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
这些时日,夏时婉得空便会来此处,掌事太监已经年老,说不清楚话,每日只在一旁安静坐着。
此地僻静,少有人至,倒正合她意。
李嬷嬷安静候在不远处,一双眼不经意间扫过夏时婉翻阅的书籍。
夏时婉捧着书卷,并不在意她隐隐投过来的目光,她明白李嬷嬷是皇后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禀告给皇后。
想起皇后,她难得有些走神。
这些日子,晓风每日都会送来膳食,说是同皇后的膳食同灶所出,所用食材皆是极好的。偶尔辜嬷嬷会亲自前来,送些内务府新进的布料衣裳。
虽说父亲官位不高,但衣食夏时婉从未缺过什么,毕竟父亲经商极有天赋,家中产业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最为难得的是皇后的这般细致关照。
笼络一颗棋子原不需如此细心,连清瘦了几分都要关心。
所以,皇后对她在利用之余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鼻尖萦绕陈旧墨香,夏时婉说不出她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隐隐生出些许期待。
见时间差不多,李嬷嬷上前,凑到夏时婉耳边,低声说道:“小姐,时间差不多了,乐师怕是要到了。”
夏时婉敛去面上神色,将书放回原处,这才带着李嬷嬷回了卷荷轩。
不多时,乐师便到了,卷荷轩又是一阵丝竹之声。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寂静的厅堂,落在殿中央刻意铺上的一层香灰,空气中浮着尘埃。
夏时婉随着音律缓缓移步,腰间环珮控制地极好,并未叮咚作响。足间脚步愈发沉稳,香灰上落下一串串清晰的履痕。
裙摆轻轻掠过,丝丝香灰轻旋,犹如凌冽寒风卷着狂雪日中梅苞初绽。簪边的珍珠坠子轻微晃动,犹如枝头颤动的梅花。
一曲毕,教习嬷嬷含笑上前,“小姐当真好悟性,不过两次,步履间已隐隐有着梅花风骨了。”
夏时婉胸口微微起伏,面上泛起一抹薄红。闻言神色不变,依旧沉稳地说道:“时婉愚钝,全靠嬷嬷悉心指点。”
教习嬷嬷脸上的笑愈加真切,“小姐谦虚了。”
说着,她想起了什么,“这梅花凌霜傲雪,最是高洁。小姐若想完全练成,这衣着装扮不可过于奢靡。”
夏时婉微微屈膝,“时婉知道了。”
教习嬷嬷满意颔首,这才领着乐师离去。
宫女们轻声收拾香灰,鸳儿端着茶水进来,笑道:“小姐用口茶吧。”
夏时婉撩起裙摆坐下,抬手接过茶盏,露出一截白壁皓腕。
李嬷嬷在一旁打量着她这番姿态,暗自点头。
“周总管将账册送来了吗?”夏时婉轻啜一口茶水,突然问道。
辜嬷嬷那日去内务府训话,杜总管便被贬为副总管,顶上他的是周总管。从这之后,每次青倚院支取份例,他都会差人来卷荷轩知会一声。
李嬷嬷几不可闻顿了一瞬,笑道:“还没有,许是月底安排各宫份例杂事多。”
夏时婉点点头,并未怀疑。
卷荷轩一派安静和谐,然而,青倚院却风波骤起。
午后不多时,梅贵人突然呕吐不止。
她唯一的贴身宫女吓得不行,当即便要去找太医,急匆匆走出殿门,又想起皇帝的禁令,一时踌躇不前。
殿内,梅贵人脸色越发苍白,整个人气息微弱,瞧着要不行了。
宫女急得要哭出来,猛然她想起夏时婉。
当初梅贵人失宠,内务府捧高踩低,暗中苛扣,是她禀告皇后,之后她们青倚院的份例就再也没差过。
对,可以去卷荷轩找夏时婉!
与此同时,淑妃的眼线也注意到青倚院的动静,忙转身回栖梧宫禀报。
不多时,夏时婉带着王院判匆匆赶来。只见梅贵人蜷缩在榻上,面上青黄交错,气息奄奄。
她心头猛地一沉,命太医速速把脉。
“怎么回事?”她强压下心惊,拉住梅贵人的贴身宫女。
小宫女吓得脸色通红,眼泪直往下落,“奴婢不知,午膳后奴婢劝娘娘歇息一下,可她才躺下就这番模样了!”
“午膳?”夏时婉立马道:“膳具可曾收走?”
小宫女慌忙摇头,“未曾,御膳房的杂役太监还未来过。”
夏时婉冷静下来,“去把贵人用过的午膳取来。”
随即,她看向还在诊脉的王院判,“梅贵人如何了?”
片刻,王院判把完脉,脸色沉重,“贵人此症,像是中毒之症。”
“中毒”二字一出,夏时婉心惊胆颤,不禁捏紧手帕,强自镇定,“是什么毒?”
王院判打量她的神色,有些迟疑。
夏时婉正想追问,殿外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真是反了天了!”
夏时婉眉心微蹙,转头看去,只见淑妃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浩浩汤汤踏入清漪苑。
来着不善,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当即她还是迅速跪下行礼。
甫一踏入,淑妃的目光便落在榻上的梅贵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得意,又迅速敛去。下一刻,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刺向夏时婉,
“夏时婉,你负责梅贵人份例核对一事,竟玩忽职守,还敢下毒谋害宫妃,简直大胆!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侍卫冲了进来。
淑妃用力指着夏时婉,“把她给我压去大牢,听候发落!”
夏时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见侍卫就要动手,她倏尔起身喝止,“慢!”,声音因极力自控而微微发颤。
夏时婉看向淑妃,微微俯身,“淑妃娘娘,臣女有话要说。”
淑妃面覆寒霜,“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夏时婉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刻钟前,青倚院的宫女来报,臣女这才带着太医前来。王院判尚未确诊,梅贵人到底是何不适尚未可知,淑妃娘娘何必如此急切就要定臣女的罪?”
淑妃冷笑,“你核对青倚院所有份例,梅贵人这副模样,定是中了毒,并且此毒一定藏在膳食衣饰器具中。怎么,你还要狡辩?”
见她分毫不让,夏时婉便说道:“淑妃娘娘且慢,不论如何当以梅贵人性命为重,先让太医诊治要紧。”
“本宫自会让太医诊治,但你这下毒之人,必须立刻收押!”说着,淑妃看向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侍卫,“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就要上手抓夏时婉。
夏时婉猛地后退几步,脸上不禁出现一抹惊惶。
如今梅贵人中了什么毒,毒藏在哪里,她一概不知,如果就这样被关起来,淑妃想给她叩什么罪名都易如反掌,绝对不能被收押!
可淑妃是位高权重,有协理六宫之权,她只不过一届臣女,如何抗衡?
夏时婉攥紧袖口,额上渗出几滴冷汗。
不能慌!
她用力握紧拳头,咬牙冷静下来,“淑妃娘娘这是何意?无凭无据,岂能断言说是臣女所为?就算是臣女之过,也应该由皇上或皇后发落,娘娘虽协理六宫,可到底不是皇上和皇后,这样越俎代庖,只怕不妥。”
淑妃脸色阴沉,“放肆!难道本宫连处理一个小小的大臣之女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她紧盯着夏时婉,“不要以为你身后有皇后就可以得意张狂,人证物证在此,还敢狡辩?!”
夏时婉眉心紧蹙,惊愕道:“人证物证?!”
淑妃冷笑,“不错,本宫会亲自把她们带到皇上面前,而你,给本宫滚去大牢里等候发落吧!”
她抬手指着夏时婉,扬眉,“抓住她,送入大牢!”
夏时婉面色发白,犹如当头一棒。
淑妃是有备而来……
她该如何解困?
*
正当侍卫们压着夏时婉出去时,宫外一声高亢的通传声传至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皇上驾到!”
淑妃面色一变,不禁捏紧月华的手。
夏时婉猛地抬头,心下一颤。
萧执均脸色沉郁,步履带风地踏入进入殿内,目光落在榻上的梅贵人身上,“给她诊治。”
王院判抹了把额上的汗,声音还有些颤抖,“臣遵旨。”
不多时,王院判诊脉完毕,跪地回禀,“回皇上,梅贵人乃长期接触‘寒食散’之症,以致元气损耗,腑脏受损。”
寒食散……她明明下的是水银!
淑妃心中猛地一沉,抬眸望向皇帝,见他面色沉静,一股寒意迭起。
是皇上吗?
还是皇后?!
淑妃袖中手指紧攥,强自镇定下来。
“皇上,竟是‘寒食散’,夏时婉好大的胆子,若非她滥用职权,暗中做手脚,梅贵人怎会受此大罪?证据确凿,请皇上下旨严惩!”
萧执均面色不变,随意看向一旁的夏时婉,“你说。”
夏时婉不敢抬头,俯身道:“臣女绝对没有对梅贵人下毒,且太医未曾诊治,淑妃娘娘就口口声声说是臣女所为,臣女惶恐。”
淑妃打量皇帝脸色,有些急切道:“她奉命核对青倚院份例,只有她能接触膳食衣饰,定然是她。更何况梅贵人曾当众让她献舞,想必她心中怀有憎恨,便趁梅贵人失势下毒!”
夏时婉抬头,脸色发白,沉声说道:“娘娘此言差矣!能接触膳食衣饰的非臣女一人,内务府负责采买、运送的太监皆有嫌疑!”
说完,她顿了顿,“昔日献舞臣女是为皇上龙体、为大齐江山祈福,何来羞辱?且梅贵人是宫嫔,一朝得势与否,岂是臣女一个伴读能够置喙的?”
“放肆!”淑妃厉声呵斥,“你是暗指本宫嫉妒梅贵人得宠故而下毒谋害?”
她紧盯着夏时婉,眼神恶毒。
夏时婉再次俯身,“臣女不敢。臣女只是陈情,臣女并无动机谋害梅贵人。且从前内务府苛扣梅贵人份例,臣女核查以后禀告皇后,皇后便下令整饬内务府,青倚院用度方才恢复。若臣女想要谋害梅贵人,何必如此?只需装作不知,任由内务府磋磨梅贵人即可。”
“你……”淑妃还要再说,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皇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