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复命

回到凤仪宫,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下夏时婉。

殿内寂静,皇后没有让她起身,夏时婉便一直安静地跪着。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日,你反应很快。”

夏时婉心口一紧,知道并未完全瞒过皇后。

“臣女愚钝,情急失措撞到了花盆,惊扰圣驾,请娘娘责罚。”夏时婉伏身磕了个头。

“是‘失措’,还是‘急智’,你心里清楚。”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你自己的‘错’,去掩盖更大的‘错’,保全了公主颜面,解了李贵人之围,也免了本宫一番口舌。你做得……很好。”

皇后轻笑一声,目光温和许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让本宫刮目相看。”

她起身,亲自走到夏时婉面前将她扶起,“起来吧,你的差事办得不错。”

皇后看向她粘满墨迹的裙摆,“这衣裳是不能再穿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晓风,“去库里把那套衣服送去竹心斋。”

皇后握住夏时婉的手,“好孩子,维护主子的颜面是一个合格的女官该做的,你很聪明。”

夏时婉屈膝道:“娘娘谬赞。”

“有你在瑶儿身边辅佐,本宫很放心。”皇后拍拍她的手,“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臣女告退。”夏时婉躬身退出大殿。

不远处夕阳西下,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夏时婉抬手,看着指尖沾染上的一点墨迹。

今日夏锦瑶献舞时她并不在场,看皇后表情,想必皇帝反应平平。

其实也能预见,毕竟夏锦瑶最大的问题是她姓“夏”,皇帝纵使有意,也不会全然放下警惕。

夏时婉轻轻揉搓,墨迹化为黑色粉末,风一吹,无影无踪。

看来,皇后和夏锦瑶还有得磨了。

而她,也只得在宫里陪着,等着夏锦瑶成功获宠。

*

凤仪宫内,皇后也正在发愁此事,只是夏时婉不知道的是,那个被谈论的人是她。

“皇上还是在意夏家人的身份,本宫有些担心哪怕夏时婉长了那样一张脸,皇上还是不会让她入宫。”

皇后坐在榻上,右手支着头,露出一截皓腕。

辜嬷嬷侍立在侧,身体微微前倾,轻声道:

“咱们可以想办法让皇上不得不接受。其实娘娘又何必担心?后宫前朝息息相关,宫里的嫔妃何尝是单纯喜欢皇上而入宫的?皇上又何尝真心宠爱这些嫔妃?皇上或许会因为夏家的身份对婉小姐多有排斥与防备,但奴婢相信有娘娘安排,加之婉小姐那张脸,皇上一定会把持不住!”

皇后思忖片刻,“嬷嬷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让夏时婉缓缓暴露在皇上面前?”

辜嬷嬷点点头,眼神锐利,“既然婉小姐同画像一模一样,不如咱们就让她不经意间被皇上看见,一次皇上可能不以为然,但次数多了,皇上心里总是会留意的,就算后来他知道是夏家女儿又如何?他能抵制得住这份诱惑?”

瞧着皇后沉思不语,辜嬷嬷上前一步,继续说道:“自皇上画那副画已有整整十年,十年间,从未有一个女子同画像这般相像!这次错过了,很可能再也不会遇见了,您说,皇上会不会迟疑?”

皇后直起身子,“你说得对,咱们须得徐徐图之。只是……”

辜嬷嬷看向皇后,见她仍愁眉不展,便道:“娘娘可还有问题?”

皇后点点头,起身行至窗前,看向竹心斋的方向,“她现在住的地方倒不利于这个计划,嬷嬷说让她搬到哪去好?”

辜嬷嬷不禁拧眉,思索半晌,便窗外指了指,“不如让她搬去‘卷荷轩’,那儿靠近内务府、藏经阁,又远离东西六宫,一来不必惹人怀疑,二来,与娘娘的计划也是大有裨益,可谓一石二鸟。”

皇后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了。

这时,晓风在外说有事禀告,皇后重新坐下,让她进来。

晓风先是行了个礼,而后将偏殿内听到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皇后瞬间阴沉下来的面容。

她一语未发,护甲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好一个忠心的奴才。”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一旁的辜嬷嬷,“本宫原想着,她是夏锦瑶贴身的奶嬷嬷,可在旁辅佐她。如今看来,她的话有些多了,于本宫的计划无益。”

若她日日在夏锦瑶面前离间她们二人,‘栈道’与‘陈仓’互不相让,她的计划岂不是成了空谈?

“此等祸根,绝不能再留于宫中。”

辜嬷嬷点头,“娘娘圣明。此等妄议主子、挑拨离间之奴,确不能留。只是……如何处置,还需斟酌,毕竟她是瑶小姐的乳母。”

若直接打发了赵嬷嬷,容易打草惊蛇,到时两人意识到什么,才真的不好。

皇后垂眸,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半晌,她看向晓风,语气有些犹豫,“将库房那只金镶玉嵌珠宝龙戏珠簪取出来。”

辜嬷嬷一惊,双手抬起,有些心疼道:“娘娘,那只金簪是皇上亲政那年命内务府特地为您敕造的,不可啊!”

皇后脸色有些落寞,嗤笑一声,“有什么用,不过是个死物罢了。”

“娘娘……”

瞧着皇后这副失落的样子,辜嬷嬷鼻尖一阵酸楚,屈膝跪下,指尖轻轻拉住皇后的袖口。

皇后低头看着面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嬷嬷,随意扯出一抹笑来,“不必心疼,这只金簪留在本宫这里就是一件死物,但给了夏锦瑶,便让后宫所有人都明白本宫乃至夏家对她的厚望,如此才能吸引全部的视线。另外,若赵嬷嬷试图劝诫,本宫再借机发作,将她赶出宫去岂不轻而易举?”

她看着辜嬷嬷,“明日你亲自送去,该说些什么,明白吗?”

瞧着皇后已经做好了决定,辜嬷嬷只得强压下内心的酸楚,“奴婢……明白了。”

皇后摘下护甲,神色有些疲惫,“另外,再给大夫人修书一封,让她从府里再送一个嬷嬷来伺候夏锦瑶。路上,你派人好好敲打敲打。”

只有夏锦瑶的母亲亲自挑选的嬷嬷,夏锦瑶才会放下全部警惕。

*

是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萧执均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

“今日殿前失仪的宫女是谁?”

早猜到皇帝要问,张德全已打听清楚,回禀道:“是夏时婉。”

萧执均神色一顿,意外道:“竟是她……朕记得,她虽姓夏,却同夏家并非是一族。”

张德全道:“是,她曾祖是承恩公的家奴。”

萧执均语气复杂,“但她姓夏。”

停顿片刻,又道:“派人仔细打听打听,事无巨细。”

张德全领命。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轻步踏入,俯身跪下 “皇上,许大人有一物要呈给皇上。”

“呈上来。”

萧执均将其摊开,是一摞由都察院与内卫密探共同呈上的卷宗。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色平静。

良久,他才开口道:“张德全。”

张德全屏息凝神,躬身道:“奴才在。”

“传朕旨意,梅文鼎罪大恶极,革去其职务,抄没家产,本人流放三千里,其子嗣族人,永不准入仕。王仓、赵林涉事人等停职查办。至于康昭仪……”

萧执均略微停顿,指尖缓缓敲击桌案 “念在她侍奉朕一场,褫夺其封号,降为贵人,迁居青倚院,非召不得出。”

“奴才遵旨。”

萧执均倚靠在靠垫上,心中怒火难以平定下来。

梅氏本是没落世家,他看中梅文鼎能作为手中一把利刃,替他削掉世家皮肉,破格提拔他为监察御史,还对他的女儿颇为宠幸,可谁知竟豢养出了一匹白眼狼!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结党营私!

不严办梅家,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萧执均用力合上卷宗。

亲政以来,他废除辅政大臣、收拢兵权,扶持寒门一步步削弱世家,可世家根基何其之深,直到现在寒门都无法与之匹敌。

甚至寒门内部也混乱不休,诸如梅文鼎,给他权力却滋生出了**,甚至如世家一般,迫不及待地攫取权力,甚至更加愚蠢和贪婪。

萧执均站起身,行至窗前,不禁喃喃自语,“难道这天下就寻不出一个既出生贫寒、懂世家之弊,真正忠于朕的人吗?”

他将手搭在窗棂上。

夜色寥寥,一轮孤月悬挂在天边,昏暗的月光映照出暗紫色的天色,零星几点灿星发出微弱的光芒。

萧执均轻叹了口气,旋即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

指尖划过画中女子的面庞,萧执均缓缓卸下平日里的威严,犹如一个求而不得的平凡男子。

“阿蘅……”

画中女子言笑晏晏,一双含情目欲语还休地望向他,仿佛能看进他的心里,看穿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背后的寂寥。

萧执均深深地凝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分毫的容颜,情不自禁地说道:“阿蘅,今夜入朕的梦吧。”

你到底哪一日才会出现在朕眼前?

萧执均指尖划过画中女子,缓缓合上画卷。

当夜,皇帝独宿养心殿。

朦胧水雾弥漫开来,依旧是那片烟波浩渺的江水,白雾如纱。

水中央,那个身影纤细窈窕,衣袂飘飘,一身白色长裙如水纹般荡漾,他仿佛能闻见一抹清冷、如杜蘅般的幽香。

“阿蘅!”萧执均扔下一切帝王威仪,宛如一个毛头小子一般急切地跑过去。

可无论他多么努力前行,却始终无法触摸到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阿蘅!”萧执均大喊一声。

女子缓缓回头,眉如远黛,眼波流转,遥遥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萧执均试图将她唤过来,却突然起了一阵风。

云雾缓缓散去,那女子竟也随风而去了,只余那一望无际的江水。

“不!”萧执均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额前布满冷汗。

听到动静,张德全点燃烛火,隔着屏风低声问道:“皇上?”

萧执均还有些失神,轻声唤了一句“阿蘅……”

等待片刻,还没得到皇帝回应,张德全提高音量,“皇上?”

萧执均这才回过神来,盯着床帐好一会儿,才淡声道:“叫水。”

“是。”张德全立马出去吩咐。

萧执均则坐在榻上,微微拧眉。

阿蘅……你到底身在何方?

萧执均再无睡意,他行至窗前,看着寂寥的夜空。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今日御花园那个碧绿色的身影。

阿蘅……

萧执均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棂,如深潭一般的眼眸里,映着冰冷的月光。

良久,他的语气格外坚定,“朕是天子,得上天庇佑,既然朕想要这样一个人,那么上天就一定会将这个人送到朕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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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