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已到,贤妃不用再闭门不出,当日德妃便踏入了她的汀兰殿。
“姐姐。”贤妃微微屈膝,扶着德妃坐下,“妹妹多月闭门不出,宫里可曾有什么趣事?”
德妃颔首,“几日前皇上下旨,废了梅文鼎,康昭仪被贬为贵人,梅家大势已去。”
贤妃不禁挑眉,“那皇后和淑妃一定得意得不行。”
“这是自然,梅家已除,皇后和淑妃又开始针锋相对,每日请安必要冷嘲热讽一番。”
“那皇上近日可有宠幸的人?”贤妃问道。
德妃摇头,“皇上这段时间都歇在乾清宫,想来是梅贵人一事颇为恼火。”
贤妃沉吟片刻,“皇上一定会想办法再找出一把可用的刀来,只是不知道是谁。”
德妃也沉默了。
皇上的心她们怎么可能猜得透?
贤妃又问道:“那皇后身边的两个姑娘呢,如今梅贵人失势,正是大好时机啊。”
“前些日子夏时婉搬去了卷荷轩,皇后还吩咐我安排侍卫保护一事,这些日子便极少见到她。至于夏锦瑶,她日日跟在皇后身边,每日请安时都侍立在侧,皇后还将那支金簪赏给她了,昨日请安我亲眼所见金簪正戴在她发间。”
德妃脸色有些疑惑,“妹妹,这形式我当真是看不懂了。”
贤妃脸上也有一丝意外,眉心微蹙,思忖半晌,缓缓道:“皇后这是一心扶持夏锦瑶了,至于夏时婉……像是让她熟悉宫务,将来起辅佐之用。”
德妃点头,“看来确实如此。”
贤妃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来。
思索半晌,没有任何头绪,只得放弃。
转而笑道:“还未恭喜姐姐,皇上将禁卫巡防一事交给姐姐负责,看来姐姐在皇上心里是可靠之人。”
德妃却面色不太好,“皇上只不过是为了敲打皇后而已。自我接手之后,皇后三天两头便要召见我,烦都烦死了,哪还有时间高兴。”
贤妃捂嘴笑笑,“皇后只不过心气不顺而已,整日问也改变不了什么。问就问吧,还怕她问吗?”
*
夜色阑珊,乾清宫。
敬事房总管太监端着朱漆托盘低头离开,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是什么样。
见他走了,张德全这才推门而入。
“这几日都有什么动静?”萧执均头也不抬,例行问话。
张德全躬身回禀,“皇后娘娘将您亲政那年赐给她的那支金镶玉嵌珠宝龙戏珠簪赐给了夏锦瑶。这几日众嫔妃向皇后请安时都看见了。”
萧执均脸色不变。
他与皇后已多年不睦,久到他已经忘记自己当时赐给她这支金簪时的心情。
甚至如果不是皇后突然取出,他已经忘记了这支金簪的存在。
现在他关注的不是这只金簪,而是它背后代表的意思。
皇后将她赐给夏锦瑶,难道是已经铁了心地要送她入宫?
想起那日宴会上夏锦瑶看向自己的表情,萧执均缓缓放下朱笔。
这种表情他已经见得太多,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但她们渴望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权力。
正如他宠爱后宫的女人,正是利用她们背后的家族而已。
只是这个夏锦瑶……
萧执均想起她的身份,微微拧眉。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夏时婉呢?”
张德全迅速答道:“夏时婉前几日迁到卷荷轩了,皇后命她去内务府核对账目。”
萧执均缓缓放下朱笔“卷荷轩……”
随即,他看向张德全“打听得如何了?”
“回皇上,还需几日。”
皇帝微微蹙眉,随即朝他摆摆手。
张德全躬身退下。
皇帝踱步至窗前,今夜月色甚为皎洁。
他的这个皇后,真是打的一手的好算盘啊。
*
卷荷轩。
秋风习习,池中几枝野荷随风摇曳,几尾游鱼悠然游弋。
夏时婉坐在石凳上,垂眸看着内务府取来的份例账本——昨日皇后命辜嬷嬷传话,命她从即日起负责核对青倚院的份例。
此时正值午后,园中十分安静,只偶尔有虫鸣鸟啼。
夏时婉身着月白软绸短衫,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窄的浅碧色织金菊纹边,衬得脖颈愈发莹白。下裙是水绿绉纱裙,裙幅上用银线细细绣着几茎初绽的芦荻,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细绒绦带,末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扣。
如瀑青丝只随意挽了个垂挂髻,斜插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未开的白荷,底下垂着两缕极细的银线流苏。耳上是一对碎玉耳坠,在光下透着温润的光泽。
细风拂过,整个人瞧着就如池边出水芙蓉,又带着未施粉黛的清丽脱俗。
她仔细查过一遍账本,并无任何端倪,但她明白有过拜高踩低先例的内务府不会规规矩矩地发放青倚院的份例。
然而,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细究内务府之过,而是皇后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梅家已然失势,梅贵人失去胎儿,也无任何指望,彻底失宠。
皇后此时让她负责青倚院的份例,到底是借她之手赶尽杀绝,还是监督内务府,给她留一线生机?
夏时婉沉吟不语。
*
栖梧宫。
淑妃倚靠在美人榻上,宫女跪在地上,替她按揉太阳穴。
这时,月华开帘子,轻声踏入,“娘娘,内务府杜总管求见。”
淑妃撩开眼皮,在宫女的搀扶下慵懒坐起,语气随意,“让他进来吧。”
下一刻,圆头圆脸的太监快步踏入,躬身行礼,“奴才给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随意瞥他一眼,“起来吧。”
杜总管立马爬了起来,语气谄媚,“娘娘,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淑妃掀起唇角,“是吗?”
杜总管猛地点头,“那当然!奴才谨记娘娘吩咐,这月送去青倚院的首饰、衣裳都减半换了次等;每日膳食全是素菜;还有蜡烛也换成了燃得快的粗蜡。除此之外,奴才还命人调走了她身边的两个得力宫人,现在她身边也只有一个粗使宫女伺候。”
淑妃微微颔首,“你干的很好。”说着,她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上前一步,递了包银子过去。
杜总管脸上的笑越发深了,“娘娘放心,内务府有奴才盯着,那康贵嫔有的是‘好日子’。奴才已经打过招呼,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淑妃缓缓打了个哈欠,冲他摆摆手。
待他走后,淑妃倚靠在扶手上,垂眸看着精美的护甲。
梅姝啊梅姝,昔日你是何等嚣张,可想到你也有今日?
唇角勾起一抹嘲弄,淑妃重新闭上眼睛。
*
翌日清晨,夏时婉同李嬷嬷一起前往凤仪宫请示皇后。
见她来了,宫女屈膝,立马进殿请示皇后。
她进去时,这才发觉夏锦瑶也在。
夏时婉只匆匆抬眸,而后先行向皇后行礼。
“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
夏时婉这才转向夏锦瑶,屈膝,“瑶姐姐安好。”
只见夏锦瑶头戴皇后赏的那根金簪,额间贴一枚银箔掐花钿,衬得眉眼愈发精致。
她身着烟霞色蹙金绣折枝秋菊纱衫,纱质轻薄却暗绣金线,裙裾缀满珍珠与珊瑚珠串成的暗纹,走动时微响。
这打扮说是宫里得宠的公主也不为过了。
“婉妹妹好。”夏锦瑶也细细打量她。
“妹妹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
夏时婉朝着皇后屈膝,“要多谢娘娘恩典,命王院判日日请脉。”
皇后端坐凤椅,如家中长者,含笑看着姐妹二人。
夏时婉看向夏锦瑶身后,只见一个脸生的嬷嬷垂首侍立,有些疑惑,但此刻按下不表。
两人都重新看向皇后。
皇后笑着开口,“婉儿今日来可是有事要禀报?”
李嬷嬷适时将账本递上,夏时婉垂首道:“臣女已仔细核对青倚院的份例,并一一记录在此。账目上的份例与宫规相合。只是……”
她停顿片刻,仿佛多有迟疑,“内务府送去的物件,却与账目多有出入。臣女人微言轻、见识浅薄,实在不敢专断。特来请示娘娘,恳请娘娘示下。”
皇后随意翻了翻账册,上面朱色墨色条理清晰,记录分明。
待看清上面的数目,面色一变,“放肆!内务府这帮刁奴,从前糊弄本宫便罢了,青倚院一事本宫特地叮嘱,务必按份例送去,不许克扣,方显我朝恩泽,竟敢对本宫阳奉阴违!”
说着,她用力拍下账册,胸口起伏不定,面上染上一抹薄红。
夏时婉悄悄抬眸望去,皇后的怒气不似作伪。
难道皇后的意思是让她秉公处理?那内务府是否有旁人授意?
“辜嬷嬷,”皇后将账本递过去,语气严厉“你这就跑一趟,看看是否本宫话都不管用了!”
辜嬷嬷迅速接过账目,低头领命。
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的确讨厌康贵嫔,她父亲对夏家屡次弹劾,只是这深宫之中谁不是苦命人?如今她孩子没了,父亲也倒了,连皇上都饶了她,保留了她的位分,那本宫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顿了一会儿,“晓风,你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在暗中违抗本宫。”
夏时婉直直望向皇后,眼底还有丝迟疑。
难道是淑妃?
只是……
她想起梅贵人堕胎一事,在那场风波中,皇后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应该相信皇后吗?
夏时婉觉得自己有些混乱了。
想起皇后对她的那些关心,夏时婉不禁抿唇。
她……希望皇后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皇后的心里尚存着一分“深宫苦命人”的悲悯。
这份迟疑在她心中萦绕,让她第一次在皇后面前,感到了举棋不定的恍惚。
*
待出了正殿,夏锦瑶站到夏时婉身侧,主动开口,“妹妹搬到卷荷轩可还适应?”
夏时婉含笑,“起初是有一些,但有李嬷嬷和鸳儿她们陪着,又有娘娘和姐姐的关心,妹妹自然不怕了。”
夏锦瑶点头,“那便好。文嬷嬷说卷荷轩还有个小花园,不知我能否去看看?”
夏时婉觉得诧异,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试图亲近夏锦瑶,但她大部分态度冷淡,她也只好打道回府。
今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居然主动说要找她。
心里虽不解,但她自然不会拒绝,“当然,姐姐来陪我,我自然高兴了。”
语毕,她又自然问道:“文嬷嬷?”
夏锦瑶笑道:“赵嬷嬷年事已高,我让她回乡养老去了。文嬷嬷是娘娘专门写信给我母亲从家里挑选过来的。”
说完,文嬷嬷适时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婉小姐。”
夏时婉微微低头。
“奴婢之前就听小姐说婉小姐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怪不得娘娘要如此精心培养还命您负责一些宫务。”
文嬷嬷和李嬷嬷有些像,长相慈祥,面上总是带着笑容,只是文嬷嬷说话轻声细语,李嬷嬷在宫中久了,举手投足会有宫里的气派。
夏时婉现在有些明白夏锦瑶突然转变是为何了。
只是赵嬷嬷出宫一事……
或许有皇后暗中示意,只是既然文嬷嬷是夏锦瑶母亲挑选的,想来也不会出差错。
“姐姐才是呢,温柔娴淑,现在在娘娘身边学习,更是端庄优雅。”
夏锦瑶笑得越发真切,“妹妹谬赞,我实在受之有愧。”
文嬷嬷捂嘴笑道:“两位小姐都别谦虚了,一个端庄秀丽,举止娴雅;一个知书达礼,秀外慧中,都不愧是夏家的小姐。”
夏锦瑶捂唇轻笑,“文嬷嬷就会逗我开心,不过婉妹妹确实蕙质兰心。”
看着她们主仆两个相处和睦,夏时婉放下最后一丝怀疑,也扬唇轻笑。
两人又闲谈几句,夏锦瑶先告别道:“今日娘娘给我布置了课业,待我有空了,便去卷荷轩看你。”
夏时婉点头,“妹妹时刻恭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