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滑开，里面的灯光先一步漫出来，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一男一女，都站在电梯最里侧，距离不远不近。
James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已经有人快步从宴会厅里迎了出来。
Conan Doyle今晚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口袋里叠着方巾，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声音里带着老友重逢的热络：“Griffin！”
昭宁顺着声音看过去。
电梯里走出来的人，身形颀长，亚裔，五官轮廓分明却不过分凌厉。
他穿的是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
他身边的女伴挽着他的手臂，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
昭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转，没顾上细看，就收回来了。
那位亚裔男子微笑地与Conan Doyle寒暄，说的是英文，声音不高不低，像大提琴的泛音，很是悦耳。
他的目光在与人交谈的间隙，不经意地往昭宁的方向掠过——停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昭宁正低头检查自己晚宴包里的名片夹，指尖摩挲着烫金的名片边缘，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等会儿要说的话。
Conan Doyle没有要他介绍身边女伴的意思，那位亚裔男子也没有要替他们介绍的意思。
这在纽约的社交场上不算失礼，有些身份不需要被介绍，有些场合不需要被定义。
倒是那位女伴默认他们都该认识她。
看她跟亚裔男子十分的熟稔，来了也不住地跟人打招呼。她跟Conan Doyle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经过昭宁和Lisa身边时，也笑着点了头：“Hi！”。
昭宁回了她一个微笑。
等她走远了，Lisa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这位才是真正的‘闻风而动，长袖善舞’。”
James看着亚裔男子的方向，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方式有些特别——不是盯着看，而是看着那个方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
他跟Lisa笑着道，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他是这儿的‘大业主’，Conan Doyle的房子就是从他手上买的。”
昭宁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James带着她们穿过宴会厅前厅，推开了那扇通往主厅的门。
灯光是暖的，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像被琥珀色的纱滤过一遍，照在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厅很大，但布置得并不空旷——几组沙发散落其间，围成了几个半开放式的谈话区域。
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开着，但没有人弹，倒是阳台上传来吉他和小提琴的合奏声，围了十几个人，像个小型的unplugged演唱会。
现场并不吵闹。
酒会才刚刚开始，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聊天。手里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有人在说西班牙语，语速很快，音节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有人在说中文，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更多的还是英文，各种各样的口音，各种各样的音调，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空气里飘着食物和酒混合的气息，还有不同牌子的香水味，层次丰富但不刺鼻。
James把他们带到吧台。
吧台区比外面安静些，灯光也更暗，只在天花板上方装了隐形的射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色大理石台面上。
只有四五个人散落在不同的位置，有的独自喝酒，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吃盘子里的finger food。
见他们几个进来，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在纽约的社交场上，这种打量是本能反应，每个人都在判断来者的身份和分量。
就在这时，吧台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欢快的叫喊。
“James！”
昭宁循声看过去，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她体态丰腴但不臃肿，长发蜷曲，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金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从某幅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朝这边跑来，那头金发随着身体的律动飘扬起来，发丝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丝绸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到了跟前，先推了James一下，那一下推得不轻不重，带着熟稔的亲昵。然后转向昭宁和Lisa，笑了一下，牙齿白得发光：“Hi！”
昭宁和Lisa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声“Hi”，就见金发女子的目光越过她们的肩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整张脸都像被点亮了。
“Griffin！”她叫着，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从她们身边掠过去。
昭宁转过身，就看见金发女子已经奔到了那位亚裔男子面前，整个人几乎是要挂上去的姿态——她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那双漂亮的水晶高跟鞋在空中荡了一下，鞋底的红色在灯光下一闪。
昭宁看着那双在空中飞舞的鞋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就转过脸去，没再多看一眼。
James这时候走过来，伸手帮她脱下大衣。
昭宁顺势转身，背上的丝绸礼服如水般滑开——那是一条只露出一点点背的裙子，剪裁极简。
随着她的动作，大片雪白的肌肤从丝绸的遮掩下露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哗——”吧台那头有人低低地呼了一声。
紧接着又一个女声加入：“哗——”
昭宁忙回身，就看见一个棕发女士从吧台另一边绕过来，一手各拿着一杯香槟，身上穿的是一件中式古董旗袍——墨绿色的底子上绣着暗纹的牡丹花，立领和盘扣都是老式的，却穿出了另一种味道。
她边走边赞叹，目光落在昭宁背上，毫不掩饰地欣赏：“太美了！”
James笑嘻嘻地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一杯香槟：“终于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昭宁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就是James的大姐Linda。
她在来的路上听Lisa提过，Linda比他大七岁，在纽约做艺术品投资，圈子里人脉极广。
Linda笑着跟昭宁拥抱，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她的身材娇小，刚好到昭宁的肩膀，一头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碧蓝色，像加勒比海的海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妩媚又动人。
“我是Linda，”她松开昭宁，又转头跟Lisa拥抱，“很高兴认识你。James跟我提过你们很多次。”
说完，她看了昭宁一眼，又瞟了眼James，那一眼里藏着笑意：“这个人一直在等你。”
昭宁笑，从Linda手中接过香槟，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Linda的目光越过昭宁的肩膀，往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说：“刚才出去的是Julia。”
昭宁知道她指的是刚才匆匆忙忙跟她们打招呼的那个大美人——那位女伴。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James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接话：“这位Griffin先生很受欢迎啊。这才进来多大会儿功夫，就被围住了。比Conan Doyle还受欢迎。”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带着或多或少调侃的意味。
Linda笑笑。
昭宁看她这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八卦，只是一种见过太多世面的人才有的了然。
果然顿了顿，听见Linda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晚来的人，不是手里有大把项目等着投资，就是有大把资金等着好项目的。亚洲市场是项目和投资落地的重点。剩下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James脸上移到昭宁脸上，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除了想红的，就是红了还想更红的……”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往宴会厅中心那个方向送去。
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位亚裔男子正被四五个人围着，其中有Conan Doyle，另外一侧是位高胖的外国男人，还有两三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Julia站在他右手边，身子微微倾向他，正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他肯定是被围堵的核心人物。”
Linda收回目光，笑着拉昭宁坐下：“别站着了，脚不疼吗？”
Lisa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了三个盘子过来，上面放着些小食——烟熏三文鱼塔塔、鹅肝酱脆饼、黑松露薯条。
昭宁接过来，边吃边听Linda继续介绍今晚来的客人背景。
Linda说话很有意思。
她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人，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像是在织一张网——哪个人和哪个人有生意往来，谁和谁有过节，谁最近在找什么项目，全都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语气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八卦，又让人觉得信息量充足。
说到Sanchez时，昭宁放下了手里的薯条，听得分外认真。
Lisa和James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阳台那边，隔着落地玻璃能看见他们站在歌手旁边，James正跟Lisa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着。
Linda说话幽默，简直可以称得上妙语连珠了。
她又讲起某位好莱坞制片人去年的投资失败案例，用了个比喻——“他那个项目就像穿了双不合脚的水晶鞋，看着好看，走一步疼一步”——昭宁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呷了口香槟，酒液入口清冽，有淡淡的果香和矿物感，回味悠长。这酒后劲应该不小，但她没在意，又喝了两口。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尽管说好了。”Linda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昭宁。
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Linda的酒杯：“等我想好了，我会联系你的。”她顿了顿，“先谢谢你了。”
Linda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话说到三分，剩下的七分留给以后。
两人说着话，昭宁注意到Linda的目光不时飘向她的身后。那目光不是刻意的，只是很自然地、在对话的间隙里，不经意地往某个方向扫一眼。
她察觉了这一点，终于趁着低头整理裙摆的机会，迅速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客厅的一角。
背对着他们站立的是那位亚裔男人，他的站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酒杯，正微微侧头听Conan Doyle说话。
Conan Doyle旁边又来位矮胖的外国男人，应该就是Linda刚才提到的某位欧洲投资方代表。
他们的对面是Julia和另一位妖娆的亚裔女子。
那位亚裔女子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领口开得很低，说话时身体前倾，姿态极具侵略性——她说话的神气，简直要把面前的亚裔男人吞掉的模样。
昭宁收回目光，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
“走，”Linda站起来，把酒杯换到左手，“我们去见见Sanchez先生。”
两人换了新的香槟，Linda在前，昭宁在后，穿过宴会厅往Conan Doyle那群人的方向走。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寻找熟人，有人则悠闲地靠在吧台边吃东西聊天。
昭宁注意到，不少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Linda的古董旗袍和昭宁的黑色丝绸礼服，在人群中确实显眼。
她们走到Conan Doyle和那个矮胖男人身后时，昭宁的注意力全在左前方Sanchez身上——她远远看见Sanchez正跟人握手告别，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自然地加入对话。
就在这时，那位亚裔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
昭宁抬头。
她看见了一个漂亮的下颌线——线条从耳后延伸到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像慕尼黑美术馆里那座石膏像的侧影，连转折处的角度都带着清冷而精确的美。
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她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好看——在纽约的社交场上，好看的人太多了。
她怔住，是因为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认出了什么。
就这一怔的工夫，身后忽然有人挤过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被另一位客人撞了一下，托盘上的香槟杯倾斜了，眼看着就要朝昭宁的后背倾倒过来——
“小心。”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有力，掌心是干燥的，隔着丝绸的薄料，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她被带着往旁边让了半步，身体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胸膛。
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钻进鼻腔。不是那种呛人的烟味，而是雪茄存放久了之后，木质和皮革混合的醇厚气息，像冬天壁炉边烤热的皮革书封。
身后传来酒杯落地的碎裂声和两位女士的惊呼。
昭宁站稳了，下意识地抬头。
灯光正好落在那人的眼睛里——瞳色很深，像研磨得很细的墨，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像暗夜里水面上映着的一颗星。
她愣了一下，很快退开半步，说了声：“谢谢。”
声音不大，语速很快。
然后她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因为她看见Sanchez正朝这边看过来。
她跟亚裔男子微微点头，转身朝Sanchez走去，步伐很快，后背的丝绸在灯光下一闪。
身后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传来Conan Doyle有些放肆的笑声。
手上的香槟杯重新被斟满的声响，而乐队又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昭宁没有回头…….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22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