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灯火阑珊处

同夏锦瑶道别后,夏时婉在李嬷嬷的陪同下回卷荷轩。

宫道悠长,细碎的日光从朱红宫墙洒落在夏时婉领口的暗金线上,折射出一片温润的金色流光。

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怀中的账册上,思绪仍沉浸在康贵嫔份例一事中。

与此同时,萧执均的轿撵远远地从对面宫道经过。

刚下早朝,萧执均有些疲惫地靠在轿撵的软垫上,修长的手指揉着发胀的眉心,想起方才朝堂上世家与寒门旗帜鲜明的论战便觉得头疼,连带着胸口都有些发闷。

垂首跟在夏时婉身后的李嬷嬷余光瞥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眸色幽深,不禁抬头望向埋头往前走的夏时婉,脚步微顿,忽然提高了声音,喊道:“婉小姐!”

宫道静谧,这一声不大不小,却刚好可以传进萧执均的耳中。

正闭目养神的萧执均听见声响,循声望去。

只见对侧宫道上,一个身着浅绿色襦裙的女子缓缓回头。

她身形窈窕修长,简单的服饰却衬得腰肢盈盈一握,宛若流纨素。

细看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瞳仁剪秋水,琼鼻樱唇,自有一股清雅出尘、遗世独立的味道。

萧执均面色骤变,无意识挺直了背脊,幽深的眼眸直直盯着夏时婉露出的侧颜,握住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停!”他沉声喝止住宫人。

轿撵稳稳停下,萧执均的目光未曾移开,声音紧绷,“那是谁?”

侍立在侧的张德全一顿,顺着萧执均的目光看过去,仔细回忆片刻,随即恭敬道:“那是皇后身边的李嬷嬷,皇后把她拨去照顾夏时婉了。那女子或许是……夏时婉!”

张德全脸色忽地变了。

“……夏时婉”萧执均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他攥紧拳头,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头的夏时婉还不知道远处有一道身影正深沉地盯着自己,她回过头,声音清浅,“怎么了嬷嬷?”

李嬷嬷眼色一闪,笑道:“没什么,只是瞧着小姐仿佛心不在焉的,担心您不小心撞上前头的石阶。没惊扰到您吧?”

夏时婉并未怀疑,笑道:“没有,多谢嬷嬷提醒。我是在想青倚院份例一事,所以没有察觉。”

“原来是这样。小姐也不必担心,有辜嬷嬷亲自去内务府敲打,想必他们也不敢了,小姐照娘娘的吩咐做就是了。”李嬷嬷脸上的神情毫无破绽。

夏时婉颔首。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向前。

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远处,萧执均重新靠在轿撵的软垫上,他微眯起眼,方才那道淡绿色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深吸口气,薄唇轻启,“朕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张德全也意识到了什么,越发谨慎道:“回皇上,想必今日便有消息传回。”

萧执均攥紧的手缓缓放开,指尖却还有一丝僵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不多时,轿撵继续前行,萧执均用手支头,紧闭双目,辩不清喜怒。

只胸中激烈的心跳声时刻在提醒他,方才那惊鸿一瞥在他心中掀起了怎样的一番风浪。

*

烟波浩渺,远山青黛。

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立于水边,衣袂飘飘,广袖长裙随风拂动。

一双含情目,眼尾微挑,欲语还休,眉如远黛,仿若神仙妃子,自带雍容,又恍如蓬莱仙子,与世无争,遗世独立。

宫中少有人知道,萧执均年少时曾做过一个梦,梦中女子同他婉转纠缠,醒来竟如庄周梦蝶一般飘飘然,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于是亲自提笔,画了一副美人游江图。

这夜,萧执均静立在画卷面前,眼中少见地带有一丝茫然。

薄唇紧抿,复杂的目光从画中女子的眉眼流连至樱唇。

他深深凝视着这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心情却和往日不同。

自他十四岁时做了一个梦,这女子的面容便已刻在他的心上。

起初他怀疑是世家一派的阴谋,于是暗中派人去寻,可一次次的梦中纠缠,一次次醒来时的怅然若失,一次次的杳无音讯,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神秘的女人已然牵动他的情绪,让他方寸大乱。

可他是皇帝,任何儿女情长都不该发生在他的身上,于是他撤回暗中寻找的人,将此画藏于书房,不许任何人染指,时至今日,除了皇后和张德全,再无旁人知晓这女人。甚至他的后宫珠环翠绕,却无一人与这画中女子有半分相像之处。

他以为他会渐渐忘记,可十年来,他从未有一刻能够真正放下。

她会频频出现在他梦里,静静立在江水中央,一双含情目,淡淡地扫过他。

他铭记帝王尊严,只立在岸边冷静地看着,可醒来却十分惘然。于是,慢慢地,他抛下帝王威仪,不顾身上龙袍,急切地追逐到水中,只为能抓住她的衣角。

他唤她“阿蘅”。

他以为阿蘅只会存在于他梦中,可未曾想到居然有一个女人,长着同阿蘅一模一样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偏偏这个女人是他最为忌惮的夏家。

萧执均紧闭双目,脑海里浮现清晨宫道上那一幕。

那套极为素静的衣衫与皇宫格格不入,当她回眸时脸上微微怔忪的神情,如白瓷一般莹润细腻的肌肤,朱唇微启,口吐香兰。

白日尚能用帝王威仪压制住的悸动,此刻万籁俱寂,却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她的脸越发清晰,他仿佛可以看见她莹润肌肤上浅浅一层绒毛,浓密如鸦羽一般的眼睫下藏着的浅浅水光。

细碎金光笼罩着的细嫩脖颈散发着一缕清香,犹如一片羽毛,轻轻搔动他的心头,不过一瞬,女儿幽香缓缓钻入他的鼻尖。

小腹泛起一股热意,渐渐弥漫到他的四肢百骸,胸口不停起伏。

突然,萧执均猛地睁开眼,幽深眼眸被一抹浓重欲/色取代,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夏、时、婉”

萧执均声音沙哑,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

殿内角落里燃着的龙涎香本是宁神静气,可落在他的鼻尖,甚至还压不住那股幽香。

萧执均忍不住喘了口粗气,咬牙咽下胸中灼热,可那双眼眸、那股幽香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细嫩柔荑抚过他的胸膛,指尖轻点,缓缓下落。

萧执均闷哼一声,踏步至桌前,来不及拿起杯盏,直接执起茶壶仰头喝下。

丝丝茶水从茶鼻缓缓落入他紧绷的面容,滑落至滚动的喉结和青茎毕现的脖颈,浸入他的寝衣,而后滚落至他的胸前。

冰冷的茶水从萧执均的鼻尖滴落,那缕幽香像是被顷刻间打散,了无痕迹。

萧执均眼眸渐渐清明,他卸去浑身力道,倚靠在桌案上。

胸口已一片濡湿,微微起伏。

萧执均气息缓缓平静下来,随意放下茶壶,眼中闪过一抹不满。

他想,一定是他久未踏入后宫的缘故。

萧执均抬手,擦掉面庞上的几片茶叶,视线重新回到那副画卷。

阿蘅……

“皇上。”殿外张德全声音谨慎。

萧执均掀起眼皮,敛去脸上神色,“进来。”

张德全这才捧着一本密信躬身踏入。

“这是暗卫传回来的,您可要过目?”

萧执均背对着他,随意摆摆手。

张德全将信小心放上桌案,随即禀报道:

“夏时婉曾祖庄宏是承恩公的家奴,乱军之中救了承恩公一命,承恩公特向先帝请旨赐予‘夏’姓。后承恩公久居京城,两家渐渐断了联系。庆武二年,夏宏传信承恩公,为其子夏峰求职,为青州县丞。夏时婉之父夏敬之继承了县丞之位,却无心仕途,醉心经商,故同夏老夫人多有龃龉……”

萧执均神色微动。

“夏时婉生母刘氏是府上的家生子,被夏老夫人赐给夏敬之做侍妾,后生下夏时婉。不过刘氏并不得宠爱,连带夏时婉也不得重视。夏时婉六岁那年冬不慎患上风寒,高烧不退,府上仆人却捧高踩低,不肯传唤太医,此事被夏老夫人知晓,便将夏时婉接到身边抚养。”

张德全悄悄抬眸,萧执均背影挺拔,便继续说道:“内卫买通了夏府的一个丫鬟,据她所说,夏老夫人规矩森严,不仅对夏时婉的衣食多有控制,还有读书识字、女红绣样更是一样都不准落下,平日里极少允许母女俩相见。还有曾教授夏时婉功课的老师也说夏时婉从小便聪颖机灵,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是可塑之才。”

“十三岁那年,辜嬷嬷奉皇后之令前往夏家寻找适龄女子入宫伴读。”

张德全将那日夏时婉同辜嬷嬷的对话悉数交代。

而后继续道:“出发前,夏时婉更是跪求祖母,为母求诺。”

萧执均眸色幽深,轻叹道:“聪慧机灵,为母求诺,倒也不负这张脸。”

他抬头看向画像,眼眸渐渐清明。而后转向张德全,“你说,明明手中捏着这样一张牌,为何皇后还要费力培养夏锦瑶?”

“这……”张德全打量他神色,“奴才不知。”

萧执均轻嗤不语。

夏锦瑶出自嫡系,美艳张扬,用作耀眼珍珠引人注目;夏时婉出自旁系,聪慧机灵却刻意低调,名为鱼目实为珍珠。

皇后当真是好安排。

他的神色渐渐冷下去。

想必当看到夏时婉的那张脸的那一刻,皇后一定喜不自胜,认为自己要捏住他的命门了吧?

鱼目,珍珠……

萧执均轻嗤一声。

不过……

他想起张德全所说。

父亲一心经商无心仕途,生母不过一个妾室不受宠爱,偏偏她有着夏家的名头。

萧执均缓缓扬起唇,脸上带有一丝势在必得。

倒是一把趁手的刀。

“皇后精心安排这样一场大戏,朕何不耐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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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