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辰宴(1)

三日后,夏时婉怀抱账本与手稿,再次踏入凤仪宫正殿。

她伏身跪下,皇后端坐上首,神色平和。

“起来吧,交代你的事做的如何了?”她声音温和,目光却带有一丝审视。

“回娘娘,臣女已初步核对完毕。”夏时婉起身,将账本和手稿一起交给辜嬷嬷,“臣女愚钝,恐账本条目复杂,故将其中值得留意的几处另行整理,请娘娘过目。”

皇后含笑接过手稿,目光扫过,上面条理清晰地将有错漏的账目记录下来。

皇后一页页耐心翻看,速度不快,殿内只闻纸张的沙沙声。

夏时婉垂首静立,心中有丝紧张。

良久,皇后放下手稿,目光落在夏时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她缓缓开口,“时婉,你果然没有让本宫失望。”

“娘娘谬赞,是娘娘您教导有方。”夏时婉微微屈膝。

皇后挑眉,问道:“那么,依你之见,康昭仪超支的银霜炭该如何处置?”

夏时婉沉吟片刻,谨慎道:“回娘娘,此事依照宫规,本应追回超支的部分,并申饬内务府与漪兰苑经办宫人,以儆效尤,以正宫规。”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然而,如今康昭仪刚刚失子,若此刻因去岁旧事严加追责,难免显得娘娘不够宽仁,甚至授人以柄。”

夏时婉微微低头,“依臣女之见,不如将此事按下,密而不发,但须让内务府知道,娘娘已洞悉此事,如此一来,既彰显娘娘宽宏大量,又可以此警示内务府行事更加谨慎。”

说着,她想了想,说道:“另外,臣女认为,去岁正值康昭仪圣眷正浓,所以碳例超支未必是康贵嫔主动索取,或许是内务府有意逢迎。”

皇后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听完夏时婉的回禀,唇角已噙了一丝笑意,“好!”

她并未多言,而是看向辜嬷嬷,吩咐道:“依时婉所言,辜嬷嬷,你去内务府走一趟。”

“是,奴婢遵旨。”辜嬷嬷躬身应下。

吩咐完毕,皇后才重新看向夏时婉,眼底含了一分温度,她朝夏时婉伸出手,“时婉,过来!”

夏时婉缓步上前,将手搭上。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有女官之才,如此本宫便放心了。”皇后捏紧她的手。

夏时婉眼底则充满讶异之色,这是皇后第一次提出“女官”。

皇后并未在意她的神色,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从所未有的认真,“在宫里,能看清账目不难,难的是看清账目背后的人心利害。这件事,你处理得极好,往后内务府那边类似陈年旧帐,你都可按此例斟酌处理,再报于本宫知晓。”

夏时婉垂下眼眸,恭敬行礼,“臣女多谢娘娘恩典。”

“下去歇着吧。”皇后轻轻挥挥手,“太医开的药记得按时服下。”

夏时婉躬身告退。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外,皇后缓缓靠上椅背,面上神色淡了下来。

“嬷嬷,你可瞧见了?本宫这步棋到底是走对了。”

辜嬷嬷含笑附和,“娘娘慧眼识珠。婉小姐心思缜密,处事老成,假以时日必然成为娘娘麾下无人可替代的助力。”

皇后微微颔首,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按王院判所言,她的信期就在这两日,你命人准备着送过去。”

辜嬷嬷心中了然,“奴婢明白了。”

*

凤仪宫西厢房处。

夏锦瑶这段时间倒有些郁郁,自祈福仪式后她便借养伤之名闭门不出,一直待在寝殿。

可她哪是闲得住的主?不过被皇后斥责了一顿,加上额上伤口不美,她也没有心力出去了。

赵嬷嬷便日日陪在她身边,至于清芜则被打发出去打听情况。

夏锦瑶知道赵嬷嬷那日将清芜狠狠罚了一通,她心有不满,可赵嬷嬷毕竟是她的奶嬷嬷,她也只好忍下,只是对赵嬷嬷不如从前热络。

此时,赵嬷嬷还在给她分析利害。

“娘娘虽说饶了,但您可要当心,或许娘娘会因此重视夏时婉,而对您有所忽略。”

夏锦瑶倚靠在榻上,神色落寞,一言不发。

“不过您也不要灰心,以后还有机会,只要您能够妥善处理,重夺娘娘重视是指日可待的。”

夏锦瑶捏紧锦帕,内心有几分不确定,但担心赵嬷嬷将此事告知爹娘,只得强颜欢笑。

“那日我向娘娘请罪,娘娘宽厚仁慈,不仅原谅了我,还亲口说出仍然重视我。我也没什么担心的了,嬷嬷也不必着急。”

“小姐不可掉以轻心,娘娘或许是念在老太爷的面上没有惩罚您,可不代表她心中就没有芥蒂。”赵嬷嬷语气急切。

夏锦瑶心有不快,并未言语。

赵嬷嬷继续说道: “小姐忘记了奴婢说的吗?夏时婉表面上是提醒奴婢小姐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警告奴婢她已经抓到小姐的把柄了?可见那个夏时婉心机深沉,说不定皇后娘娘会知道这件事就是她暗中告发,不信您看,这几日娘娘对夏时婉颇为关心,听说还让她负责内务府查账了!”

夏锦瑶却情绪平平。

不论夏时婉是打的什么算盘,归根结底都是她露出马脚,若她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怎会这样?

说到底 ,还是她粗心大意,想的太过简单。

就算夏时婉因此获得了皇后的重视又如何,不过还是查账,从前她就格外擅长这个,皇后交给她也不奇怪。

不过赵嬷嬷说的也有理,夏时婉确实是她进宫的第一个敌人。

只是,回想起进宫后夏时婉的一言一行,夏锦瑶有些泄气,根本无甚不妥。

赵嬷嬷还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夏锦瑶左耳进右耳出,心里更加烦闷。

*

是夜,夏时婉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这两日总觉得腰格外酸痛,还有胸前有些坠感,涨的疼。

记得十二岁生辰时娘同她提过几句女子葵水的事,不会她要来了吧?

夏时婉一顿,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随即感觉一阵濡湿。

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飞红,迅速起身想往净室走。

今日是李嬷嬷守夜,听见屋里的动静,隔着屏风问了一句,“小姐是要起夜?”

夏时婉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 “我……好像来葵水了。”

李嬷嬷一顿,立马走过去点起火烛,笑道:“小姐莫慌,奴婢陪您去收拾。”

说着,她扶着夏时婉进入内室,手脚利落地帮她收拾,从头至尾没有看夏时婉一眼,丝毫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待收拾完,又扶着夏时婉去铺了厚厚垫子的榻上歇下,而后开门唤鸳儿。

做完一切,李嬷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得如同闲话家常。

“寻常女子十二三岁便会来信期,小姐身子虚迟迟不来,皇后娘娘担心得不得了,好在王院判医术精湛。娘娘又想着哪一日您来了信期,早早儿便赐了好多用得到的东西,库房里备了好多上好的益母草膏、阿胶枣,都是调理身子、缓解信期不适的佳品。还有这月事带,用得也是宫里特供的松江细软棉布。”

她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夏时婉的神情,继续说道: “娘娘还特意叮嘱过奴婢,说女子初潮最是伤身,定要好生照料,不可受寒、劳神。就连您的饮食,娘娘也有吩咐,还特地召小厨房的管事叮嘱了一通。这份体贴周到,便是亲娘,只怕也未必能想的如此周全。”

夏时婉缓缓垂眸,锦被中的手指抚上小腹。

李嬷嬷观她神情,不再言语。言多必失,点到为止。

这时,正好鸳儿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当归桂圆乌鸡汤递给夏时婉。

夏时婉闻着鸡汤的香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良久,她抬头看向李嬷嬷,笑道: “有劳嬷嬷,你先下去休息吧,让鸳儿陪着我。”

李嬷嬷应下,走时递了个眼神给鸳儿。

夏时婉倚靠在贵妃榻上,烛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望着跳动的火苗,没有焦点。

她摩挲着温暖的汤碗边缘,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这汤……炖的火候正好,想必是早早儿便备着了。”

鸳儿正背对着她整理床铺,闻言,眼睛一闪,笑道: “小姐说的是,奴婢听说这小厨房负责药膳的嬷嬷是皇后娘娘特地从太医院那处调过来的,最是懂得温养之道。这两日怕小姐来了月事身子不适,特地准备了这鸡汤,都是一大早便熬好,只是小姐一直没来,所以……”

鸳儿捂嘴笑道: “都给奴婢们喝了。不过今日小姐倒是用上了。”

夏时婉抬起眼,目光落在鸳儿天真的脸上。

“鸳儿。”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会有哪些缘由?”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奴婢愚笨,不太懂这些,或许是觉得奴婢人好,伺候得好。反正啊,谁对奴婢好,奴婢就听谁的话。”

夏时婉抬眼,看着这个如今唯一觉得亲近些的人,语气带着迷茫,“可若是这份好带有某些目的呢?”

鸳儿眨眨眼,“奴婢觉得这世上的好也许本身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非亲非故的,哪会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好呢?多少都会有些算计。或许这真心不似海誓山盟,但也不能说全无半点诚意啊。”

夏时婉缓缓怔住了。

是啊,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但哪怕带有算计,但是那些关心是真的。若只是纯粹的利用,又何须做到这一步?

这些她羞于启齿的细微之处,若全是利用,这戏做的也太足了些。

或许,皇后是担忧她记恨夏锦瑶能入宫侍奉皇上,而她只能当女官,所以心有不忿,弄得两人暗生隔阂,不利于夏家,所以才对她关怀备至。

这也说不定。

鸳儿见她神色惶惶,便说道: “小姐,您就是思虑太重了。”

说着,她扶起夏时婉重新躺回床榻上。

殿内的烛火被剪暗了一些。

夏时婉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皇后素日威严的模样,还有那日……她握着她手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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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