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疾步进殿,迅速向皇帝行礼。
萧执均垂下眼眸,抬手示意她起来,“赐座。”
皇后在旁坐下,面色尚且镇定,“这是怎么了?”
淑妃紧盯皇后,冷笑连连,“皇后娘娘的侄女下毒谋杀梅贵人,娘娘可要为她脱罪?”
皇后不慌不忙,“此事还未彻查清楚,怎能说是婉儿之过?慌忙定罪,不知情者只怕以为妹妹意图陷害,所以迫不及待呢!”
淑妃一噎,转向萧执均,“皇上,听闻此事之后,臣妾便命人去内务府彻查。内务府人多眼杂,夏时婉若动手脚,定会有人看见。臣妾命人带来绣娘,您一见便知!”
夏时婉攥紧双手,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
萧执均不经意间扫过她脸色,沉声道:“传。”
下一刻,绣娘便低眉垂首踏了进来,声音颤抖,“奴婢、奴婢参见皇上、皇后,还有淑妃娘娘。”
“李氏。”淑妃转向她,“你且把你看到的悉数说来,皇上皇后在此,你不用怕!”
绣娘慌忙点头,“两日前,奴婢正赶制青倚院的秋装,夏小姐突然来了,问询奴婢份例一事,奴婢只负责赶制秋装不知份例,夏小姐便让奴婢去唤管事大人,奴婢不敢违抗,只得领命离去。期间只夏小姐一人在绣房。等奴婢回来时,瞧见夏小姐的手放在衣裳上,像是在做些什么,见奴婢进来,她慌忙收回手,奴婢看不真切,并未当回事。今日梅贵人毒发,奴婢记起此事,才觉得不对慌忙禀告淑妃娘娘!”
听她犹如提前打好腹稿一般说完,夏时婉轻笑一声,“是吗?敢问嬷嬷,那日我穿的是什么衣裳,头上可配有何首饰?”
嬷嬷肩头一缩,不自觉看向淑妃,淑妃冲她使了个眼色,嬷嬷面色为难,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奴婢不敢直视小姐。”
“哦,你能看见我在那身衣裳上做了什么,却又说不敢直视我?”
见状,淑妃立马开口道:“够了!你不要再威胁她了!纵使她不知道你那日装扮,也不能证明你什么都没做!”
“这就是妹妹所说的人证?”皇后缓缓开口,似笑非笑,“内务府人口众多,若婉儿真的动了什么手脚,必定不止一人看见了吧?来人,去把内务府的总管带来,本宫要好好问一问!”
“皇后这是何意?”淑妃豁然转头,“谁人不知周总管是一月前你亲自提拔?若是在半路上被‘提点’些什么……此人的话不可信。”
皇后挑眉,反唇相讥,“是吗,那妹妹亲自带来的这个绣娘又如何证明可靠?”
“你!”淑妃气结,胸口剧烈起伏。
皇后不再看她,转向萧执均,声音温婉,“皇上,定罪讲求人证物证,可妹妹带来的这个人并不可信。况且是不是应该听一下婉儿如何分辨,方显公正。”
萧执均垂眸看向夏时婉,目光审视,“你说吧。”
夏时婉深吸口气,“臣女认为此事有三个疑点。其一,方才王院判说梅贵人中的是‘寒食散’,可据臣女所知,寒食散症状独特,极易追查,若臣女真的想害死梅贵人,为何不用更加隐蔽的毒药,鸩酒砒霜岂不更加见效?”
淑妃冷笑一声,“巧言令色!分明是你心怀旧怨!”
皇后瞥了她一眼,“淑妃,让她说完。”
淑妃咬牙忍下。
萧执均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其二呢?”
夏时婉抬眸,“其二,臣女与梅贵人从无龃龉,为何要害她?”
“你还敢说没有龃龉?”淑妃面色有些狰狞。
夏时婉冷静回答,“方才臣女已经说明,那日献舞是为了皇上和大齐,这是臣女的福气。昔日梅贵人对臣女多加训斥,是因为她是宫妃,指出不妥,臣女为何记恨?”
“好个牙尖嘴利!”淑妃冷笑,“你是夏家家奴,难道不是为了夏家在朝堂受挫,才拿梅贵人泄愤?”
此话一出,皇后脸色瞬间变了,萧执均收拢手指,目光落在夏时婉头顶。
夏时婉屏息,明白这话里的机锋,沉吟片刻道:“臣女虽是夏家家奴,更是皇上子民。夏家满门荣辱皆系于君恩,得奖赏应当感恩,受罚更该反省。若因前朝之事怨恨宫妃,岂不是将皇上的臣子想得如此不堪?又是将皇上的后宫视作儿戏?”
她抬眼直视皇帝,目光澄澈如秋水。
萧执均不自觉摩挲着扶手。
夏时婉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声音愈发坚定,“臣女入宫以来,皇后娘娘时时教导,宫中要守规矩。这个规矩,不只是遵守宫规,更是忠君爱国,不议朝政,不涉党争。娘娘以身作则,臣女岂敢逾越?”
皇后适时开口,“是啊,婉儿久居深宫,怎会知道前朝中事?更何况若因家中遭斥责就要怨恨梅贵人,只怕……妹妹也大有嫌疑了。”
“皇后慎言!”淑妃面色骤变,“本宫平日与梅贵人不过是些许口舌之争,本宫与她从未实质接触。”
皇后讥讽一笑,并不言语。
夏时婉悄悄打量萧执均神色,“其三,寒食散乃宫中禁物,皆有存档,皇上只需严查宫中寒食散流向,何人支取,记录何在,顺此线索,必能找出真凶。”
淑妃捏紧手帕,心中狂跳不止。
究竟是何人换了她的毒药?
萧执均沉吟片刻,“此事交由内务府与慎刑司会同查办,务必水落石出。”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夏时婉,方才起身,也不看众人脸色,径直离开。
众人纷纷行礼,待他走后,皇后悠悠起身,看向淑妃,“妹妹莫要忘了三思而后行。凡事皆讲求一个证据。”
说着,她俯身看着夏时婉,亲手扶她起身,“好孩子,你受惊了,快跟着本宫回宫吧。”
夏时婉握住她温热的双手,借力起身,声音低弱,“谢娘娘。”
两人相携离去,独留淑妃一人在此咬牙切齿,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碎。
*
暮色已至,凤仪宫。
夏时婉坐在皇后下首,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指尖却忍不住轻轻颤抖。
皇后屏退左右,暖阁内只余她们二人。
她面露不忍,语气怜惜,“今日在堂上,本宫真是为你捏了把冷汗,淑妃此计太过狠毒!”
夏时婉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多谢娘娘在皇上面前为臣女执言。”
皇后轻叹一声,轻按住她,又拉过她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道:“你也看到了,这后宫之中,人心叵测。淑妃今日能用寒食散栽赃,明日就不知会用何物构陷。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如何能抵挡这明枪暗箭?”
她垂眸夏时婉的眼睛,语气温和坚定,“你既是夏家人,我便不能看你再陷此等绝境。你放心,只要有本宫在一日,必当护你周全,再不让你受今日这般委屈。”
夏时婉劫后余生,心里还有许多没想清楚的事。听见这番话,心中防线松动,眼中含泪,“娘娘恩德,时婉铭记五内。”
皇后勾唇不语。
*
回宫之后,夜色已深,鸳儿为她收拾盥具,夏时婉只微微蹙眉坐在榻上。
今日陈情的时候她便有些不解,寒食散踪迹极易追查,淑妃要陷害她为何会选用此毒,否则反而将自己暴露,岂不得不偿失?
夏时婉记起,两日前她的确去过尚衣局。当日有一个小太监说内务府新进了一批织金银缎,要按份例分给青倚院,唤她去核查。
那织金银缎上面的丝线通体呈银色,据那绣娘所说,她是在衣裳上下毒,可寒食散多为紫色或黄色,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衣裳上?
除非……
夏时婉抿唇。
淑妃原本不是用的寒食散,有人将毒药换了。
是了,难怪淑妃口口声声称自己有人证物证,想必是换了毒药,否则今日她不会这么轻易逃过。
至于原来的毒……
能藏在银锻上的,又与寒食散症状相似的,是水银!
让绣娘将水银点在银线绣花中,通过呼吸吸入体内,不出一月,呕吐不止,头痛剧烈,直至衰竭而亡!
好狠的心!
夏时婉呼吸一顿。
淑妃同皇后谋划让梅贵人小产,这是时局所迫,可眼下梅家已然失势,她居然还要赶尽杀绝。
若不是有人换了毒药,梅贵人必然毙命,而她也会被……
夏时婉攥紧手帕,拧眉不解。
会是谁换了毒药?
她想到皇帝今日及时赶来,是谁向他通报?若皇后前来是李嬷嬷通报,皇帝呢?
夏时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慌。
想起昔日梅贵人小产之后,皇后对她说的话。
“你猜猜她宫里为何有麝香?”
“是皇上啊!”
夏时婉呼吸一顿。
难道此事皇上早已事先知晓?!
夏时婉攥紧手帕,没由来地觉得恐惧。
那今日她同淑妃的辩争,还有皇后的回护,在他眼里岂不是同戏本子一般?
殿内烛火轻轻一跳,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
乾清宫,烛火轻轻摇曳。萧执均身着亵衣,倚靠在桌案前。
“把寒食散处理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随意吩咐道。
“奴才明白。”张德全躬身应下,“只是……此事该如何了结,还请皇上示下。”
萧执均指尖在案上轻叩,沉吟片刻,“内务府副总管失职,误将药粉当做香料,杜顺安撤职查办,那个绣娘……逐出宫去。”
“那淑妃……”
萧执均毫不犹豫地说道:“协理六宫不力,暂夺其权。”
“奴才遵旨。”张德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夏时婉……”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萧执均的目光落在晃动的烛火上,眼前却浮现出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
面对淑妃的步步紧逼,她脸色虽白,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面上不带丝毫慌乱,声音清亮,字字在理。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难怪皇后要费尽心思将她收为己用,甚至不惜以夏锦瑶作幌子来遮掩真正的意图。
只是……
想到她谈及夏家时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态,皇帝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不过也是对夏家忠心耿耿的拥卒。
可这个念头刚起,那双清澈的眼眸又浮现在眼前。
明明指尖都在发颤,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那样脆弱与坚韧……
萧执均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张德全悄悄抬眼,敏锐地捕捉到天子这一刻的走神。
他不禁在心中暗暗诧异。
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极少会有这般情态。
他不由得记起夏时婉的模样。
这个女子,怕是要搅动这一池春水了。于后宫,于前朝,都将是一个变数。
至于夏家……
张德全垂下眼帘。
但愿她,足够聪明。
良久,萧执均站起身来,往床榻行去。
刻意压低,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遥遥飘来。
“夏时婉负有失察之责罚奉三月,令其在卷荷轩闭门思过十日。”
眼见着屏风那边的身影缓缓躺下,张德全敛去神色,静静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