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夏时婉带着李嬷嬷前往内务府调取青倚院的份例账册,只看过一遍便要去向皇后回禀。
李嬷嬷跟在她的身后,眼眸一闪,问道:“小姐不再仔细核查一遍?”
夏时婉轻笑道:“娘娘都命辜嬷嬷去内务府训话了,想必他们再不敢弄什么小把戏。我若真的查账,岂不是摆明了不信皇后娘娘?”
李嬷嬷细细打量夏时婉,敛去脸上神色。
夏时婉并不在意,两人一同前往凤仪宫,才到门口,迎面碰上了晓风,她便带着夏时婉进入偏殿,至于李嬷嬷则不经意间溜到角落跟着辜嬷嬷离开。
行至游廊,隐隐听到殿内传来的丝竹之声,夏时婉不禁抬眸望去,暗忖道:听着倒像是《平沙落雁》。
前面的晓风像是注意到了,笑道:“娘娘教授瑶小姐练习淑女步伐,还特意从乐坊司找了技艺精湛的乐师弹奏一曲‘平沙落雁’,瑶小姐已经练习了好几日了。”
夏时婉颔首。
一曲“平沙落雁”是琴师游江,只见秋江之上沙洲寂寥,雁群却悠然起落,顿感天高海阔,当即谱写出来的。
乐曲旋律舒缓优美,正如雁落平沙,轻盈而稳健,用来练习淑女步伐是再好不过的。
思忖间,晓风已经通传,皇后命她进殿。
夏时婉垂眸,步履轻盈,发间白玉簪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摇晃,裙摆微微浮动,倒颇有几分韵味,但这还不够。
皇后眼眸幽深,垂首打量着渐渐接近的夏时婉,眼中不带任何温度。
想起昨日李嬷嬷回禀宫道上发生的事,皇后神色越发冷淡。
“时婉参见皇后娘娘。”
夏时婉跪下请安。
皇后瞬间换了副面孔,笑道:“快起来吧。”
夏时婉缓缓起身,转向一旁的夏锦瑶,只见她头顶几本书册,身子有些僵硬地站着,两只手臂不自然垂下,看着有些滑稽。
皇后也看过去,摇头失笑,“瞧瞧你瑶姐姐,像不像一只呆头鹅?”
闻言,夏锦瑶脸一红,肩膀松懈下来,头顶上的书册摇摇欲坠。
夏时婉捂唇,眼里染上一抹笑意,“瑶姐姐是一只天鹅,想是飞累了,正准备歇歇脚呢。”
皇后笑意愈发深了,示意一旁的乐师停下,一旁的文嬷嬷上前帮她把头顶上的书取下,夏锦瑶这才松口气,语气娇嗔,“还是婉儿在娘娘心里份量更大,婉儿一句话,娘娘就允我歇息了。”
皇后含笑指了指她,“你这张嘴啊,婉儿明明是好心。”
夏锦瑶冲着皇后皱了皱鼻子,这才看向夏时婉,“婉儿,你觉得我方才走得如何?”
她好歹是夏家的小姐,礼仪规范怎会出差错?
想来是皇上格外属意这种步伐的女子,所以皇后才悉心教导。
夏时婉抬眸,神色认真,“我觉得瑶姐姐走的极好,只是些细微之处略有不足,需多加练习,不过以姐姐天分,并不是难事。”
夏锦瑶眉开眼笑。
“莫要得意忘形。”皇后啐了她一句,又转头看向夏时婉,“婉儿身姿轻盈,但本宫觉得少了些什么。瑶儿,你来看看你婉妹妹。”
夏锦瑶依言上前,围着夏时婉转了几圈,“妹妹身子还是有些单薄了,只怕镇不住那些奴才。”
皇后眼中划过一丝满意,颔首道:“正是,婉儿处理宫务,少不得跟那些奴才打交道,不可太过软弱了。”
说着,她状似思索片刻,说道:“不若婉儿就辅以‘梅花三弄’来练习淑女步伐吧。你们以为如何?”
夏锦瑶用弯曲的手指轻蹭下巴,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轻哼,不过几息,她笑道:“此曲清丽典雅,梅花又是坚贞高洁之物,与婉妹妹倒是颇为适配。”
夏时婉并未多想,自然应下,“臣女遵命。”
皇后笑意加深,“不过,婉儿跟瑶儿不同,多数心力应该放在宫务上。那便在每旬第一日本宫会命乐坊司的乐师去卷荷轩,婉儿再练习吧。”
说着,她看着夏时婉,目光格外温和期待。
夏时婉愣愣看着她的那双凤眸,缓缓点头,“是。”
皇后朝她伸手,“过来,本宫瞧着你可是清瘦了些。”
夏时婉咬唇,轻步上前,缓缓将手搭上去。
皇后握紧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眉心微蹙,“搬到卷荷轩还是不适应?还是想着没有本宫看着没有好好用膳?”
夏时婉双颊微红,一时有些心虚。
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胃口不佳,多是吃两口便罢了,其余时候都是跑到小花园去玩乐。
皇后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悦,面上却嗔笑道:“看来本宫得时不时去监督你,不然你在卷荷轩是乐不思蜀了。”
夏时婉垂眸,鸦睫颤抖几下,眼中似含有火光一般亮晶晶的,“臣女不敢。”
“身子是最重要的,若你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病根就不好了。”皇后轻拍她的手,“以后每日本宫让晓风、宁月从小厨房做好了膳食送过去。”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捏住夏时婉的脸颊,“务必把脸上的肉都给本宫长回来。”
一旁的夏锦瑶目光落在夏时婉微红的耳垂,移到两人交握的双手和皇后温和的目光,不禁攥紧衣角,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身后的文嬷嬷看在眼里,脸上是长久不变的笑意,只是眸色越来越深。
*
回卷荷轩的宫道上人迹廖落,夏时婉的步履却越来越迟缓。
李嬷嬷察觉到了,上前一步,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夏时婉迟疑片刻,说道:“娘娘暂时没有别的吩咐,我整日闲来无事,不知能否去藏经阁走走?”
听完,李嬷嬷笑道:“您既奉娘娘之命学习宫务,自然可以。不若现在奴婢就陪您去吧?”
夏时婉颔首,“多谢嬷嬷。”
李嬷嬷笑道:“小姐不必客气。”
两人便转道往藏经阁行去。
藏经阁通体由深褐色的楠木构成,屋顶覆盖深色的琉璃瓦。阁楼共有三层,均环绕着雕花木制游廊。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陈年墨香带点似有若无的霉味。往里走是又沉静的沉香。
阁内四角都供着铜炉,里面是宫中特质香丸。
殿门正对的是一架紫檀木书架,每层都整齐放着蓝布或黄绫封皮的书册。
阁顶天光泻落,斜斜切过尘埃,在各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夏时婉略扫一眼,径直走向紫檀木书架。
架上书册琳琅满目,夏时婉抽出一卷《水经注》绕有兴味地翻阅起来。
李嬷嬷不再多言,退至一旁静静候着。
两人皆没有发现,紫檀木书架后的阴影里,有一双黑色眼眸正紧紧盯着面前入神阅卷的女子。
*
凤仪宫。
待两人离去,辜嬷嬷绕回正殿,皇后正执杯饮茶。
“本宫瞧着她与往日并无什么变化,王院判可有按本宫旨意做?”
辜嬷嬷劝道:“娘娘别着急。奴婢问过王院判,婉小姐底子薄,年纪尚轻,不可操之过急,只得慢慢调养。”
皇后却不耐地放下茶盏,“让小厨房每日把药膳备好送去卷荷轩,你亲自盯着她用完。”
辜嬷嬷低头领命。
不多时,皇后又问道:“淑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今早起来大动肝火,摔了一个粉彩花卉纹花瓶。”
皇后冷嗤一声,面色染上得意,“真想看看她如今是何脸色。”
随即,她缓缓沉下脸色,思索道:“青倚院一事,照淑妃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敢冲着本宫来,必定会拿夏时婉开刀。”
辜嬷嬷迟疑道:“可要奴婢去提醒婉小姐?”
皇后摇头,“不必,不让她亲历这宫中黑暗,她怎知待在本宫庇佑下是何等幸运?你只需盯着淑妃有什么动作即可。”
辜嬷嬷会意。
“皇上那边……”皇后沉吟不语。
萧执均已经看见了夏时婉的脸,定会有所动作,只是,他可会猜透她的计划?
皇后拧眉,手指渐渐收紧。
*
栖梧宫。
“若是让娘娘知道,你有几条命可赔!”月华冷脸睨着面前的两人。
秋绫低着头,似有不服,但不敢顶嘴。芸芽一深粗布宫装,面带委屈。
这时,霜降走了过来,朝月华说道:“娘娘唤你进去。”
月华转身离去,霜降则盯着秋绫,目光阴沉,“日后若是再弄些小把戏,一定要禀告娘娘将你打发到慎刑司去!”
秋绫面色霎白,求饶道:“请姑姑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霜降冷哼一声,又冷眼瞥了一眼旁边的芸芽,这才转身离去。
殿内,香炉里青烟袅袅,淑妃却拧眉坐在榻上。
“都吩咐下去了?”
月华点头。
淑妃冷笑一声,“好你个皇后,竟然跟本宫过不去。”
梅姝那个贱人竟敢抢她的恩宠,还有梅文鼎,害得她父亲被皇上当廷训斥,她怎可能放过她?
夏时婉……
淑妃眯起眼,语气不豫,“本宫不能教训皇后,难道还不能教训夏时婉吗?”
说着,她脸色一厉,“去买通卷荷轩的一个奴才,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去。”
淑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含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