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宜嫁娶,乔晗已是从六品符宝郎,身着大红喜袍,十里红妆,迎许香兰进门。
许香兰有了归宿,熙宁也可安心回宫了。
这几日熙宁日日天不亮就去御花园采集莲子,莲子七月最是鲜嫩,到了八月便开始老了,熙宁不想错过日子,是以自莲子成熟便日日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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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各处都有宫灯,方便来往侍卫巡逻,今夜天上启明星尚在,熙宁踏着星光而至。
远远看着小船边上似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必是男子无疑,可身上的衣着似乎不像是侍卫的武装,熙宁兀自疑惑,那人却大踏步向她走来。
“你胆子太大了,外臣不能在宫中过夜。”
“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巡逻的侍卫经过,熙宁赶紧拉着他上船,摇浆入湖,一叶扁舟在莲蓬绿叶的湖面上如风而过,只能听见水泊涟漪的潺潺,却看不见绿叶间穿行而过的一抹轻舟。
待小船入了湖中心,熙宁才安下心来:“你这样若是被人发现了,哪怕你是国舅,也要被治罪的,你怎么如此胆大妄为。”
若隐若现的微光之下,杨昭嘴角上扬,眼神含笑,他握住熙宁的手微微一动,然后放在嘴边轻轻哈气:“手怎么这样凉。”
熙宁被他的举动弄的脸红心跳,她还从没有被男子这般对待过,便是墨染也……思及此,熙宁顿时醒悟,想要抽出手来,杨昭却不让,只握的更紧,用自己的双手继续为她暖手。
熙宁挣不脱,只能由着他,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的柔荑逐渐温暖,杨昭才满意的松开手,他一松开手,熙宁就把双手放在胸前,扭过身子背对着他。
若是以前,她肯定和以前一样转身就走,可现在两个人在这狭小的船舶上,稍微动一动声音就不小,若是引来了侍卫,免不了要被安上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他是国舅,又是朝廷重臣,便是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可自己就难说了。
杨昭见熙宁转过身不理他,心中了然,他伸手扶着熙宁的肩膀,关切道:“这样冷的天,还穿的这样单薄,我心疼。”
熙宁转过身,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他满心满眼的温柔,熙宁心中莫名的感伤起来:“那天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你又何必…………”
杨昭淡然一笑:“是啊,你说了,我也听了,然后呢?”
然后,都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哪里还有什么然后,这种情况不是应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吗?难道他那里还有然后的事?
他仿佛看出熙宁想法:“你说你心里有人了,我说我不在乎,意思就是……”他目光像利剑一样注视着熙宁:“莫说他现在不在你身边,就算你已经嫁给了他,有了孩子,我也要把你抢过来做我的妻子。”
他的语气坚定,眼神里透露着疯狂的执念,熙宁愤懑的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抢夺人妻是不合礼法的事情吗?”
他冷笑一声:“陛下都能抢了自己的儿媳妇,我怕什么?”
“你…………”熙宁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唐朝民风开放,女子改嫁司空见惯,连公主都能光明正大的豢养面首,大唐皇帝更是身先士卒,高宗娶武媚娘,玄宗收杨玉环,皇家尚且如此,何况民间。
他看她皱着眉头,心中不忍,语气放柔:“宁儿,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只是他不过比我早认识你几年,就占了你全部的心思,我心里实在是嫉妒,难道我比不上他吗?”
熙宁从来没想过,他这样骄傲的人也会有这般神伤的时候,心中不由得一软,哪怕他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奸臣,可待自己却是千依百顺,无有不依的,自己扪心自问,对他这些年的付出与情意也不是不感动的:“不是你不好,只是,他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无以为报,只有用这一生来还他。”她看向杨昭:“来世若有缘分…………”
他猛的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我只要今生,不求来世。”
他这样执着,让她无可奈何,又不能开口许他别的,只能以沉默面对。
“你又以沉默来回应我了!”
她仍是不语,平静的湖面上,一叶扁舟,对坐两人,水中只余淡淡涟漪浅浅荡开。
“能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又补了一句:“至少让我知道我输在哪里?”
熙宁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一个人在民间流浪,后来有一次我遇险,墨染救了我,之后他就一直保护我,整整四年,直到…………直到他离开。”
熙宁含着泪咬唇不语。
他温言道:“宁儿,既然他已经离开你了,你又何必这样执着的守在他呢,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心里根本没有你!”
熙宁闻言立刻反驳道:“你不许这么说他,若不是他,你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我,他是为我而死的。”
听到她的话,杨昭一时怔楞,很快反应过来,猛的抱住她:“对不起,宁儿,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他急急的道歉,语气满是自责。
月下,男人的眉眼带笑,透着喜悦,不知是因为怀中的女子,还是因为别的……比如,某个人的死亡……
七月,裴柔出嫁。
杨府张灯结彩,裴柔虽然是杨昭义妹,可杨昭这些年一直未娶,以前两人又是那样的关系,府里的人都默认裴柔是杨府的女主人,如今裴柔招婿入赘,倒让府里的人诧异了,只是裴柔依然是执掌中馈的女主人,下人们也只敢私底下议论。
熙宁第一次见到裴柔的未婚夫就觉得十分诧异,眼前的男人皮肤黝黑,样貌普通,看起来十分憨厚,这样的人,别说和杨昭不能比,就是长安城里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出来也比他强。
一开始熙宁还以为裴柔做错了什么,杨昭才给她找了这么一个人,可很快熙宁就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见到熙宁只是低头行礼,再无其他,随后便看着裴柔,满心满眼都是她。
直到两人独处一室,裴柔才开始诉说这一段过往:“他叫李九,是个厨子,多年前我还是蜀中名妓,他从楼下经过便对我一见钟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李九家里虽然穷,可要娶一房娘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可他却把多年积蓄都送到了倚红楼,只为能见我一面,可那一晚,他对我秋毫无犯,极是尊重,只是和我说说话。妹妹,他是第一个这样待我的人,此后他省吃俭用,也只够一年见我一次的,这样的情况从我十七岁一直到跟着杨昭进京。”
“那姐姐心里喜欢他吗?”
裴柔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年九月兄长写信给我,说在朝中已谋得官职,让我择日启程进京,楼里的姐妹们都来恭喜我,说我有眼光,会选人,可我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熙宁道:“姐姐心里是舍不得他的。”
裴柔道:“舍不得又怎么样,他终究给不了我想要的。”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姐姐不是也喜欢他吗?为什么……”
“为什么不选他!”裴柔反问道。
熙宁点点头。
“好妹妹,我问你,兄长这些年对你的情意,你心里清楚吗?”
杨昭,杨昭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她……
裴柔看熙宁沉默,接着说:“妹妹你看,兄长算是一个‘有情郎’,而且还是一个一心一意,能给你一生荣华富贵的好郎君,可你不也是犹豫不决吗?”
“所以啊,人生难有两全,我只能选择一样。”
“姐姐后悔过吗?”
裴柔凝视着熙宁,笑道:“兄长虽然是个无心之人,可他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只不过我是个女人,他不能像对那些男人一样,给我高官厚禄,只能给我荣华富贵,可即便这样,我也认了,直到见到你……”
熙宁道:“是我对不住姐姐。”
裴柔笑容可掬:“傻妹妹,怎么能怪你,实际上我还应该谢谢你呢!”
“姐姐何出此言。”
“如果当初兄长娶了我,也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摆设,各自安好,孤独终老,哪里还有今日。”
孤独终老,你和杨昭恐怕都不能……
“他是什么时候进京的?”
“妹妹可真聪明,什么都猜到了,当初,人人都知道我跟了国舅爷,他自然也听说了,那年年底,他攒够了钱,终于来见了我,我本来想陪他一夜,来报答他的深情,可他拒绝了,我骂他,说他嫌弃我,可他却说爱我,敬我,对我没有半点轻视,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动摇,我伏在他怀里哭泣,然后天亮了,他就走了。再见面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
“前年?”
裴柔点点头:“兄长待我很好,府中一切都由我掌管,除了不能嫁人,一切都很好,可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空落落的,因此就格外想念家乡菜,正是这时候,他出现了。”
“他是来找姐姐的。”
“他其实第二年就来了,可长安寸土寸金,他只能在酒楼做厨,后来手艺好了,府里的管事知道他是蜀中人,就把他请来,这才有了再见之日。”
“姐姐是有福之人。”
“妹妹,分离是检验真情的最好方法,当他不在你身边时,你会觉得做什么都了无生趣,除了……想念他和去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