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迁居卷荷轩

两日后,便是二公主的生辰宴。

御花园中的一处偏殿,清凉宜人,是宫中举办小型家宴的惯用场所。

二公主生母李贵人位份不高,但因公主颇得皇帝疼爱,宴会倒也办得颇为体面。后宫高位嫔妃,如淑妃、德妃皆在座,除贤妃还在禁闭,康昭仪称病未来,一些低位嫔妃也来凑趣。

皇后端坐主位,仪态万方。在她下首,夏锦瑶穿着一身烟霞银罗花绡纱长裙,行动间如流霞轻舞,在一众宫装中格外惹眼,看来这身打扮是下了不少功夫。

她起身恭贺李贵人与二公主时,姿态优美,眼角眉梢带着志在必得的明艳。

夏时婉则穿着一身浅碧色暗纹襦裙,行礼之后便安静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目光低垂。

这时,辜嬷嬷找到夏时婉,笑道:“婉小姐,娘娘吩咐,宴会人多口杂,要您去东侧的耳房将所有器皿入库、赏赐分发亲自过目一便。”

夏时婉自然应下,这本就是她该负责。

瞧着她缓步离去的背影,辜嬷嬷这才放心回禀皇后。

不多时,内侍便高声通传道“皇上驾到——”

萧执钧身着常服,玄色龙纹衬得他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帝王的威严。

此刻他正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上廊前台阶,抬头时无意瞥见廊角一抹即将消失在侧门的淡绿色身影。

那身影纤细窈窕,步履轻盈仿若不惹尘埃。她正微微低头,提起裙摆跨过侧门,萧执钧只能看见她一截白皙秀气的下颌,和如瀑青丝间一段雪白的后颈。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谭般的眸底极快地划过一丝诧异与茫然。

然而,当他再抬眼看去,那身影已完全没入耳房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仿佛那片刻的熟悉感只是错觉。

萧执钧指尖微动,敛去眼中所有情绪,神色如常地踏过回廊进入正殿,众嫔妃皆跪地迎接。

他随意挥手让众人起身,径直走向主位,李贵人示意乳母,乳母将二公主带到萧执钧面前。

萧执钧眼眸带了些温度,将她抱到腿上,而后看向众嫔妃,言语温和,“今日是家宴,不必过于拘礼。”

他声音清越沉稳,似玉珠落盘。

夏锦瑶悄悄抬眸,只一眼便兀自呆愣住了。

萧执钧时年二十五,容貌极其俊朗,眉宇之间凝着一抹沉郁与冷冽,仿若终年不化的雪峰。

他眼眸深邃,带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扫视过来时,仿佛能将人全部看穿,让人不敢直视。薄唇紧抿,威严不可亵渎,又忍不住猜测,到底在与哪个女人的床笫之间,能让他放下一切帝王尊严,极尽宠爱。让那双平静的眼眸染上**,坠入世俗。

夏锦瑶失神地看着她,察觉到繁重的锦服包裹下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缓缓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不久之后,她将成为他的女人,深深地占据他的眼眸、身体乃至那颗至今无人到达过的心。

夏锦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中情绪激荡,连耳尖也染上薄红。

突然,像是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萧执钧不经意间瞥向她,长睫开合,不带任何感情,他只是随意扫了她一眼。

夏锦瑶一阵心悸,却在他移开视线后顿感失落。

皇后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缓缓执起酒杯饮了一口掩去唇角的笑意。

待公主行完礼后,皇后便冲夏锦瑶使了个眼色。

夏锦瑶了然,深吸一口气,盈盈起身,脸颊绯红,语气温柔明媚,“今日二公主生辰,乃宫中喜事。臣女不才,愿献舞一曲,为公主庆贺,也为陛下、娘娘助兴。”

萧执均面色不变,颔首默认。

淑妃冷嗤一声,心中虽有不快,但见皇上已经同意也只得忍下,并未开口嘲讽。

乐起,夏锦瑶翩然起舞,她腰肢柔软,步履轻盈,长长的水袖随着她的手臂抛洒、回旋,如白云缭绕舒卷。

她执起一侧水袖,轻盈地抛向主位又缓缓收回,情意缱绻缠绵;后将水袖轻盈往上一甩,微微侧头,水袖缓缓下落,如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瓣,夏锦瑶以袖拂面,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一舞毕,响起一阵称赞声。

“夏家妹妹果然舞姿不凡。”淑妃勾起唇角,语气听不出深浅。

皇后颔首,笑容雍容,“小孩子家,献丑了。”

萧执均目光落在夏锦瑶因舞蹈而微红的脸颊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舞姿尚可。夏家女儿,倒是多才多艺。”

只是“尚可”,只是“多才多艺”。

夏锦瑶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强撑着笑容谢恩归座,袖中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角落里,夏时婉核对完所有东西,悄声回到正殿。

夏锦瑶攥紧双手,面上绯红渐渐淡了下来,眼中落寞。

皇帝正与皇后说着什么,淑妃漫不经心地摇着团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仿若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物件。

然而,一直安静待在乳母怀里的二公主不知怎的,突然挥舞着小手,将案几上一柄用来切寿桃的一柄小银刀扫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众人皆侧目而视,李贵人吓得脸色煞白,乳母慌忙请罪。

按照宫规,在御前,出现此等不祥之物落地,虽是稚子无心,却也属伺候不周。

夏时婉瞧着李贵人微微颤抖的身子,心下不忍。

忽忆起出行那日,娘也是这般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心里突然觉得有些酸胀。

抬眸望去,皇帝微微蹙眉,皇后脸色不善,二人皆一言不发。

夏时婉眼眸微动,犹豫不决。

今日是二公主生辰,皇上大概不会大动干戈,只是殿内无一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夏时婉捏紧袖口,不经意间往旁边移了一步,状似被吓到了,裙摆不慎绊到了放置花盆的檀木底座边缘,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

“啊!”她低呼一声,手中用于记录赏赐名单的朱漆托盘脱手飞出,盘中的笔墨纸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墨汁溅染了她浅碧色的裙摆,显得狼狈不堪。

这动静,比那银刀落地可要大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这个突然失仪、弄得一身狼藉的宫女身上。

皇后立刻蹙眉,语气带着薄怒,“该死的奴才!御前何以如此毛躁!惊了圣驾你担当得起吗!”

“奴婢该死!”夏时婉立刻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头深深埋下,肩膀瑟缩,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吓坏了。

萧执钧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地上那柄已被宫人捡起的小银刀,以及脸色苍白的李贵人。

“罢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收拾干净便是。”

夏时婉得以退下,皇后幽幽看向她裙摆的墨迹,不禁眯眼。

夏锦瑶有些惊讶地看着夏时婉匆匆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为何今日她就这般鲁莽,而她身后的赵嬷嬷脸色阴沉,目光锐利。

*

不多时,皇帝起身离席,皇后依旧端坐主持大局。

夏锦瑶心中憋闷,便借故更衣,由赵嬷嬷陪着,来到了一侧耳房。

殿内静谧无人,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丝竹声。

夏锦瑶坐在铜镜前,赵嬷嬷帮她整理松动的发簪。

她看着镜中自己娇艳却难掩失落的容颜,忍不住出口抱怨。

“嬷嬷,我方才跳得不好吗?为何皇上只是……”

“小姐!”赵嬷嬷急忙打断她,满脸心疼“您跳得美极了!皇上……”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夏锦瑶耳边,“皇上或许是碍着皇后娘娘和诸位妃嫔在场,不好对您表现得太过关切。您想啊,陛下总得顾及娘娘们的颜面不是?”

听到这句话,夏锦瑶脸色稍微好转,随即又想起夏时婉那狼狈的一摔,不禁撇了撇嘴。

“婉妹妹今日是怎么了,平日瞧着沉稳,关键时刻却如此毛躁,幸好皇上不知她也是夏家人,否则真是丢尽了脸面。”

提到夏时婉,赵嬷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边替夏锦瑶梳着发鬓,一边用急切的语气低声道:“小姐,您可千万别被她那副样子骗了!奴婢冷眼瞧着,她哪里是毛躁?她那是太精明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您想想,二公主弄掉了东西,虽是小过,但追究起来,李贵人脸上也不好看。她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在那个时候摔,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皇上自然就没法再追究前面的事了。”

赵嬷嬷语气愈发尖锐,“她这一摔,既在李贵人那里卖了天大的好,又显得自己是为了维护场面不得已失仪,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是功大于过!这份心机,您想想!”

说着,她紧紧抓住夏锦瑶的手臂,苦口婆心道:“小姐,您心思纯善,可夏时婉心机太过深沉,娘娘让她辅佐您,只怕是养虎为患!她如今就敢这样耍心机,将来若得了势,眼里还能有您吗?只怕要把您踩在脚底下才行!”

夏锦瑶微微蹙眉,还有些迷茫。

主仆俩没有发现,珠帘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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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