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中途,贝观澜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他起身时冲昭宁歉意地笑笑,说“你们慢慢吃”,便没再回到饭桌上。
“每到节假日,别人家都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我们家是空荡荡的,通常就我一人守着着个大房子。”贝睿铭笑吟吟地跟小声昭宁解释,语气轻松,但昭宁听出了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
她看了看正在喝汤的沈洁,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以后我陪你。”
贝睿铭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他又给她夹了只鲍鱼:“多吃点。”
晚饭后,贝睿铭带昭宁去后面的小花园转转,顺道去了他的住处。
房间干净得不像话。
书橱里的书按照高矮排列,连书脊颜色的深浅都像是考虑过的。
昭宁的目光落在橱里那本黄色皮质封面的相册上,被那颜色勾住了。
贝睿铭已经顺着她的视线抽出相册,递到她手里。
“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她接过来,抬头看他。
他不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示意她自己翻。
翻开第一页。一行花体英文,流畅得像溪水——
Selene
My moon goddess
昭宁的指尖顿在那里。
她慢慢抬起头,眉梢微挑。
贝睿铭靠在书橱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软塌塌地落在她脸上,唇角含着一点笑意,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解释。
她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过一页。
红色滑雪服。雪道上的人影拉得很长,远处的少女峰罩在金色阳光里。那身姿、那滑雪服的样式,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再翻一页。不同角度。不同瞬间。
雪地上扬起的雪沫,转弯时身体的弧线,腾空时衣角被风掀起的样子——
每一张都抓得极好,像是拍的人比她自己还在意这些瞬间。
又翻一页。
雪崩。
铺天盖地的白,像是要从照片里涌出来。
昭宁的手指轻轻一颤。那种冰冷、窒息、被世界吞没的绝望,忽然又漫上来了,像雪水倒灌进胸腔。
“好了。”
相册被人从手里抽走。
下一秒,她就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贝睿铭的手臂收得紧,掌心贴在她背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都过去了。”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嗯?都过去了。”
昭宁闭了闭眼,脸颊埋进他胸前。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味道,干净的、安定的。
“原来一直都是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可不是么。”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我身后还有一个来拍雪景的摄影师。你滑得那么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追得我好辛苦。”
“想破自己的记录嘛。”她仰起脸,手臂还环着他的肩,手指无意识地点在他后颈上,“再说,你追得也不慢呀。”
她指尖凉凉的,在他颈侧轻轻拨了一下。
贝睿铭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她嘴唇上。亮晶晶的,大约是方才喝茶时抿了抿唇。
他没忍住,低头碰了碰。
“贝先生。”昭宁忽然说。
“嗯?”
“一直是你在我身后…….”
贝睿铭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我问医生护士,他们都说——‘北先生’。”
她学着那位瑞士华裔医生的口音,糯糯的,潮州腔把“贝”咬成“北”,“我找了好久好久,‘北先生’到底是谁。原来北先生就是贝先生。”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又去揉他的耳朵,“你应该让钟庆留个电话的。”
“可不是么。”贝睿铭立刻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这样你就不用找‘北先生’了,直接找贝先生,多好。”
昭宁被他这副表情逗得弯起眼睛,踮起脚尖,两只手都去揉他的耳朵。
“那你怎么不等我醒来?”
“刚到医院就接到电话,说爷爷病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已经过了很久的事了,“安排好你,联系到你同学,又等你同学联系上你父亲。等他都到了,我才走的。”
他顿了顿。
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睫毛垂着,又浓又密。脸白得跟纸似的,像清晨随时要散掉的雾。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想把她装在口袋里,一起带回国。
他没说这个。
只是垂下眼,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上轻轻一挤,她的嘴唇就嘟起来了。他低头,含住那两片柔软,很轻地碰了碰。
昭宁被他亲得有点迷糊,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你。”
她额头抵在他胸前,手臂使劲箍了箍他,“贝先生,你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贝睿铭半天没动。
好一会儿,胸腔里才滚出一声低笑。
“嗯,是该谢谢我。”他偏过头,气息扫过她耳畔,语气忽然就变了,带了几分嬉皮笑脸的意思,“打算怎么谢?”
昭宁仰起脸。
她眼底有光,水光潋滟的,像湖面起了雾。
“那你想怎么谢?”
他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浸着水汽似的,映出他的轮廓,看得他心口发烫。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回去再说。”他说,声音沉了几分。
昭宁一听这两个字,立刻警觉起来。
上次他说“回去再说”,结果回了房间,他哄着她说了多少过分的话、做了多少羞死人的事——
她伸手拧他的腮,“就在这儿说。过期不候。”
他眉梢微挑,慢悠悠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你确定,要在这儿?”
昭宁颈后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嘴上还是硬的:“在这儿怎么了?”
贝睿铭低低笑了声,鼻尖蹭着她发烫的脸颊,气息拂过她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成。”
“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昭宁拍拍他的背。
贝睿铭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掩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他垂着眼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的道。
“以身相许呗!”
昭宁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血往上涌。
从耳根开始红,一路漫过脸颊,烧到锁骨。
她伸手就去拧他的胳膊。
“哎哟——”他边说往后躲,脸上那点坏笑却藏不住了,“这可是你催我的!你催我赶紧说的——”
“我没催你说这个!”
“你催我别吞吞吐吐的,我这不是从了吗。”他笑出声来,嗓音低低的,眼睛弯着看她,“好,好,咱明儿就去登记……..别掐了!”
昭宁伸手去捂他的嘴。
“越说越离谱了……你太坏了!”
她使劲推了他一把。
贝睿铭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却没松手,顺势又把人拽回来,下巴抵在她头顶,笑得胸腔都在震。
“我答应你了,还不成吗?”
昭宁被他箍着动不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她的手指慢慢攥住了他衣角。
攥得很紧。
贝睿铭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收进眼底,化成很轻很轻的一叹。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再说那句话。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这个人,越是认真的时候,越爱用这种不正经的语气说。。
昭宁被他箍在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贝睿铭的手臂收得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沉地拂过她的头皮,像只餍足的猫。
“你倒是说话。”她闷闷地推他。
“我说了。”贝睿铭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低低的笑意,“你又掐我。”
“那叫胡话。”
“怎么是胡话?”他稍稍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认真,“你让我快说,我照实说了。你催的,还怪我?”
昭宁抬眼瞪他,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漾着水光,瞪人的力道软绵绵的,打了折扣。
贝睿铭见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伸手替她把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一颤。
“别碰。”
“好,不碰。”他说着,手却没拿开,反而顺势滑下去,拇指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
昭宁终于受不了了,伸手去捂他的嘴。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的嘴唇柔软而温热,气息拂过她的指缝。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缩手,贝睿铭已经握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眼睛弯起来,笑得像只狐狸。
“越来越离谱了……你这个人——”她使劲往后一推,想从他怀里挣出去。
贝睿铭没松手。
他顺着她推的力道往后倒去,带着她一起跌进身后那张松软的大床里。
床垫承了两个人的重量,微微陷下去,又被弹簧稳稳托住。
昭宁的身体撞进他怀里,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腰侧那一片薄薄的衣料,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片暖炉。
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贝睿铭没动,就那么躺着,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昭宁被他拍得渐渐软下来,脸贴着他的锁骨,闻到一股清冽的剃须水的味道,是他身上一贯的味道,干净、冷冽,又带着一点隐约的暖意。
“昭宁。”他忽然开口。
“嗯。”
“你抬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贝睿铭的眼睛很黑,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此刻却像被什么点亮了,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两个光点,亮得有些不像话。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在身侧的裤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宝蓝色的丝绒袋子,塞进她手里。
那袋子不大,沉甸甸的,坠在掌心有种实在的分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宝蓝色的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袋口系着细细的抽绳,绳尾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她认得这个标记——纽约那家百年珠宝老店独有的定制标识。
她没有立刻打开。
贝睿铭也不催她,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窗外的月光从薄纱帘子里透进来与室内的暖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的眉眼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礼物。”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昭宁抿了抿唇,俯下身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却在即将离开的瞬间被他扣住后颈,不轻不重地压了回去。
他的吻不像刚才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郑重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贝睿铭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昭宁闭着眼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很快!
昭宁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终于打开了那个丝绒袋子。
袋口松开,她把里面的东西往手心里一倒——
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六枚戒指滚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白的、粉的、黄的,三色黄金错落其间;麻将牌形、圆形、花瓣形,每一个款式都不一样,每一枚都精致得不像话。
最大的那枚镶着一颗粉钻,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火彩,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她愣愣地看着掌心那一片璀璨的光,半晌没说话。
“认识你三年了。”贝睿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每年都会看一看,有没有配得上你的。”
昭宁抬起头,他正看着她,表情很淡,耳朵尖却泛着薄薄的红。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他伸手拨了拨她掌心的戒指,指腹擦过那枚花瓣形的,顿了顿,“后来看着好看的,就都留着了。横竖全是你的。”
昭宁盯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戒指拢回袋子里,攥着袋口,攥得很紧。
“贝先生。”她说。
“嗯。”
“我们只见过一面哦。”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就开始选戒指,是不是也太——”
“何止一面?”贝睿铭打断她,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昭宁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贝睿铭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一脸无辜的小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小迷糊。去年年初,纽约上东区,Conan Doyle那个私人酒会,这么快就忘了?”
昭宁怔住了。
纽约,上东区。
她当然记得。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20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