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婉半倚在窗前贵妃榻上,眉目间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鸳儿要进来伺候,她只说出宫一趟累的很,让她去歇息。
待她脚步声远去,夏时婉才幽幽叹了口气。
在回宫的路上,她就已经清醒了。
阻拦她的何止是那一道城门?
罢了,想也无用。
眼下唯一懊恼的是如何跟皇后交待。
这些日子,皇后待她极好,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可她终究辜负了她的期望。
夏时婉内心愧疚,却又忍不住揣测:皇后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样?
她……有些害怕对上皇后失望的眼神。
可是她又如何说得出口她不想待在宫里?
她明知皇后对她的期望,这几个字便像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纷乱的心绪扰得夏时婉神色恹恹。
已近日暮,橘红色的夕阳斜照,透过窗棂上糊上的那层蝉翼纱,在地上映出细密的花纹。
夏时婉脑海里满是皇后对她温和的双眸,又想起那日听闻她不喜欢龙眼时,皇后所说的话。
她缓缓坐起身子。
或许,她应该试着坦诚一些。
*
此时的凤仪宫。
皇后果然怒不可遏,辜嬷嬷担心她失态,劝道:“娘娘何必动怒?夏时婉总归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皇后面色铁青,“本宫这样对她,她竟还是想走,终究是养不熟的狗!”
辜嬷嬷忙为她斟茶,“娘娘,凡事都讲个循序渐进,要想彻底收服夏时婉得慢慢来,如果一下子就收服她了,只能说明她不堪大用。”
“是么?”皇后冷笑一声。
辜嬷嬷端起茶盏,双手奉上。
“张弛有度才是收服之计。这些日子娘娘的宠爱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夏时婉也不是个冷心肠,娘娘不妨再等等。”
“等?”皇后接过茶盏,不豫拧眉。
话音刚落,晓风进来禀报夏时婉求见。
皇后看向辜嬷嬷,脸上怒色稍缓,辜嬷嬷朝她使了个眼色。
“让她进来。”
皇后掩过眼底的寒意,恢复往日的端庄威仪,甚至在夏时婉进殿时唇角还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夏时婉低头行礼。
“过来吧。”皇后朝她伸出手,“这一趟可玩得高兴?你来得正好,江南新进贡了荔枝,你可喜欢?本宫差人送去卷荷轩。”
夏时婉垂首,不敢看她的神情,只微微点头。
皇后语气关心,“这是怎么了?”
夏时婉掀唇,欲言又止,突然屈膝跪了下去,“臣女请罪。”
皇后眉心微挑,语气不变,“好好的,跪下做什么,快起来。”
夏时婉低头,羞愧道:“不,臣女有愧,就让臣女跪着吧。”
皇后神色冷淡下来。
夏时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未有半分隐瞒,将宫外的事详细道来。
“入宫以来,娘娘对臣女悉心教导,关怀备至,还破例准臣女出宫。可臣女辜负了您的期望,一时情难自禁,忘了娘娘的信任与期许。臣女自知有罪,请娘娘责罚。”
语毕,她俯身深深地磕了个头。
大殿上安静异常,皇后一言不发,身后的宫女们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夏时婉额头紧紧贴着大殿上冰凉的地砖上,内心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皇后会如何发落自己,也没有脸去祈求原谅。
良久,一声轻叹落了下来。
一双精美的绣鞋在她面前驻足,皇后俯身将她扶起,眉心微蹙,但目光仍旧慈和。
“你是有错,但是你错不在这儿,你好好想想,到底错在哪?”
夏时婉看着她的面容,嗫嚅道:“臣女、臣女……”
“宫外鱼龙混杂,你扔下奴才们独自一人,万一遇上歹徒可怎么办?”
皇后抬手,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敲,“不管想去哪,都得带上奴才们,知道吗?”
夏时婉眼眶泛红,声音已经哽咽,“臣女、臣女知罪。”
“傻丫头,哭什么,本宫又没有骂你。”皇后执起手帕,细细擦着她的眼泪。
“是本宫的疏忽,你进宫这么久,竟忘了你也会想家人。”
说着,皇后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轻声问道:“不若这样,你写封家书,本宫让人送到你家里可好?”
夏时婉猛然抬头,“真、真的吗?”
皇后认真点头,“当然,写好了给辜嬷嬷就是。本宫也会另备些赏赐,一并送回去。”
夏时婉起身行礼,一行热泪无声滴到光滑的地砖上。
“臣女多谢娘娘恩典!无以为报,臣女……”
“快起来,地上凉。”皇后拉起她,轻抚她染上薄红的面颊,“婉儿,本宫当你是可造之材,极力想栽培你。可本宫心里也怜惜你。往后有什么话都尽管跟本宫说,只要本宫能做到,一定会满足你。可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像这次一样,若奴才们找不到你,让本宫如何是好?”
“臣女明白了。娘娘的这番肺腑之言,婉儿不胜感激。”
夏时婉眼含热泪,“方才在宫外,难得看见宫里难有的烟火气,只觉得那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婉儿并非不知娘娘的宠爱,也并非不愿留在您身边尽忠。只是……只是想起从前在宫外的日子,想起我娘,一时情难自禁,所以才……”
皇后握住她的手,“好孩子……”
夏时婉感受着皇后手心传来的温暖,目光灼灼,语气赤诚,“娘娘肯听婉儿这番大逆不道的心里话,婉儿感激不尽。婉儿明白娘娘的期许,今后定安分守己,研读女官规制,尽心辅佐锦瑶姐姐。”
皇后轻叹一声,语气带了些苍凉,“本宫知道,你不是甘愿困于宫墙的性子。方才那些念想,本宫年轻时又何尝没有?只是深宫之中何谈自由?生为夏家人,享受荣华富贵也必须为家族门楣做出必要的牺牲。有得必有失啊!”
她看着夏时婉年轻稚嫩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好在本宫是皇后,礼法之外还有亲情,本宫会好好照顾你们姐妹二人的。”
夏时婉含泪点头。
“好了,出宫一趟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皇后拭净她脸上的泪痕,又转头看向晓风,“将荔枝送去卷荷轩。”
夏时婉起身行礼告退。
皇后含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殿,笑意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声音里仿若浸入寒冰,“让王院判换副方子,现在的这副见效实在太慢!”
看着她犹如变戏法般变脸,辜嬷嬷早有预料,立马应了下来。
皇后低头看着粘满泪痕的手帕,忽而嫌弃甩开,“她的信拿给本宫看过再送回去。”
手帕飘落到地砖上,带起细微的风。地砖上那颗晶莹的泪滴轻轻颤动几下,随即被一只绣鞋踏过,碾得无影无踪。
宁月轻步上前,将手帕拾起,又悄无声息退下。
*
卸下心中大石,夏时婉浑身轻松,脚步轻快地踏上那条偏僻的宫道。
傍晚的秋阳斜照,宫道青砖仿佛笼上一抹橘红色的光晕。
也不知是哪个院儿里的桂花树开的正好,细碎的金粟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地碎金。
夏时婉抬眸,忍不住放缓脚步,在桂花树下驻足。
微微踮脚,指尖轻轻拂过垂下的花枝,花瓣沾在指尖,带来一抹清冽香甜。
桂花落得越发勤了,不一会儿便落满肩头,夏时婉偏头看去。
轻盈犹如羽毛般的触感,桂花落到她的发顶,仿佛带来丝丝痒意。
夏时婉忍不住摇摇头,扬唇轻笑。
金粟忽而落到她的眉梢、眼睫,夏时婉“噗嗤”一声,“咯咯”傻笑起来。
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这般自在地欣赏宫里的景色。没有惶恐,没有身不由己的压抑。
她想起皇后的那番话。
自己的坦诚是对的。
她拾起一把肩上的落花,送至鼻尖轻嗅,这抹香甜像是钻进了她心里。
夏时婉笑靥盈盈,这番模样,落到有心人眼里,只怕比花还要盛几分。
张德全垂首侍立,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身前挺拔的身影。
萧执均目光透过稀疏的桂花枝桠,定定地落在树下那抹碧绿色的倩影上。
夕阳余晖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他负手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树下的少女仰起头,缓缓闭上眼,任由金色花瓣落在她的眉梢、眼角,唇角那抹笑意,比满树繁花还要明媚。
那抹笑妍那样显眼,萧执均忽察觉到一阵痒意,仿佛花瓣也落到他的身上,指尖陡然一顿。
他紧抿着薄唇,眸色暗了下来。
“婉儿!”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这份宁静。
萧执均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只见一个小宫女欣喜地奔向树下,拉住夏时婉的手,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
夏时婉的面容完全隐匿在宫女的背影之后。
萧执均看了眼那微微摇曳的枝桠,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张德全亦步亦趋地跟着,转身时,忍不住又飞速瞥了眼那抹碧绿色的身影。
而树下的两人,对此毫无所觉。
夏时婉偏头看着这个满脸喜色跑过来拉住自己的小宫女,回想一瞬,笑道:“芸芽!”
见她还记得自己,芸芽眼睛更亮了,“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要不是那包银子,我都以为我的恩人是我幻想出来的仙女呢!”
她紧紧握住夏时婉的手,“若不是你,也许我现在又要挨打了。你说的没错,她就是仗着我没有倚靠才欺负我。好在月华姑姑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不过,最感谢的,还是你那包银子。”
芸芽四处看了看,凑到夏时婉耳边,低声道:“我拿去贿赂姑姑了。”
感受到耳边的热气,夏时婉不太自在,却还是紧握芸芽的手,“你能脱困是再好不过,不必感谢我,往后还是靠你自己。”
芸芽却格外认真,“你可以不放在心里,可我不行,我说了,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用手帕包好的糕点掀开递过去,“这些时日桂花开的好,我便采了些回来,买通小厨房的嬷嬷,自个儿做好的,给你吃!”
夏时婉低头看去,一个个呈米黄色的桂花糕躺在素帕里,虽有些碎了,却不显凌乱。
糕点光滑细腻,犹如羊脂玉般晶莹剔透。表层洒了薄薄一层桂花碎,好似点缀在白玉上的宝石,精致诱人。
“你自个儿做的?”夏时婉有些惊讶。
芸芽点点头,“是啊,从小我就特别喜欢吃,家里穷就自己瞎琢磨,简单的糕点还是会的。你尝尝吧!”
夏时婉却有些犹豫。
虽说是她不忍看着芸芽哭得可怜这才出手相助,可她到底是淑妃宫里的人,又是入口之物,应该小心为上。
她看着芸芽期待的目光,温声说道:“多谢你,待我拿回去再细细品尝。”
芸芽却看出了她的迟疑,忙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做得不好吃?放心吧,味道很好的!不信,我尝给你看!”
说着,她执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香甜可口,她忍不住眯起眼,一脸享受。
夏时婉不禁跟着笑了,心里那点防备悄然散去。
芸芽赶紧塞了一块糕点给她,示意她快吃。
夏时婉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浅浅咬了一口,舌尖碾过微甜的糕点,桂花香气满盈,她不禁点头,“好吃!”
“是吧!”芸芽神色越发开心,将整包糕点都塞入她手中,“都给你吃!”
夏时婉看着手中的糕点,忽想起了什么,停顿一瞬,“你既然有这样的手艺,为何不想办法去御膳房当差?”
芸芽愣了愣,神色低落下来,“哪有那么容易啊,就算总管大人肯理我,那总得给我机会露一手吧。他们日理万机,哪有时间。”
夏时婉沉吟片刻,轻声道:“淑妃宫里有小厨房,不如往那儿使使劲儿。你这手艺,当粗使丫头可惜了。”
芸芽是个有天份的,让她做是适合她的事是再好不过。况且……她是淑妃宫里的人,往后若想打听些什么消息,或许也方便些。
芸芽却有些犹豫,“娘娘会喜欢吗?听说娘娘有些挑嘴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芸芽看着她温和的双眸,下定决心般用力点头,“你说得对,我一定要去试试。我才不愿意一辈子当一个末等宫女,还要受人欺凌!”
下一刻,她却皱眉说道:“可是我会做的糕点只那么几样啊。”
夏时婉看她满脸苦恼,说道:“你可以请小厨房的嬷嬷教你啊。”
芸芽缓缓点头,“确实是个办法!多谢你婉儿!”
“何须客气。”
“不过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我好几次溜过来都没碰见你。”芸芽叹了口气,“这半月淑妃娘娘也不知怎的,心情一直不大好,弄得我们都小心翼翼的。”
夏时婉自然知道淑妃为何不悦,只是这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我在内务府当差,平时也不得闲。”
说着,还是提点一句,“主子不高兴时,你躲得远远地就是了。”
“我知道。”芸芽认真应下。
“好了,我要去当值了,你也快回去吧。”夏时婉将糕点仔细收好,对她微微一笑,“多谢你的点心。”
“好。那下次有机会,我还来找你!”
芸芽望着夏时婉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思量。
婉儿好歹是个掌事姑姑,说来也算一条人脉,与她结交多有益处。更何况,她又那么善良聪明,对一面之缘的她都能施以援手,这样的好人,她一定要真心相待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