应,轻声道:“小姑娘,你别多想。只是见你衣着华贵却面色不佳,又朝我打听谁家丢了孩子,我心中实在疑惑,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才……”
听完她的话,小孩一把抹掉泪,低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好了,我不是被拐卖的。”
她瞄了一眼夏时婉,“只是我整日呆在那个院子里,十分渴望行侠仗义之人的那份自由罢了。没有任何人亏待我。别跟着我了。”
说完,不待她反应,小孩便快步跑远了。
夏时婉反复品着她的那番话,一时竟怔在原地,周围的叫卖声、嬉闹声、叫好声……仿佛都隔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
渴望自由?
眼前忽浮现出深宫之中的重重殿宇,无数宫人垂首轻步穿梭在每一条宫道,他们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不停的走着。
又记起那日青倚院里梅贵人口吐白沫,头疼不止的模样,她往日张扬艳丽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原本因出宫而有所缓和的心绪,此刻到底再度沉了下来。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多像一只被驯化的鸟,长久地被关在笼子里,短暂地放出来都不知道如何去飞翔。
夏时婉久久地凝视着小孩消失的巷口,那里来来往往都是些普通百姓,哪里还有方才那个小孩的半点身影?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可心里忽而涌出来的一股叛逆却做不得假。
她忽然回头,看了眼翰墨斋。
发现她不见了,李嬷嬷该急坏了,她应该赶紧回去才是。
然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
夏时婉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她是自由的,哪怕只是片刻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握拳前行,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