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为了那场酒会她整整准备了两周。

最大的收获是见到了南美最大的运营商Sanchez——为后来“飞隼巡天”打入南美市场做了很好的铺垫。

两周前,她从James那里套来那份名单的时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

她花了三天时间,一个人一个人地做功课——公司官网、年报、新闻稿、LinkedIn、Crunchbase,甚至翻到了其中两个人的学术论文。

Sanchez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她在那个名字下面重重的画了两道线。

当时她想,如果酒会只能认识一个人,那必须是这个人。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

结果那晚——她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

见了太多人,递出去的名片摞起来能有一指厚,WhatsApp和Instagram也加了几十个好友。

回家后高跟鞋脱下来的那一刻,脚趾像是从刑架上解放了。

可对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她又仔细从头捋了一下。

那天她和Lisa上完课,从纽黑文赶到纽约的公寓时,已经下午五点了。

路上的雨时停时下,窗外是康涅狄格州灰蒙蒙的天际线,Lisa靠在副驾上补了半程的觉,她坐在后座翻James发来的消息。

“你们到底来不来?”James问。

她几乎能想象他打出这行字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这个人在纽黑文的时候总是一副云淡风高的做派,可一旦涉及他大姐的事情,就会不自觉地变得紧张兮兮。

她打字回他:“来。”

想了想,又加了个感叹号:“来!”

隔了半分钟,James发来一条语音,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角落偷偷录的:“几点到?我让人在楼下接你们。”

昭宁没来得及回,Lisa醒了,迷迷糊糊地往后座伸手:“手机给我,我看看他发了什么。”

昭宁把手机递过去,Lisa看完了那条语音的转文字,嗤地笑了一声:“这人怎么搞得像间谍接头一样。”

车子驶过皇后区大桥的时候,雨停了。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里铺展开来,那些摩天大楼的顶端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整个城市像一尊被擦亮的巨大器皿,在夜色降临之前,散发出一种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光。

昭宁靠在车窗边看了很久。

礼服是叶子晖准备的。

那个人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替她把事情安排妥当。黑色丝绸的礼服,蕾丝的领子齐着下巴,裙摆甚长,露出一点点背——只有一点点。

行走之间,那片雪肌在黑色的衣料间若隐若现,让人想要一窥究竟,更别提她长裙曳地、步步生莲的姿态,着实是婀娜多姿。

Lisa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昭宁正在镜子前整理领口的蕾丝。

“Oh my god。”Lisa站在她身后,双手叉腰,用一种夸张的、审视艺术品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昭宁,你确定你是去谈生意,不是去参加颁奖典礼?”

昭宁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Lisa一身全露背的金色短款晚礼服,她丰腴的身材被那件裙子勾勒得淋漓尽致,像文艺复兴画作里走出来的女神。

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检查背后的拉链,又转过身来,对昭宁挑了挑眉:“怎么样?”

“你确定你不是去参加颁奖典礼?”昭宁把话还给她。

Lisa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从来不大,不是那种放肆的、张扬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只有眼睛里全是光,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她走过来,帮昭宁理了理后颈的蕾丝边。

蕾丝的触感在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痒。

昭宁没动。

Lisa的手指在她后颈停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收回来。她忽然凑近了,近到昭宁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气味——某种花香,不太浓,若有若无的。

Lisa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一种密谋般的、低低的声音说:

“你知道吗,虽然你穿了全场最保守的礼服——”

她顿了顿。

“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今晚最美的修女。”

“修女?”

“对,修女。”Lisa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种让人想犯罪的修女。”

昭宁没忍住笑了,抬手作势要打她,Lisa灵巧地一偏头躲过去,转身去拿两人的包和大衣。

昭宁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年轻的女孩已经画好了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着那张脸——那是她自己的脸,可又不太像,比她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

化妆刷和粉底液把一些东西遮盖住了,又把另一些东西凸显出来,像一幅画被重新上了色,轮廓还在,但神采变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钥匙、口红,取了件大衣裹在身上,踩上一双柔软的、和礼服颜色一致的高跟鞋,跟在Lisa身后出了门。

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

黑色的轿车,车身漆面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黑玉。司机替她们开了门,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件深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不像司机,倒像个管家——大约是Lisa父亲指派给她的。

“晚上好。”他说。声音平稳,恭敬,不多不少。

昭宁朝他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Lisa从另一侧上车,一坐下来就开始翻包,两只手指探进去夹出口红,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唇色,又抿了抿嘴,把口红丢回去,拉上包的拉链。

车子驶入上东区的时候,街道变得安静起来。

两旁是整齐的褐石建筑,门廊前的灯光温暖而克制,偶尔有一两辆豪车从旁边驶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这里的一切都是收敛的——连奢华都是收敛的。

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被安安静静地放在门廊后面、窗帘后面、厚重的墙壁后面,不张扬,不炫耀,但它们就在那里,不容置疑。

到了目的地,司机稳稳地停了车,回过头来,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语气说:“我会在外面等你们。祝两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谢谢,一会见。”昭宁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

下了车,Lisa忙着整理身上的大衣,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又扯了扯裙摆,低着头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被大衣压出褶来。

昭宁站在一旁等她,趁着这个空当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公寓楼。

这是临近高矮不一的八栋公寓楼当中的一栋。

看起来很新,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边缘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它立在那里,在周边一众豪华公寓里毫不逊色——不,它不只是毫不逊色。它比它们都要年轻一点,也要倨傲一点。

那种倨傲不是张扬的、挑衅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冷淡。它就立在那里,不卑不亢,目空一切,像一个见惯了世面的年轻人,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太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最好的。

昭宁忽然觉得这栋楼的气质很熟悉。她说不上来哪里熟悉,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好像她在哪里见过这种姿态。

“看什么呢?”Lisa整理完了,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听说这几栋房子的大业主是位年轻的华人。”

昭宁转过头来看她。

Lisa耸了耸肩,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James说的。他说那位大业主很少露面,神神秘秘的,连他大姐都没见过几面。”

昭宁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没有痕迹,但Lisa看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个人穿过水晶样的正门,走进大厅。

大厅的地面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吊灯垂得很低,灯光经过无数次折射,变得柔软而细碎,像被筛过的月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昭宁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律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厚重的吸音墙面吞没。

Lisa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昭宁快小半拍,走着走着忽然慢下来,偏过头看了昭宁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但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不是挑剔的审视,是朋友之间那种“我看看你今天状态怎么样”的审视。

看完之后,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昭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若有若无,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一个“知道了”的意思。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脚步声在大厅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一个清冽些,一个柔软些,像两把音色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支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手机震了一下。

James的消息:“到了没?”

她正要回,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嘈杂——不是那种震天响的音乐,也不是密集而吵闹的人声,而是一种很多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说话、碰杯、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嗡嗡的低响。在这种环境里,平时温文尔雅的James音量比平时大了许多,几乎是用喊的:“你们是不是该到了?”

“已经在楼下了,这就上来。”她说。

两个人走到电梯前。

前方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了。

他们站得松散,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像是不太熟,又像是故意的。

昭宁和Lisa走近的时候,她先闻到一阵香气。

不是一种香气。

是好几种。

不同来源、不同调性的浓烈香气混在一起,像几种不同的颜料被粗暴地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窒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可Lisa比她快——Lisa已经站定了,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打量着那几个人,眼角眉梢带着一点小小的、窃喜的笑意。

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她心里“啊”了一声。

那几个人在他们走近之后,似乎很警觉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昭宁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把距离拉大了些。

Lisa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wow——没想到在这见到他们。可这两位……八卦新闻里不是说她俩是死敌吗?”

昭宁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那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是盛装。

女人们的礼服一看就是高定,面料和剪裁都透着一种“我不需要告诉你我很有钱”的贵气。男人们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内敛的光。

电梯门开了。

昭宁侧身让了一下,用眼神示意那几个人先请。可那几个人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用一种“你们先请”的姿态回应她。

这种上东区式的礼貌她见过太多次了——看起来是谦让,实际上是疏离。他们不想和她挤在一起,不想和她挨得太近,不想在她身上沾染到任何不熟悉的气味。

昭宁没有推让,和Lisa先走了进去,按下26楼。

那几个人紧随其后走进轿厢,迅速转身,背对着她们。

昭宁瞥了一眼按钮板。他们没有按。

他们也是到26楼的。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昭宁能感觉到那几个人脊背的僵硬,能感觉到他们在用余光观察身后——不是观察她,是观察Lisa。

Lisa今天太耀眼了,那身金色短款晚礼服在这个逼仄的轿厢里像一盏小小的太阳,让人很难忽视。

Lisa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低头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楼层数字。

昭宁往后靠了靠,让身体贴上冰凉的轿厢内壁。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让她莫名地清醒了一点。

电梯门正要合拢。

有人及时拦了一下。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稳稳地挡住正要闭合的轿门。动作不快,但很果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门重新打开。

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向轿厢内说了声抱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侧身拦住门,让身后的两位女士先进来。

昭宁扫了一眼那两位女士。

然后她的目光凝住了。

只是一瞬。

很快她就移开了视线,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wow”了一下——在这间电梯里,在这短短的几十秒里,她已经见到了两拨在封面上才能见到的人。

有趣的是,刚才那几位男女看到这两位新进来的女士,反应出奇地快。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像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给新来的人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这一退,就把昭宁和Lisa挤到了角落里。

昭宁的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轿壁。

Lisa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感觉到Lisa微微绷紧了一下——这是Lisa烦躁时的小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知道。

电梯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屏息、都在掂量、都在观察的安静。几种昂贵的香水在密闭的空间里缠斗,空气变得稠密而粘腻。

昭宁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光洁的地面。

电梯稳稳上升。

没有人说话。

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到了。

门开了。

光亮从门外涌进来。

昭宁看着他们一个个出了电梯,小声的问Lisa:“不是商务酒会吗?怎么变成各路明星都来的Party了。”

Lisa看着她,神秘的笑道:“就因为来的都是商界大佬,各路明星才闻风而动。”

昭宁了然,笑道:“搵食艰难!”

两人是最后走出电梯的。

James早就站在走廊里等了,黑色西装剪裁合体,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们出来,张开双臂迎上来,给了每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总算到了。”他松开昭宁时,手在她肩上多停了一秒。

“今晚是商务酒会还是奥斯卡化妆舞会?”Lisa笑着揶揄,目光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里瞟了一眼,里面传来杯盏轻碰的声响和混杂着几种语言的低语。

James耸耸肩,那耸肩的幅度不大,带着点无可奈何的优雅。

“Julia和Mike C都是你姐的客人?”昭宁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走廊里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个,但远处门内的光影里,有人影绰约地晃过。

“应该没有特别邀请。”James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最后用了句挺讨巧的话,“按你们中国话说——来的都是客。”

Lisa轻轻“哼”了一声,那声轻哼里藏着昭宁听得懂的弦外之音。

“难怪你总是要我们来这个Party。”昭宁偏头看James,眼里有促狭的光,“果然很好玩——我可以找她们合影吗?”

James看了昭宁一眼,那目光停得比寻常久一点,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像在哄小孩:“想跟谁合影,一会儿我把她们叫过来,让你俩拍个够。”

“真的吗?”Lisa故意眨了眨眼,睫毛扇得像蝴蝶翅膀。

“当然。”James笑了,伸手一边一个拥住两人的肩,掌心在昭宁肩头又停了一瞬,“我们进去吧,Sanchez先生已经到了。”

就在这当口,身后的电梯又“叮”一声响了。

James回头,昭宁和Lisa也跟着转过去。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21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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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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