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七载,八月十五,杨昭接熙宁出宫,前往许家,身后还跟着几辆大车,装着满满的礼物,熙宁回头看看,他这是去送礼还是去炫富。
杨昭察觉到熙宁的目光,炫耀道:“我可是国舅,东西送少了,可是会掉面子的,我可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熙宁道:“让你破费了。”
杨昭笑道:“他们算是你的亲人,这些是应该的,以后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不要去找沈云墨,他位卑职小,穷得很,帮不了你的。”
熙宁听他语气泛酸,忍不住笑了:“我只是颇为欣赏沈御史的为人和才华,别无他意。”完了又补一句:“更无男女之情。”
杨昭的嘴角微微上扬:“近日右相爱女常常去找沈云墨,想来很快他就要做右相的乘龙快婿了,这时候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会影响他的姻缘和前程的。”
熙宁笑道:“真的,那要恭喜沈御史了。”
马车缓缓驶进,很快就到了许宅,杨昭先下车,再回头扶熙宁,许父早已经提前等在了门口,在公,杨昭是国舅,又是官,他们是民,在私,熙宁有恩于许家,所以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亲候才合理。
下了车,杨昭与许父寒暄几句,就和许父进了门,熙宁则由婢女引进内宅去见许香兰,熙宁在许宅住的时日不是一天两天了,熟门熟路的到了许香兰的院子。
许香兰的身边已经有好几个年轻的小娘子了,言语间都是对她的羡慕,夸她有福气,将来乔晗高中,她就是官太太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许香兰看见熙宁,立刻站起身拉她的手:“姐姐,你来了。”
熙宁点点头,又向周围的小娘子们行礼:“小女见过诸位。”
众女不曾见过熙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许香兰解释道:“这是我姐姐。”
许香兰是独生女,哪里又冒出一个姐姐来,不过许家今时不同往日,众女也没有敢给她难堪的,只礼貌行礼。
熙宁坐在许香兰的身边,小娘子们聊起了天,不是说说珠宝首饰,就是生意交际,熙宁听起来属实没劲,便找个机会出去躲懒。
熙宁对许家轻车熟路,却没想到遇见了不速之客,杨暄。
杨暄远远的就露出笑脸,走到熙宁的面前:“见过李娘子。”
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美好品德,熙宁淡淡道:“杨郎君有礼。”说着就要越过杨暄。
杨暄上前一步拦住熙宁:“还请娘子留步,杨暄有话要说。”
熙宁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语气冷淡:“我与杨郎君有何话可说。”
杨暄有些不悦,他自问从没有得罪过她,怎么就是得不到她的好脸色,杨暄忍住心中郁气,努力挤出笑容:“听说许家是娘子的亲眷?”
他问这个做什么,熙宁警惕的看着他:“不错,杨郎君有何指教。”
“乔郎君才华横溢,杨暄感佩,以娘子和父亲的情分,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不敢,杨郎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才是未来的国之栋梁。”熙宁皮笑肉不笑的说。
“杨暄不敢,父亲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不知娘子可否代杨暄向父亲问好。 ”
原来是想向杨昭献殷勤,熙宁笑道:“小女与杨度支不过是朋友,哪里比得上杨郎君的父子之情,杨郎君有事还是直接去找杨度支更合适。”
熙宁的回答让杨暄原本按耐的郁气再也压抑不住,说话也难听起来:“听说沈御史常常来许家和乔郎君讨论诗词歌赋,如今连父亲也随娘子来,李娘子果然交友颇广。”
熙宁听出他言语之间的讥讽,回击道:“杨郎君谬赞了,小女再多情,也比不上杨郎君,下毒谋害,欺师灭祖。”
杨暄脸上顿时血色褪尽,苍白如纸,颤抖的问道:“你说什么?”
陈碧云的事是杨暄的耻辱,他自诩计划天衣无缝,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如今熙宁以此来讽刺他,更教他恼羞成怒,说着举起手就要打她。
熙宁冷笑,上前一步,抬起头看着他:“你敢吗?”
杨暄看着熙宁毫不畏惧的眼神,想起杨昭,终于还是放下了手。
看着杨暄有火不能发的样子,熙宁痛快极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天宝八载二月,乔晗高中状元,高头大马,三甲游街,好不热闹。
熙宁知道此事并不意外,乔晗的才华虽然比不上沈云墨,可他自己十分努力,再加上还有杨昭从中斡旋。
杨昭,这几个月他越来越忙,每次见面都说不了几句话,想来是为了乔晗之事奔走,自己该找机会好好谢谢他。
去年九月,杨昭让各地将积存的粮食变成轻货送到京师充实府库,又将天下义仓及丁租、地税全部换成布帛,用来充实天子的库藏。
今年二月玄宗召公卿百官观看左藏库,看到货物钱币堆积如山,当面赐掌管财政的杨钊紫衣、金鱼,兼代太府卿事。
三月,杨昭来告诉她乔许之事,两人定于五月成亲。
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章,被御史台以妖言之罪杖毙,株连无数。
五月初一,杨昭接熙宁出宫庆生,因为挂念许香兰,所以这一年的生日就在许家过,许香兰的父母常年经商,给熙宁准备了珍奇的九头灵芝,珍贵非常,许香兰则是给了她一个盒子,还嘱咐她晚上自己再看,熙宁不疑有他。
反观杨昭,反而没什么动静,不过以熙宁对他的了解,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到了晚上,杨昭坚持让她跟自己回杨府,许香兰依依不舍,熙宁知道杨昭给自己准备了礼物,肯定不会让自己留下来的,只好答应许香兰以后几天直到她成亲都陪着她。
马车上,熙宁摸着许香兰的礼物盒,心里很想看,可杨昭在这,万一是女儿家的私密物件就不好了,犹豫着等回去再看。
“是衣服。”杨昭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熙宁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件白衣服,银线织锦,光华璀璨,杨昭看见之后露出疑惑的神情:“怎么是白色?”
熙宁看着衣服露出笑容:“兰儿有心了。”
杨昭更疑惑了:“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熙宁狡黠一笑:“不告诉你。”说完就盖上盒子。
“对了,你怎么知道兰儿送的是衣服?”
杨昭抬起下巴,倨傲道:“我也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我还不知道吗?无非是安插眼线之类的。
“我没在许家安插人。”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杨昭坦白道。
这下轮到熙宁疑惑了。
杨昭微笑:“我查过了,许小娘子常年卧病,前两年遇见你才有所好转,所以她这些年除了看看书,刺刺绣恐怕也不会别的了,她把你当姐姐,诗书字画怎么比得上亲手给你做衣服来的贵重,而她连她父母都不让看,恐怕是包括贴身的衣服一整套,这样的东西怎么好给人看,当然是回房间一个人细细的看了。”
熙宁没想到杨昭竟如此精明,什么都猜到了,又说的这么直白,觉得有些尴尬,一时间没有说话。
到了杨府,跟着杨昭下了马车。
杨昭拿出一条手帕,熙宁认出那是之前杨昭拿走的,杨昭从她身后蒙住她的眼睛:“一会儿你看到一定会喜欢的。”说着杨昭就扶住她,两人慢慢向前走。
不一会儿就进花园,熙宁闻到了玫瑰花的香味,难道杨昭准备了一院子的玫瑰花,她想起了现代的告白,一地的红蜡烛和红玫瑰。
杨昭解开手帕,熙宁入眼便是一片青蓝色,一束幽蓝,一捧冷艳。花影灼灼,跌入流年。恍惚了岁月,迷失了容颜!
熙宁看向杨昭,杨昭道:“我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只能让人慢慢培育,只有七分相似,你可喜欢?”
他是为了她,仅仅是因为她画了一个花钿,他就以为她喜欢,就放在了心上,熙宁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这个人待自己这样好,让她该怎么办?墨染,我该怎么办?
“杨昭,其实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
花园里盛放的蓝玫瑰千娇百媚,而花园里一男一女却只看着彼此,那女子面色苍白,眼神里透露着羞愧,那男子先是眼神一冷,然后收起冷然,微笑开口:“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