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辰宴(2)

过了几日,夏锦瑶额上的伤口彻底恢复,皇后便召她相见,同时给晓风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竹心斋。

“瞧着恢复的很好,一点疤都没留。”皇后握住夏锦瑶的手,“日后万不可如此莽撞,女儿家的容颜最是紧要,你若真留下疤痕,皇上可是不会喜欢的!”

夏锦瑶耳尖一红,又是委屈又是害羞,“让娘娘忧心了,锦瑶知错。”

“知错便好。”皇后语气温和,“经过此事,你也该长大了。这后宫一步一荆棘,不可一味斗强耍狠,你需要的是沉稳,是为你查漏补缺的臂膀。”

她微微前倾,语气越发认真威严,声音十分清晰,“本宫对你的期望从未改变,你是我夏家嫡女,身份尊贵,皇上最是喜欢不过了,成为妃嫔、延续我夏家荣光是理所应当的事。你的前程,关系整个家族的命运,本宫定会倾尽全力培养你。”

夏锦瑶听得心潮澎湃,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锦瑶定不负娘娘期望!”

皇后满意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至于时婉……”

夏锦瑶神色淡了些许,有些紧张地望向皇后。

——这边,夏时婉跟着晓风来了凤仪宫,还未进来,晓风便被宁月唤过去了,她便独自前往正殿。

刚到门口,便听见皇后清晰的声音。

“……我原本想让她也入宫为妃”

夏时婉脚步一顿。

殿内,皇后的声音继续传来,“但本宫观察许久,她聪明有余,却不够上进,要知道能在宫中站稳脚跟的从来都不是一味善良之辈。罢了,本宫打算好好教她宫务,让她将来跟在你身边,做个得力的女官。有她在你身边帮衬着你,本宫才能安心。”

说着,她语气里染上一丝温情,“说到底,咱们三人都是夏家的人,深宫寂寥,人心叵测,本宫也只有相信你们,只有夏家人齐心,才能保我夏家屹立不倒。”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夏锦瑶心上,更敲在夏时婉心上。

夏锦瑶已泪光点点,而门外的夏时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这时,晓风适时前来,提高声音通传, “皇后娘娘,婉小姐到了。”

殿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夏时婉敛去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低眉顺目地走入正殿。

“时婉给娘娘请安” 夏时婉姿态恭谨,又看向夏锦瑶,微微屈膝,“瑶姐姐安好。”

皇后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时婉来的正好,过几日李贵人所育的二公主生辰,要在宫中办个小宴,虽说规模不大,但皇上膝下子嗣单薄,更应重视,礼仪赏赐一样都轻慢不得,”

她略一沉吟,“你心思细,便由你去内务府走一趟,盯着他们将一应器物、赏赐准备妥当。按嫔位公主生辰的旧例来,若有超出的份例,让内务府列个单子先呈上来。记住,万不可在礼数上让人挑了错处。”

夏时婉低头行礼,声音沉稳,“是,时婉明白。定当谨遵娘娘教诲,仔细核对,将此事办妥。”

皇后满意颔首,又转向夏锦瑶,笑意加深,“锦瑶,你便同本宫一起拟订赴宴那日的穿戴与礼单。李贵人虽然位分不高,但她有二公主,皇上对她也算宠爱,你须得留个体面周全的印象。”

夏锦瑶神色一喜,“锦瑶遵命!”

两人一起退下,走在宫道上。

夏锦瑶率先开口,语气带有一丝优越感,“姑母安排你做女官,虽是好事,那也有些委屈了。”

她这话,虽是炫耀皇后对自己寄予厚望,但也有几分是真心替夏时婉可惜。

夏时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姐姐快别这么说,我自知资质愚钝,性子也不够活络,能在娘娘身边学习理事,将来辅佐姐姐,已是天大的好处了。”

夏锦瑶笑容热切了些,她拉住夏时婉的手,语气带有一种豪爽,“你能这样想最好,我们姐妹一体,将来在这宫中相互扶持,定能站稳脚跟。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夏时婉笑容也真切了些,“那妹妹日后可就全倚仗姐姐了。”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看着亲密无间。

不远处,皇后缓缓推开窗,瞧着两人越行越远的身影。

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清婉内敛。

皇后缓缓露出一抹笑。

*

翌日,夏时婉便去了内务府,管事太监将器皿、赏赐物什全摆了出来,夏时婉朝他微微屈膝,而后一一核对,这期间管事太监支着身子,脸上带着不屑,随意耷拉着眉眼瞥着她。

上次她奉皇后之令核查去岁的账目,可是害得他挨了辜嬷嬷好一顿呲哒,心中已积怨良久。

这次皇后又派她核查宴会清单,将他置于何处?他在内务府几十年,哪里是一个黄毛丫头就比得过的?

他不敢反抗皇后,难道还要给夏时婉好脸色?想来一个闺阁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关窍?

夏时婉并未在意他的态度,穿过琳琅满目的器皿,一边核查,一边伸手检查一番,直到她在几个白釉茶盏面前站定。

管事太监这才稍稍变了脸色,上前道:“瞧这定窑白釉盏,釉色莹润,可是上好的物件。不知婉姑娘可有何问题?”

夏时婉并未回答,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盏壁,细听其音,再将茶盏抬起查看盏底落款。

一番查看,这分明是去年官窑烧制的仿定窑器,胎质略粗,釉面也少了定窑“白如玉、薄如纸”的通透感。

夏时婉并未当场点破,而是对着身后随行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随后拿起一盏白釉茶盏对着日光转了一圈。

“杜大人,定窑器素有‘定州花瓷瓯,颜色天下白’的说法,我记得皇后娘娘宫里用的定窑盏,釉下能瞧见极细的竹丝纹,您这盏……倒瞧不太清。”

杜管事眼神闪了闪,忙道:“姑娘有所不知,定窑也分新旧窑口,这是新窑出的,纹路是浅了些,但也是正经官窑货,按嫔位份例算,绝没差池。”

夏时婉放下茶盏,看向杜管事,语气平静却十分清晰。

“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二公主生辰宴是宫里正经喜事,半点不能含糊。杜大人是内务府老人了,该知道正品与仿品的区别。若是摆上宴席,让各位娘娘瞧出破绽,别说我没法回禀,怕是杜大人也难脱干系。”

“姑娘何必拿皇后娘娘来压奴才?”

杜管事面色不豫,“奴才在内务府几十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姑娘今日只随意看了两眼便说是仿定窑的茶盏,岂不草率?”

夏时婉也不恼,笑道:“同杜大人比起来,我或许才疏学浅没错,可皇后娘娘既吩咐我负责此事,我便不敢轻易懈怠,不敢说精通此道,但辨识真伪总是行的。”

说完,不等杜管事开口,她继续说道:“皇后娘娘宫里有闲置的定窑器,我已命李嬷嬷去取,待取来,杜大人不妨对比着看看。”

“你!”杜管事面色一变,额角缓缓渗出细汗,暗自思忖道:这夏时婉到底是皇后身边得力的人,若是硬杠,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便忙换了副恭敬的模样。

“是奴才一时花了眼,竟没看清手底下的人拿错了库房的货。姑娘放心,奴才这就亲自去调定窑器来,茶盏、碗碟、托盘,全按嫔位份例备齐,半个时辰后请姑娘再核查。”

夏时婉颔首,“既如此,我便在偏殿等。请杜大人尽快。”

说罢,她转身出了库房,留下杜管事擦着汗,忙不迭地吩咐手下人去调正品定窑器。

将器皿核查完毕后,夏时婉先行让李嬷嬷将白釉茶盏送回皇后宫中库房,自己则缓步走在那道稍微偏僻的宫道上。

躬身检查了一上午,手臂和腰腹都已酸痛,夏时婉忍不住活动了起来。

已近正午,虽说快要入秋了,可日头还是毒辣地很,夏时婉被太阳照的睁不开眼,只好贴着墙根走。

“呜呜呜……”

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呜咽声,夏时婉脚步一顿。

只见一个小宫女蹲在一座假山后,哭得正伤心。

瞧她穿着打扮像是三等宫女,许是挨了姑姑骂。

夏时婉无心留在宫里,本不愿沾染这些,只是听得这个小宫女哭得实在凄切,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缓步上前,低头道:“你怎么了?”

小宫女止住哭声,慢慢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美人,不禁呆愣一瞬,而后泪眼朦胧地说道:

“今日清晨我在院外洒扫,殿里娘娘喜欢的那个琉璃花瓶不知怎得碎了。殿里当值的姐姐非说是我打碎的,还跟姑姑告状,我百口莫辩,挨了一顿打,还在院里跪了两个时辰。”

小宫女越说越委屈,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忙用袖子不停地擦拭。

“我心里委屈想回屋休息,可同屋的都是二等宫女,她们嫌我蠢笨,把我赶出来了,我一时找不到地方去,就忍不住蹲下来哭了。”

夏时婉垂眸,心下叹了口气,蹲下来递给她手帕,目光落在她右侧脸上清晰的指印,不禁皱眉,语气怜惜,“你平白蒙受委屈,心有不甘实属正常。当日可有谁看见了?”

小宫女捧着手帕,眼神黯淡,“当日院里洒扫的还有几个杂役太监,他们都看见我从未进过殿里,可是他们只听掌事公公的。”

“既如此你是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夏时婉沉吟。

小宫女脸色愈加绝望。

她不过一个末等宫女,也没有靠山,在宫里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想着,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看着面前的夏时婉。

“瞧你这身衣裳,你一定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姑姑吧。能否给我支个招?求求你了,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夏时婉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双眼,“你只需记住,今日回去之后,每日向掌事姑姑问好,让她知道你每日都做了些什么,都在哪里。”

小宫女泪眼婆娑,这算什么法子。

“她欺负你无非是觉得你没有倚靠。这次她侥幸逃过,便只会变本加厉,下次她若再犯错,定也会想法推到你身上。到时你找到掌事姑姑面前申冤就是了。”

“可是、可是如果掌事姑姑还是相信她的话呢?”

“那你便借娘娘的威,让掌事姑姑知道事关娘娘喜欢的物件,不能含糊过去。”

夏时婉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落下的碎发,语气涩然,“你若是不想挨欺负,只能努力让旁人看到你还有用。”

小宫女缓缓点头“我……我明白了!”

瞧着她恢复了些精神,夏时婉脸上也带了些笑,只是看着有些苦涩。

这宫里的奴才何其可怜,稍有不慎便会受罚,挨骂挨打甚至只是小事,就怕主子大动肝火,一不小心便丢了性命。

偏偏她们自个儿还互相欺负。

想着,她将袖中荷包取出来,里面是些银钱,原本是预备着打赏用的,现下正好给她。

“你要同掌事姑姑打好关系,这是少不得的。拿去吧。”

小宫女惊愕地看着她,忙摇摇头,“不,我不能收!”

夏时婉直接塞进她怀中,“拿去吧。我好歹是个掌事宫女,比你可富裕多了,别担心。”

小宫女眼眶更红了,声音哽咽,“多、多谢你。我叫芸芽,在栖梧宫当差。你呢?”

栖梧宫……

那是淑妃所住宫殿。

淑妃同皇后是水火不容,她也不宜跟淑妃手下宫女走得太近。

夏时婉思忖一瞬,“我叫婉儿,在内务府当差。”

芸芽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将来若我能成为一等宫女乃至掌事宫女,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夏时婉轻笑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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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