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后召见夏时婉,命她迁居卷荷轩。
夏时婉从正殿出来,还未细想皇后此番安排,便迎面碰上了辜嬷嬷。
她敛去神色,微微屈膝。
辜嬷嬷也低头行了个礼,面带笑容,“婉小姐安好,您可是要回竹心斋?”
夏时婉垂眸,“正是。”
辜嬷嬷笑道:“奴婢是奉娘娘之命将这金簪拿给瑶小姐。”
说着,她身后的小宫女将精致的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那只金镶玉嵌珠宝龙戏珠簪。
夏时婉一愣,这只金簪上还有牡丹样式,瞧着华贵无比,但明显超出了夏锦瑶所用规制。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辜嬷嬷合上盖子,解释道:“二公主生辰宴上瑶小姐一舞,皇上却……娘娘便便想着将这金簪送给她,或许皇上见着眼熟,会多注意瑶小姐。”
夏时婉忙笑道:“时婉明白了。”
“听说娘娘让您搬去卷荷轩?那虽说偏僻了些,但宽敞,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可见娘娘对您也是颇为疼爱的啊!”
像是为了宽慰她不要吃味,辜嬷嬷突然说了这么句话。
夏时婉朝着正殿的方向微微屈膝,“娘娘恩泽,时婉铭记。”
“诶,好,小姐慢走,奴婢要去瑶小姐处了。”辜嬷嬷低头行礼。
夏时婉垂首,快步离开。
等踏过月亮门,她速度才慢慢缓下来。
“卷荷轩……”
这三个字在她唇齿间无声滚过,带有一丝恍惚。
等回到竹心斋,李嬷嬷已经吩咐宫女们收拾行李。
瞧她进来,鸳儿倒杯茶迎上来,“小姐,您先歇一歇,这儿马上就收拾好了。”
看得出她很兴奋,脸蛋红润润的。
夏时婉也不禁笑道:“这么开心?”
鸳儿用力点点头,“奴婢整日待在竹心斋,真的有些闷了。卷荷轩有个小花园,奴婢还有地方转转解闷。”
宫中规矩森严,别说鸳儿,就连夏时婉能出凤仪宫都须得皇后的口谕,而且身边必须有李嬷嬷陪着。
夏时婉轻轻颔首,“倒也是。”
此番恩典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皇后的意图很明显,一来继续培养她,二来离开凤仪宫之后她需要独自面对更多的事务和人际往来,这也是对她的一种考验。
原本她还怀疑皇后此举有其他目的,但想起方才辜嬷嬷特意朝她说的那些话,想必是皇后授意。
皇后赐予夏锦瑶一支金簪,便赐她一处好住处,这样两人便不会因为赏赐落差而心有不满。
再者,皇后已经明确说明,希望她能辅佐夏锦瑶,那么她搬去卷荷轩,夏锦瑶继续住在凤仪宫,二人各有侧重,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夏时婉垂眸,想清楚这一切,却有一丝失落。
卷荷轩离凤仪宫有些远,没有轿撵,凭人力走得两刻钟,想必之后来凤仪宫的时间极少了吧。
她缓缓放下杯盏,青瓷与白瓷茶托相触,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宫女们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时不时传来李嬷嬷吩咐她们的声音。
夏时婉起身,细细打量着屋内。
在竹心斋住了两年多,虽说多数时候因担心未来命运,在宫中待的烦闷,但如今要离开了还是有些依依不舍。
不过很快她又释然了,不过无根浮萍而已,或许卷荷轩也住不久罢了。
*
凤仪宫东厢房。
夏锦瑶惊叹一声,不禁围在宫女身边,细细端详这只金簪。
辜嬷嬷满脸笑意,“这只金簪是皇上亲政那年特意赐给娘娘的,娘娘从来都颇为爱惜。娘娘疼爱瑶小姐,特命奴婢送来。”
夏锦瑶脸上笑意一顿,不禁后退半步,有些无措道:“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辜嬷嬷脸上表情不变,“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生辰宴上小姐一舞动人,皇上却……”
夏锦瑶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辜嬷嬷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小姐不必灰心,您出身高贵,美丽动人,加上皇后娘娘为您谋划,入宫是迟早的事。”
说着,她执起金簪,小心插入她发间。
夏锦瑶相貌明艳大方,与这只金簪倒是极为相配,越发衬得她高贵可人。
辜嬷嬷眼眸一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姐倒颇有皇后娘娘当年风范。”
夏锦瑶原本正咬唇好奇地摸着发髻上的金簪,听见这句话,动作一顿,语气谨慎道:“锦瑶蒲柳之姿,哪能与娘娘相比?娘娘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辜嬷嬷笑而不语。
夏锦瑶神色却越发小心,轻轻取下金簪,屈膝道:“此物珍贵,哪是锦瑶能用的?请嬷嬷代锦瑶回禀皇后娘娘,娘娘恩典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这金簪……臣女实在不敢收下。”
辜嬷嬷忙扶起她,“小姐莫慌,娘娘还有一句话。娘娘知道那日宴会后有些爱说长道短之人在小姐面前说了些酸话,请小姐不必放在心上。这金簪请小姐务必戴上,也好让旁人知晓小姐在娘娘心中的地位。”
听到这番话,夏锦瑶慢慢红了眼眶。那日听到淑妃、柳贵人等人的明嘲暗讽她何尝不生气?只是吃了这么多次教训,她不想警醒也必须警醒,只得忍下,可回来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没想到,皇后娘娘连这个都知道,还不惜赐了金簪。
夏锦瑶抬手拭泪,朝着正殿的方向跪了下去,“锦瑶多谢娘娘恩典,定不负娘娘嘱托。”
辜嬷嬷躬身扶她起来,“明日晨省,娘娘让小姐务必到场。”
夏锦瑶点点头,“锦瑶遵旨。”
见此行的目的达到,辜嬷嬷功成身退。
*
卷荷轩坐落于内务府高大的库房与藏经阁飞檐的阴影之间,通过一个花园与禁宫相连,素日鲜少有人会去。
殿前的青石板路颇为潦草,石缝间长满了青苔。
朱漆宫门略显斑驳,门楣上“卷荷轩”匾额漆色暗沉。
身后的太监上前一步推开宫门,正对着的就是卷荷轩的主殿,青瓦红墙,窗棂上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殿前设有一口巨大的青瓷水缸,因久未有人居住,里头空空如也。
主殿一侧的抄手游廊通往小花园,夏时婉命李嬷嬷吩咐众人收拾打扫,自个儿则穿过月亮门进入小花园。
花园内,竹影婆娑,不知名的藤蔓攀附着嶙峋的怪石,久未有人打理,倒有几分自然的野趣。
再往前走,是个小池塘,里头几茎野荷半卷,与周遭郁郁葱葱草木浑然一体。
园子尽头,是一堵攀满薜荔的矮墙,藤蔓之后是一扇上锁的旧木门,夏时婉轻轻一推,木门“嘎吱”作响。
来时李嬷嬷细细说过,这木门背后是禁苑。
听闻先帝有一胞妹,唤为玉成公主,昔日便居住在此,后来先帝领兵出征,玉成公主却离奇失踪,先帝归来悲痛万分,命人封锁此地,不许任何人进入,连带一旁的卷荷轩都人迹罕至。
夏时婉将园子扫视一遍,心里有几分安定。
这园子四周矮墙环抱,进出的地方只有卷荷轩和禁苑,是十分安静的宝地,平日若无人来卷荷轩,那她在此地便可自在一些了。
夏时婉细细打量着,这时李嬷嬷寻来了,她满脸笑意,“小姐可是中意这园子?”
夏时婉笑着颔首,“当真是好地方。”
“小姐先去歇息一下吧,这园子还未曾打理过,不如让宫人们先打理一下,您看着也舒服。”
夏时婉便随着李嬷嬷回到正殿,殿内宫人手脚麻利,已洒扫得差不多了,积年的尘灰被拭去,原本有些沉闷的殿宇,透出了几分敞亮。
阳光透过擦拭地干干净净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水洒扫后的湿润气息。
“小姐,您看这正殿布置得如何?”李嬷嬷笑道:“娘娘担心您住不惯,特地命人从私库里拿了好些东西来。”
夏时婉环视一周,正中靠北墙的位置,安设着一张紫檀木嵌灵芝纹翘头案,案上正中摆着一尊宣德炉,两侧是甜白釉暗花玉壶春瓶,插着几支新采的芦苇与干枝,颇具清韵。
案前是一张黄花梨木四方茶桌,上面已摆放了一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具。
东侧窗下放置了一张素面梨木桌椅,木色温润。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方青石砚,一架紫竹笔挂,并一套青花瓷印泥盒与笔舔,井然有序。
西侧靠墙放了一架鸡翅木缠枝莲纹多宝阁。阁架设计精巧,其上稀疏地放了几件器物。
夏时婉的目光一一掠过,原本的失落一扫而空。
这些东西原不是她能用的,因着她的住处,皇后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鸳儿端着刚沏好的清茶,笑容满面上前。
夏时婉在临窗的梨木椅上坐下,抬手接过茶盏,氤氲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
她静静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抄手游廊的一角,以及更远处小花园里翠竹的梢头。
殿内寂寂,唯有宫人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更衬得此地安宁。
卷荷轩。
夏时婉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空空如也的青瓷水缸上,忽然开口道:
“嬷嬷,明日若得了空,让人寻几尾小鱼,再移几株睡莲放入缸中吧。既是‘卷荷轩’,总该有些荷趣才是。”
李嬷嬷笑着应下:“放心吧,娘娘早有吩咐,命内务府送最好的来,想来明日便到了。”
夏时婉抿唇轻笑,不再言语。
她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