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冲突的挫败感像藤蔓缠绕着周振霆和苏宛。周一清晨,他们敲开了徐明远的办公室门。
徐明远招待他们坐好到了两杯茶。
“徐老师,”周振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冷静,“我们想了解一下周屿最近在学校的情况。”
“他状态很好,”徐明远语气肯定,“上课专注了很多,学习状态在稳步提升,比刚开学那会好太多了。”
苏宛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我们……我们以前太忽视小屿了,他变成现在这样,我们责任最大。但您一直没放弃他,还把他调进了一班,给了他这么好的学习环境……”
徐明远温和地摆摆手:“言重了。周屿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调入一班,是因为他值得这个机会。而且他是非常有潜力的,尤其在物理方面。”
周振霆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徐老师,有件事,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他现在的状态。他初中曾获得全国物理竞赛金奖。”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事实,“领奖前一天,他反复确认我们能否到场,我们承诺了。结果……第二天,我们两人都因临时的重要工作缺席。”
他放下茶杯,瓷器轻碰桌面发出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等我们赶到,就剩他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儿抱着奖杯和证书。”周振霆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自那以后,再也没主动跟我们提过任何比赛,任何成绩。”
陈述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沉重的静默。巨大的悔恨不在言语的激动里,而在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
徐明远看着这对悔恨的父母,安慰道:“我理解你们惋惜悔恨的心情,但是还是要关注眼下,高中重要阶段,你们还是要关注孩子的心理。”
苏宛捕捉到关键信息:“徐老师,我们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想关心他,怕他嫌烦,想弥补,又找不到方法。”
周震霆抬了下眼镜:“是啊,您有什么建议吗?我们该怎么做?”
徐明远认真想了想:“他已经在改变了,你们首先要信任他的能力。他远比你们想象的要聪明和清醒。少说教,多观察。如果他愿意开口,就认真倾听,如果不愿意,也不要强求。让他感受到你们的心意,是出于爱,而不是愧疚或者控制。”
徐明远继续毫无保留地分享着自己的感受和方式,周振霆和苏宛认真地听着,像两个求知若渴的学生,频频点头,徐明远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们混沌的思路。
周振霆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带着探询,“徐老师,有件事想向您了解一下。就是篮球决赛那天,在场边鼓励小屿的那个女同学……她是不是就是小屿的同桌?叫……沈微?”
“是的,”徐明远肯定地点头,“是沈微,周屿现在的同桌,也是我们年级非常优秀的学生。”
苏宛接话,姿态得体,言辞恳切:“我们看到她鼓励小屿,对她是感激的,只是……作为父母,也难免有些好奇和……嗯,想多了解一些,这位沈微同学……是怎样的孩子?他们平时相处得怎么样?会不会互相影响?”问题问得委婉,但那份关切与担心十分清晰。
徐明远看着这对心思细腻的父母,完全理解他们的感受,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赞赏和肯定:“周先生,周太太,请放心。沈微同学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好孩子。是年级里顶尖的学生,思维清晰,目标明确,是个非常理性聪明的女孩。
“至于影响……”徐明远看着周振霆和苏宛担忧的眼神,语气肯定,“我认为是正面的。周屿最近专注度的提升,心态的转变,与周围环境,包括同桌的积极影响是分不开的。”
听到徐明远对沈微如此高的评价,周振霆和苏宛明显松了一口气,苏宛甚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听您这么说,我们就放心多了!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是啊,”周振霆也点头,语气真诚,“看来小屿能遇到这样的同桌,也是他的幸运。徐老师,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也谢谢您安排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同桌!”
离开办公室时,夫妇俩的脚步明显轻松了许多,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找到了一个方向,一个可以努力靠近儿子的方向。
晚上周屿依旧冷脸推门,但感受到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和家常菜的香气。
周屿的目光在一盘鸡翅上停留了几秒,想起从前父母为他庆祝的时候,经常会**翅给他吃,此刻仿佛穿越回那个空荡礼堂的角落。
他依旧沉默,但走向洗手池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餐厅里父母的轻微叹息,周振霆和苏宛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微光。
那盘焦香的鸡翅在灯光下,像一块笨拙却真诚试图弥补的碎片。
那道伤疤很深,但并非不可愈合。
自那之后,周振霆和苏宛将徐明远的建议谨记在心。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行程,把不必要的出差改成视频会议,把必要的出差缩短,而且提前告诉周屿并把他在那几天安顿好。
饭桌上,周振霆会翻看财经杂志,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新闻或天气。空气有时会陷入沉默,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而是一种自然和谐的宁静。
晚上只要周屿还没回来,客厅总会留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周屿进门时的紧绷也消失了,换鞋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带着刻意的声响,但回到房间,依旧会安静的锁好房间的门。
书架上的物理金奖杯依旧蒙着一层薄灰,周振霆曾犹豫着想擦拭,但最终没敢动。它像一个无声的控诉,提醒着那段无法愈合的伤痛。
伤疤可以愈合,但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快。
期中考试前的空气都有紧张的味道,周屿开始和沈微一起钻研难题,甚至开始面对难题的交流。
这种交流,不是冷冰冰的,周屿的脑子转得快,想法常常出人意料,沈微则像拿着放大镜,逻辑严谨,他们在解出一道道难题时,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赏和一点点棋逢对手的得意。
沈微为他的改变感到一丝欣慰,也期待他在期中考试中能真正释放被压抑的光芒。但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层面对亲情的踌躇。
期中考试前一天的课间,走廊上人声嘈杂。沈微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走向教室。
刚拐过一个弯,一个身影就故意撞了过来,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挑衅。
沈微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手中的作业本稳稳地在她手上。
撞她的是赵文博,显然,他是想替好兄弟张浩出口气,找回点场子。
他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轻浮:“哎哟,这不是一班的……沈什么来着?啊,学霸妹妹嘛?抱这么多作业,要不要哥帮忙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同伴。
沈微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却精准地落在他校服外套鼓囊囊的口袋上,那形状,分明是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甚至有一角从没拉好的拉链缝隙里露了出来,空气中还飘散着尚未散尽的烟草味。
沈微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帮忙?你是需要我帮你把打火机送到年级主任那里吗?
赵文博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下意识把手塞进那个鼓囊的口袋:“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沈微冷笑一声,抱着作业本的手臂纹丝不动:“要不我现在就帮忙去喊王主任让他看看你口袋里藏着什么?”
赵文博的他脸色由红转白,他死死捂住口袋,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你等着!”他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转身就想跑。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赵文博惊恐地回头。
周屿深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落在赵文博惊恐的脸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
“她让你走了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周屿搭在他肩上的手,仿佛有千斤重。
周屿的目光扫过赵文博死死捂着的口袋,又落回他惨白的脸上:“要不……我帮忙替你送给你们班主任?”
“不!不用了!屿哥!误会!”赵文博拼命摇头,“我……我这就走!”他用力挣脱周屿的手,仓皇逃离,连头都不敢。
沈微抱着作业本,带着小得意的微笑看向周屿。
她迈步向前,周屿则极其自然地落后她半步。
“明天,”沈微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加油哦。”
周屿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嘴角,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极其轻微却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