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体育馆人声鼎沸。沈微早早就到了,坐在了十分靠前的位置。
一中气势如虹,周屿作为核心,冷静指挥,精准投射,每一次得分都引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他沉浸在比赛的节奏中,享受着团队的胜利和篮球带来的纯粹快乐。
一次暂停间隙,周屿擦着汗走向替补席。目光随意扫过,定格在观众席的角落。
在看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着周振霆和苏宛。他们穿着低调,混在人群中,但周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父亲周振霆坐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的动态,表情严肃下藏着紧张。母亲苏宛则显得激动许多,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眼睛发亮,为他的精彩表现轻轻鼓掌。
周屿的心被猛地一撞,握着毛巾的手指瞬间收紧。他仓惶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但心绪已乱,和队友配合不再如之前一样默契,周屿抢过好几个球都出现了失误,三中的比分开始一次次叠加。
“周屿!集中!”教练在场边大喊。
沈微敏锐捕捉到了周屿的失神和他看向看台某个方向时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对气质出众的夫妇,瞬间明白了。
中场休息,周屿坐在长凳上,头仰着靠在后面的墙上,用毛巾盖住了整张脸,周身气压有些低。
沈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递过去一瓶水,声音很轻:“喝点水吧。”周屿听到声音身体颤了一下,没拿下毛巾接水。
沈微把水放下,她看到毛巾上眼睛的位置,布料洇开一点点深色水痕,仿佛眼睛出汗了。
她的声音穿透毛巾带着力量:“他们一直在看,很认真。”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无比坚定地传递着:
“你要玩得开心。”
她蹲在他面前,加重了语气:
“很多人,都希望你玩得开心。而且,”
她微微仰头,仿佛能透过毛巾看到他的眼睛:
“只要玩得开心,就好,如果赢能让你更开心,那你尽力就够了。”
周屿在毛巾下死死咬着唇,好像要咬掉那份迟来的委屈和渴望。
周屿在几秒后深吸一口气,掀开毛巾直直地看向沈微,然后再次投向看台那个角落,与他们对视,他看到了父亲紧缩的眉头和专注紧张的眼神,看到了母亲捂着嘴和心疼的眼神。
他拿起沈微递来的水,拧开瓶盖,站起身仰头猛灌了几口,眼神聚焦而专注,脸上的表情恢复了训练时的认真和纯粹。
周屿依旧如训练时把水塞进沈微手中,脸上的微微扬起少年不羁的笑容和从未见过的释然:“等着。”转身给沈微留下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背影。
看台角落,周振霆看着儿子重新挺直的背影和眼中燃烧的火焰,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场边的沈微。苏宛紧捂嘴,眼中含泪,望向沈微的方向充满感激。
下半场哨响,周屿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场内。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再也没有丝毫迟疑。
清晰果断的指令从他口中不断发出,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他不再执着于个人得分,而是将整个球队串联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
比分在胶着中一点点追近,每一次精妙的配合,每一次成功的防守,都引来全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最后的攻防,三中孤注一掷,仓促出手,篮板被赵磊死死抱住,终场哨响!一中获胜!
狂喜瞬间淹没球场,队员们疯狂地冲向周屿,将他团团围住,激动地拍打、拥抱、欢呼!
周屿被队友们簇拥着,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淋漓的笑容,那笑容带着疲惫,更带着冲破枷锁后的释然和骄傲。
队员互相击掌时,周屿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雨般淌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再次看向看台那个角落。
周振霆已经站了起来,他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随即又戴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近乎失态的骄傲!苏宛早已泣不成声,用力地鼓着掌,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和爱意。
周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场边。沈微正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用力地为他鼓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穿过人群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好像比胜利的喜悦更让他悸动。
决赛的胜利让大家沉浸在兴奋中,但让周屿感到意外的是,父母没有立刻离开。
周振霆似乎因为国内一个重要项目的收尾需要他亲自坐镇,而苏宛也留了下来。他们没有回市中心的别墅,而是和周屿住在了一起。
然而,同处一个屋檐下,并没有立刻带来想象中的温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小心翼翼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清晨,餐桌上摆着苏宛精心准备的早餐:牛奶、煎蛋、烤面包片,还有周屿小时候爱吃的肉松。
周屿拉开椅子坐下,沉默地拿起面包片。
“小屿,牛奶要喝完,长身体。”苏宛坐在对面,语气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周屿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咚”声。
周振霆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清了清嗓子,试图找话题:“昨晚……睡得还好吗?”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生硬。
“嗯。”周屿头也没抬,继续啃面包。
“今天……有物理课吧?徐老师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周振霆努力想靠近儿子的世界。
“嗯。”依旧是单音节。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苏宛看着儿子冷淡的侧脸,眼神黯淡下来,默默地把肉松往他面前推了推。周屿瞥了一眼,没有动。
周震霆的目光在报纸和他低垂的睫毛间逡巡:“降温了,多穿点。”周屿“嗯”了一声,像完成任务一样抓起书包:“走了。”
门关上的刹那,整个房子里寂静无声,周屿的父母感觉自己和周屿也像被这道门隔绝开来。
周五晚上,周屿和赵磊他们打完球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他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周振霆和苏宛都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周振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和担忧,“电话也不接!”
周屿换鞋的动作顿住,眉头微蹙:“打球,没听见。”声音平淡。
“打球也要有个时间观念!”周振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么晚,外面不安全!”
“担心?”周屿抬起头,眼神和嘴角都带着一丝嘲讽,“以前怎么不担心?高一一年也没见你们担心多少。”他语气尖锐,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表面的平静。
苏宛立刻站起来打圆场:“屿屿!爸爸也是关心你!下次……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好不好?”
周屿看着母亲变红的眼眶,抿了抿唇,那股尖锐的怒气消散了些,但依旧带着疏离:“知道了。”他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周振霆重重地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这孩子……怎么这么难沟通!”
期中考试临近,一天晚饭后,苏宛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宣传单:“小屿,你看……妈妈给你打听了一个冲刺班,是市里很有名的老师……”
周屿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眉头紧锁:“我不需要。”
“可是……徐老师说你有潜力,冲刺一下,说不定能……”苏宛试图说服他。
“我说了不需要!”周屿的声音拔高了不少,带着明显的烦躁,“我的学习我自己知道!你们能不能别瞎操心?!”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周振霆放下茶杯,语气严厉起来,“多学点有什么坏处?你看你上次物理测验……”
“上次测验怎么了?!”周屿猛地站起来,深褐色的眼眸里燃起怒火,“我考多少分是我的事!你们以前不管,现在也别管!别以为给我报个班就是关心我了!我不需要这种‘关心’!”
他吼完,转身冲回房间,再次重重地关上了门。
留下周振霆和苏宛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受伤和无力。
周振霆抬起头,眼中有血丝,声音沙哑沉重:“他说的没错。我们连怎么当他的父母……都忘了。”
这次爆发后,家里的空气更加稀薄了。
父母的存在感似乎刻意缩小了,连脚步声都放得更轻,一种无声的僵持弥漫开来。
在学校最近周屿依旧踩着点进教室,但是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眉宇间带着疲惫和冷硬,动作略显沉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沈微通常比周屿早到,她能察觉最近同桌的不同,他不再趴下睡觉,也没有刻意颓废,但也并非全神贯注,偶尔在草稿纸上划几笔,他身上那股刻意营造的颓废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专注和疲惫,沈微明白,这才是原本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