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宫墙内忽起了大风,枝头猛地晃动,已变黄的叶片被卷上天又极速坠下。
德妃冒着大风前往贤妃所居的汀兰殿,才到宫门,贤妃就迎了出来。
“妹妹身子弱,不必出来的。”德妃大踏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
贤妃笑道:“只这一小会儿,不算什么的。”
进去后,两人执手坐下。
德妃率先开口道:“我先恭喜妹妹了。”
因着青倚院一事,皇上恢复了贤妃协理六宫之权。
贤妃扬唇轻笑,“其实我早有预料,毕竟皇上还需要你我制衡皇后和淑妃。”
德妃颔首,“不错。”
想起了什么,贤妃面色忽变,又轻叹道:“昔日梅贵人是多么风光,可如今……”
德妃沉默片刻,“她恃宠生娇,其父竟结党营私,有此下场已是皇上仁慈。”
“姐姐说得对。只是妹妹仍不由感叹,一朝荣辱皆悉皇上,对皇上若还有用处便是极尽宠爱,无用便是弃之如敝履。想起你我二人,妹妹有些感伤罢了。”贤妃不禁苦笑。
德妃脸色却越发坚定,“所以咱们要记得该站在谁那一边。”说着,她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妹妹可有发觉?”
两人对视一眼,贤妃轻轻颔首道:“姐姐说的是‘寒食散’?妹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按淑妃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一石二鸟的好计,怎可能轻易放过梅贵人?”
两人皆沉默不语。
良久,德妃意味深长道:“一切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
*
卷荷轩。
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小花园飘来,夏时婉端坐在琴身前,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跳跃。
李嬷嬷拿着身浅碧色纱罗披风悄声踏入,待夏时婉一曲毕才上前道:“小姐,今日天凉,把披风穿上吧。”
夏时婉转头,面带浅笑,“多谢嬷嬷。”
李嬷嬷上前为她披上,同时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从青倚院回来后,夏时婉就如平日里一样,像是完全没有被此事影响,只是每日待在花园里的时间更多了,时不时便能听见她抚琴的声音。
想着,她的目光落在古琴上。
这古琴的琴面为百年老桐木所做,琴底为梓木,通体漆着一层温润的鳝鱼黄漆,在光下若隐若现。琴额处嵌着一枚羊脂玉琴轸,温润洁白,打眼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这琴是皇后亲赐,担心夏时婉禁闭无聊,特差辜嬷嬷送来的。
“小姐琴声当真美妙,奴婢总觉得听不够呢。”
夏时婉垂目,指尖划过琴弦,声音清越,“哪里是我的琴声妙?分明是这把琴做的极好。”
李嬷嬷面带微笑,似不经意间说道:“这把琴是娘娘出阁时从府里带来的,这些年后宫事物繁忙,娘娘都没空抚琴,便收到库房里了。如果不是小姐技艺精湛,娘娘怎会舍得拿出来?”
夏时婉一惊,细细抚过琴身。
她只当是一把名贵的琴,却没想到竟是皇后闺阁时所用,这样珍贵的琴,居然就送给她了。
原本还因为亲历宫中争斗心生厌倦,想要逃离,可皇后这样体贴入微,竟让她产生了几分依恋。
李嬷嬷似有几分怀念道:“奴婢是皇后娘娘进宫第二年跟着娘娘的,那时娘娘时时抚琴,皇上便在一边写诗作画,真叫一个琴瑟和鸣啊。可后来……”
像是说错话,李嬷嬷慌忙住嘴。
夏时婉抬头望去,目光落到她唇角的苦笑。
帝王的爱多么短暂?多情却又无情。
在这宫里,哪个女人不可怜?
她只因为青倚院一事便觉得厌烦疲倦,可皇后呢,在宫中多年,烦心劳力之事还少吗?
夏时婉垂眸,指尖在琴弦上划过,一曲“湘妃怨”骤然响起。
*
几日后,皇后召见夏时婉。
“这些日子还好吗,可还习惯?”
皇后握住夏时婉的手,仔细观察她脸色,“瞧着是好好用膳了。听李嬷嬷说,那琴你喜欢得紧,日日都要弹。”
夏时婉轻声应道:“娘娘送的自然是极好的,时婉爱不释手。”
皇后轻拍她手,“婉儿的琴艺甚妙,若哪日本宫得空,便来弹给本宫听听吧。”
夏时婉面上染上一抹薄红,“时婉遵命。”
皇后让她坐下,自己则拈起一颗龙眼,细细剥着。
“这是内务府才送来的,本宫尝着倒是新鲜。”说着,她亲手递给夏时婉,“尝尝可喜欢。”
夏时婉垂眸看着这颗晶莹剔透的龙眼,面上闪过一丝犹疑。
小时候嫡母赏了些龙眼,但送到她手上时多数都坏了。她年幼不知,径直吃了,那股怪味直冲喉咙,她忙吐了出来,从那之后,就不喜欢龙眼了。
皇后不知她所想,举着龙眼,面上笑意不变。
夏时婉对上她温和双眸,心头一颤,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勇气来,低声道:“臣女……不喜欢。”
皇后笑容一顿。
此话一出,夏时婉立马就后悔了。
这些日子,皇后对她关怀备至,可是再怎么样,她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怎能忤逆?
压下心底那股落寞,夏时婉准备起身请罪,皇后却将龙眼放回碟子里,语气十分庆幸,“幸好没有让晓风送去卷荷轩。倒是本宫疏忽了,忘了你有忌口。”
夏时婉垂眸不语,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些许心绪。
皇后目光掠过,眼眸幽深,面上却叹道:“本宫贵为皇后,底下人都不敢违逆,事事皆顺着本宫。可有时本宫也觉得无趣,从来不知她们心里是怎样想的,或许她们口称恩典,可心里却未必欢喜。”
说着,她看向夏时婉,目光越发温和,“本宫喜欢听你说真心话。就这样好吗,在本宫面前不必拘礼。实际上,本宫是把你当做小辈来疼爱的。”
夏时婉怔怔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涟漪。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哪怕是疼爱她的祖母,规矩体统也是日日放在嘴边,让她不敢松懈半分。
她通过皇后温和的双眸看到了自己脸上压不住的感动,“时婉明白了。”
“好孩子。”皇后满意颔首。
随即,皇后面色冷了下来,“卷荷轩那个吃里扒外的奴才本宫会命人处理掉的,你不必担心。至于李嬷嬷,身为卷荷轩的掌事嬷嬷却疏于职守,本宫也要惩罚她一番!”
夏时婉急忙起身求情道:“娘娘开恩,李嬷嬷平日打理卷荷轩诸多事物,又要陪我来往内务府,事多压身,一时疏忽情有可原,请娘娘不要怪罪她。还有那个小宫女也是受人指使,罪不至死,娘娘就罚她去浣衣局悔过吧。”
“你不许求情!”皇后蹙眉,语重心长道:“淑妃蛇蝎心肠,那个宫女为虎作伥,若不是本宫与你据理力争,你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如今不过是给她们应有的下场。”
“娘娘明鉴。只是李嬷嬷平日悉心照顾我,实在辛苦,求娘娘宽宥。”
见夏时婉言辞恳切,皇后轻叹一声,“你啊,哪里都好,只是太过善良。可知在宫中,这善心是最要不得的,他人害你的时候,何曾心慈手软?”
“时婉明白,只是这些奴才到底也是可怜人,若不是家贫怎会入宫?见财眼开只因生计所迫。平日里还要听从主子差遣,哪敢违背?做错事受罚是应该的,但求娘娘给她们悔过弥补的机会。”
皇后无奈摇头,“拿你没办法!算了,就让那个奴才去浣衣局吧,让她吃吃苦头。”
夏时婉谢恩,“娘娘宽宏大量,时婉感激不尽。”
“你坐下吧,方才才说过不必拘礼。”
皇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本宫知道你受委屈了,只是很多事情本宫虽为皇后却也无可奈何。过两日内务府要出宫采买一批笔墨纸砚。婉儿,你素来细心,便跟着去看看吧。”
夏时婉惊愕抬眸,不可置信道:“娘娘是说……”
皇后缓缓颔首,“你不必担心,采买的事有那些经验丰富的奴才们去做。你进宫两年多了,想必也想念宫外的风景了吧?去看看也好。再者你也看着点,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夏时婉彻底被这番话惊到了。
她以为她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内都不能出宫,没想到现在居然有出去透气的机会。
在宫里可谓日日煎熬,可想而知夏时婉此刻的兴奋。
她忍不住喜极而泣,“时婉多谢娘娘恩典!”
皇后忍俊不禁,拿出帕子给她拭泪,“瞧瞧,还是个小姑娘,喜欢哭鼻子。”
夏时婉被她的话羞得脸色绯红,眼泪却不停往下滴。
皇后摸摸她的头,瞧着她红透了的眼皮,语气越发轻柔,“好了,快别哭了,瞧着我心里都难受了。回去了让李嬷嬷好好给你敷敷,眼睛肿了可就不好了。”
夏时婉的脸愈发烫了,她轻咬下唇,带着羞怯,“是。”
*
夜色越来越深。
烛火莹莹,香炉里熏香散发出一股香味来。四周安静极了,皇后随意翻看一卷书册。
脚步声由远及近,辜嬷嬷轻声踏入,低声道:“皇上歇在乾清宫,没人侍寝。”
皇后冷哂道:“看来梅文鼎一事把他伤得不清啊。”
萧执均向来都是有利可图的人,当初他对她唯命是从,不正是为了收买她背后的夏家的心么,如今她成了一颗废棋,他便露出真面目了。
辜嬷嬷打量她神色,沉默不语。
皇后思绪从往事中抽离,察觉她心不在焉,眼波流转,“你是想问本宫为何会放她出宫?”
辜嬷嬷看向她,“娘娘,她本就不欲留在宫里,这样岂不是助长她想离开的心吗?”
皇后放下书册,意味深长道:“这些日子,本宫是费尽心思讨好她,衣裳首饰,饮食器物样样俱全。现在本宫想知道,她是否被本宫打动了。”
“这……”辜嬷嬷面有迟疑。
皇后却胸有成竹道:“还有青倚院一事,万一她被吓到了可就不好了。放她出宫散散心也好,总归有李嬷嬷看着。”
见皇后如此,辜嬷嬷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