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语调散发着不悦。
孝宣帝在他周围来回踱步,犀利地目光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
“朕还未应允你离开,你就这么急着要走,是在当面忤逆朕?”
话一出,犹如青天白日炸开的惊雷。
殿内宫人“扑通”一声,齐齐下跪,惶恐道:“圣上息怒……”
高玉桢面不改色地跪下,低头,“臣不敢。”
孝宣帝目光阴鸷,不怒自威,和那日在宴会吓得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不多时,他又倏然笑出声,“起来吧,外人不知朕的秉性,吾弟还不省得吗。”
“朕同你玩笑而已,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快快起来,你可是大齐的功臣。”
他上前两步,隔空虚虚地搀扶他起身。
高玉桢不着痕迹地皱眉,默不作声地起来。
“不想着和朕闲谈两句,难不成是府中藏了什么美娇娘,等着你回去宠爱?”
孝宣帝几番试探,话里有话。
“并无。”高玉桢语气平淡如水。
孝宣帝哼笑了声,眼神戏谑:“说来你府中今时今日还未有一女人,二十有三的年纪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不曾尝过,显得些许可怜。”
“若旁人知晓,还以为皇兄对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上心,只顾着自己享乐。”
“圣上是天子,谁敢置喙,是臣身体不适,有心无力。”
说完,高玉桢拿出帕子咳嗽起来。
那面如玉冠的脸庞发白,眉心萦绕着一股病气,看上去确实如他所言,有心无力。
话罢,孝宣帝凝视着他,眼神复杂,表情些许微妙。
殿内除去潺潺流水的奏乐声,安静得不像话。
空气凝结成冰,每个人犹如如临大敌,仿佛头顶压着一块大石头,心脏被稀薄空气的挤压,沉闷窒息,逐渐呼吸不上来。
他不在意地“诶”了一声,
“吾弟正值壮年,如此风神俊秀,英气逼人,又曾为大齐征战四方,乃辅国大将军,坐拥一方富饶封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襄阳王、太子太傅。”
“区区小病算得了什么,”
高玉桢诸多荣誉头衔加身,食邑丰厚,礼仪待遇等同于录尚书事,甚至有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的特权。
可那又如何,看似风光响亮,实则形同虚设,毫无实权。
曾经兵权在手,执掌数万万人马的大将军已经成为过去式。
如今提及,不过平添几分讽刺。
孝宣帝转身缓缓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和其他奴婢并无两样的高玉桢。
语气依旧亲昵,心境却变了许多。
“子安可有中意的女子,与朕说说,让朕也做一回月老牵线,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如此骁勇善战,纵使将来出了什么意外,留下子嗣,亦可继续替你守护朕的大齐江山。”
高玉桢垂下眼眸,闪过不耐。
刚要开口,脑海中浮现出一双虎魄色的眸子。
几息之间,他又道:“并无。”
“吾弟在朕面前越来越寡言少语了。”
“叫朕怀念当年那个笑着唤朕兄长的少年。”孝宣帝感慨着。
他接着宽慰道:“身体康健只是时间问题,不足为患,待兄长让尚药局药丞来为你诊治一番,假以时日,定能康复。”
无所谓的态度,不知是觉着高玉桢长达五年的疾病不足挂齿,还是做表面功夫,实际毫不在意。
高玉桢眸色冷漠,无半点波澜,“多谢圣上挂念。”
“臣是因为在战场落下病疾,恐难痊愈,需得精心修养,就不麻烦尚药局了。”
孝宣帝脸阴了下来,沉声说:“吾弟三番四次拒绝朕,意欲何为?”
还没他说话,孝宣帝语气冷冷。
“听闻你当街拦住入宫秀女的车驾,兄弟手足,你若看上朕的女人,大可直言,皇兄向来将你放在心上,给你便是。”
“何必在大街上做出此等不符合身份的举止。”
即使这秀女还未正式入宫,那也已经是他后宫的女人。
高玉桢此番举动,完全是在挑衅于他。
男人在意的无非就两种东西,权利和女人。
孝宣帝是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天子,而眼前曾经风光耀眼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蒙上一层厚重的灰烬。
黯淡且毫无存在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
至于女人,倘若高玉桢要他身边的女人,怕是皇后,也无不可。
但,他却不能当众打自己的脸。
高玉桢长睫微颤,拱手道:“圣上赎罪,当时臣为捉拿偷窃小贼,一时心急,不得已为之。”
孝宣帝顿时勃然大怒,啪!一声脆响。
“妄语胡言!”
龙柄忍冬纹鸡首酒壶被重重地砸在高玉桢脚边,清褐色的液体溅到袍角,洇透一片,呈现出较重的深色。
“子安,你莫不是当朕是个蠢材不成?”
“朕遇刺你为何执意要出宫?是急着要给刺客打掩护?!”
孝宣帝猩红着双眼,眼底暗藏杀机,面色通红,脖子青筋凸显,质问着眼前的人。
五年来,他对高玉桢的不满隐藏得很好,赏赐不断,常常在朝堂上问候他的近况。
营造他对高玉桢宠爱有加,皇权之后难得的兄友弟恭。
可直到刺客出现在宴会当晚,他这个辅国大将军,竟然不管不顾,任由那贼人在宴会作乱。
当天不但急着离开,此后,更没有想过来看看遇刺的兄长。
“如今已过半月之久,你却从未想过入宫探望朕,是觉得朕没死成,你很失望,不想看到朕,是吗?”
“而今当街阻拦入宫秀女,又意欲何为?”
现在却因为一偷窃小贼,堂堂襄阳王,竟然亲自当街拦人。
如果说没有别的原因,天底下怕没有几个人相信。
对比之下,他这个天子的性命,在弟弟心里,竟然还不如一件死物。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顶刺杀的帽子直接扣在高玉桢头上。
这已经不是大不敬之罪,而是杀头的罪过。
郑公公浑身一抖,悄然抬头看向底下,不言不语跪在地上的襄阳王,思量几番,他站出来,轻声道:
“圣上,王爷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身子又因征战落下病根,提前离席应当是不适到了极点。”
“以奴婢看,王爷怎会和刺客扯上关系。”
话毕,他垂着脑袋,鬓角竟生出些冷汗,心一跳一跳,凶猛到几乎要破膛而出。
此举也算还了高玉桢一个恩情。
孝宣帝沉默着,阴冷地目光如蛇般在郑公公的脸上游走。
美妙的奏乐不知何时停滞下来。
“子安,朕在问你话,你连半句解释都没有吗?”
话里依旧带着蓬勃的怒气,对比先前却少了一丝杀意。
半晌,高玉桢道:“九岁那年大雪,母妃病重,先皇为惩戒她不敬之罪,下旨不许任何人给她送一剂药、一席膳。”
“是皇兄瞒着所有人,悄悄送来治病的药,果腹的糕点。”
孝宣帝听着,逐渐回想起那年的冰天雪地。
他的怒气也跟着逐渐平息,神色动容,晦暗的眼底却莫名闪过一丝古怪。
“朕记得,当时你房中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身上更是仅着一件单薄的衣袍,手上长满了冻疮。”
“你说这个做什么?”
高玉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用来装糕点的那只鹿纹织锦荷包,便是被那下人盗走。”
他皱着眉,眉间满是落寞和懊悔,顿了下,又道:“都怪臣弟平日细心保管,被那下人误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奇珍异宝,竟被他找到机会,偷盗了去。”
说完,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孝宣帝怔然了片刻,没成想,一只小小的荷包,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竟然被他记了十四年。
那荷包也被他留了十四年。
这般铭记于心的情谊,着实令人很难怀疑他和刺客有什么牵扯。
也让孝宣帝放下心中疑窦,相信曾经那个以他为首的弟弟,对自己的忠心依旧如初。
他如是想,许是自己多疑,高玉桢年少时本就性冷寡言。
如今长大了,性子也不可能变得跳脱,又因生病,没有精力常来皇宫,也实属正常。
那宫宴他为何要在戒备之时,执意出宫?
孝宣帝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咳嗽得浑身发颤的高玉桢,内心疑云越团越大。
骤然,高玉桢脏腑刺痛,喉咙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他消瘦的身形摇摇欲坠,顷刻间倒在地上昏迷。
孝宣帝一惊,霍然起身,怒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将医官叫来!”
郑公公急忙吩咐小内侍去尚药局找人,一边又抓紧让人把晕倒高玉桢移到偏殿。
这时,回廊处,带着秀女刚到宣德殿的领头内侍,一脸茫然地看着匆匆跑过的人,鼻尖嗅到熟悉的酸味,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味道,他此生都无法忘记。
烹制人肉的味道,圣上最喜惩戒宫人的手段之一。
他正要硬着头皮进去,突然听到是襄阳王昏迷,才意识到他们是尚药局找医官去了。
站在倒数第二列的阿盈心头一紧。
襄阳王?不就是高玉桢。
数日未见,他的病情加重到如此地步了吗?
还是说他送她入宫,将她藏匿在府中的事情被皇帝知晓了?
无论哪一种,阿盈都忍不住担忧起来。
不知者不畏,其余秀女们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开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倏然,有人小声说:“咦,这什么味道,好难闻呀,腥臭腥臭的。”
那女子满脸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下的空气。
有人开口,秀女们也开始了议论纷纷。
“对啊,我也闻到了。”
“这皇宫怎会有如此懈怠的宫人?这么大的味道也不怕被治罪。”
“就是就是。”
领头内侍低声训斥,“少说两句。”
忽而,有阵脚步声由远至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