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阿盈无声吸气,垂下眼眸,静静地等着他靠近。

在她脑中,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余那轻微地脚步声落在她耳朵,忍不住去倾听何时停留在面前。

终于,阿盈眼底出现一双墨黑色邺锦靴,和镶嵌着银线暗纹的松烟墨袍角,下一秒,“抬起头。”

嗓音低沉,又如雨中濯濯青竹干净清爽,带着咳嗽后的微微沙哑,莫名抓人耳膜。

阿盈装作不知的模样,一动不动。

“莫要叫本王说第三遍,抬头。”他语气稍重,但听不出是否不悦。

领头内侍见势不对,匆忙赶来,“王爷,发生何事?”

阿盈垂睫轻颤,眸光一闪,抬头的瞬间眼尾微红,含着泪光,一副收到惊吓的样子,惹人垂怜。

柔弱怯懦,好不可怜。

却叫高玉桢眉心颦起,刚要移开视线,忽而见她那双虎魄色的眸子看似仓皇,实则深处平静无波,令他似曾相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凌厉,泛着冰冷地光,注视着眼前女子。

虎魄乃是西域贡品,波斯来访时曾进献过一批虎魄珠、虎魄蝉,据说是用松柏树的树汁经过千万年才幻化的奇珍异石。

金黄透亮的质感形同酒液的颜色,包裹着小虫,令人惊奇又爱不释手。

一度成为是皇室与门阀贵族追捧的奢侈物件。

那刺客的眼眸便如这虎魄石般让人难以忘却,未曾想,如今又撞见了同她一模一样的眸子。

这是巧合?他不信。

内侍见高玉桢始终盯着那名秀女,赶忙说:“王爷,她是楚家屠户的女儿,并不是什么小贼。”

“是不是你说的不算,让开!”程辛用肩头倏地将他挤开。

他看着阿盈呵斥:“下来!”

顷刻间,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满探究。

筝儿惊惶地抓住她的袖口,哭丧着脸,眼泪险些掉落。

阿盈是好人,她不想她出事,这襄阳王瞧见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况且皇亲贵胄本就残忍无情,对待平民如草芥。

她怕阿盈一去不复回。

可她又没有办法。

阿盈反握,捏了下她的手,抿紧唇瓣,消瘦的双肩发颤,起身正要下马车时,遥听蹄声骤起,由远至近。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穿甲胄的禁军骑马,不多时,奔腾而来。

是宫中禁军右卫将军张关守。

程辛不久前才在皇宫和对方见过,自然认得出来。

张关守下马,双手抱拳,对高玉桢恭敬道:“卑职见过王爷。”

高玉桢:“何事?”

他说:“卑职奉旨,前来传圣上口谕。”

此话一出,除了高玉桢其余人皆是下跪叩拜。

张关守见状,犹豫片刻,说道:“吾弟速来皇宫见朕。”

就一句话,再无其他。

高玉桢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淡声道:“知晓了。”

张关守瞧他没动静,开始催促,“王爷,圣上让您现在就入宫,您看……”

高玉桢睨了他一眼,成功让张关守闭上嘴巴,内心惶惶,等候原地。

他上了马车,放下帘幕的那一刻,意味深长地凝望阿盈一眼,随即马车朝着皇宫方向扬长而去。

阿盈刚对上他的目光,便佯装害怕地低头。

心里不禁在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

应该不太可能,在襄阳王府时,她就检查过脸上的面具,没有被掀开的痕迹,他亦没有提及,许是不知道自己戴了人皮面具才是。

阿盈晃了晃头,让自己别多想。

刘涟用挑剔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口吻不太好,“你认识襄阳王?”

有人质疑,“怎么可能,刘二小姐,她不过就是一个屠户的女儿。”

“长得有两分姿色,可襄阳王是什么人,圣上的亲弟弟,肯定什么美人都见过,哪里能把她放在眼里。”

“说不定是和那个小贼有相似之处,才引得王爷驻留。”

说完,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把一个女子和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相比,当真不顾他人名声。

用玩弄的态度对待平头百姓,是他们这些达官贵族的常态,哪里会关注蝼蚁的感受如何。

阿盈面无表情,静静地扫视这些何不食肉糜的贵族女子们。

筝儿紧咬下唇,怯懦地低头,不声不响,心底全比方才刘涟嘲讽自己时,还要不舒服。

她伸手抓住阿盈的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盈没注意到,默不作声,脑海中一直思索着先前高玉桢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内安静下来,秀女们自讨没趣,撇撇嘴,转而看向窗外。

外头传来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摊贩的吆喝声、行人往来的喧嚣,莫名驱散了心底未知的恐惧,叫人心安。

皇宫宣德殿。

一道爽朗戏谑的笑声混杂在惊恐的尖叫中,回荡在空阔奢靡的殿宇间,格外突兀。

高玉桢还未踏入殿内,眼前骤然略过一阵白花花的影子,侧身躲过。

待他定睛看去,却见一赤身内侍瘫在地上,面色惨白似死人,挣扎着摔落,又拼了命四肢并用地朝前攀爬。

“救命…救命!”

内侍满头大汗,边回头看,边跑向外面。

未走出两步,被赶来的禁军挡住生路,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啊啊啊啊……王爷救我!王爷救救奴婢!”

他惊恐的眼珠里充斥着哀求,全是求生的**,布满狰狞烙痕的手臂伸向高玉桢。

可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襄阳王高玉桢,是护着当今圣上从夺嫡之争中,安然无恙,并夺得帝位的亲弟弟。

他的秉性和手段,不比孝宣帝仁善多少。

高玉桢面无表情,反而用帕子捂住口鼻,抵挡殿内散发出的刺鼻难闻的气味,闲庭信步地进入殿中。

那是皮肉被烹制时散发出肉味。

不同于动物的肉香,反而带着酸味。

咕咚咕咚——

沸水冒泡的声响。

噼里啪啦——

炭火燃烧的声响。

不消片刻,凄厉的哀嚎响切云霄,伴随着抚掌大笑的刺耳声音。

乐师奏乐变得更加激昂热烈,叫那高坐皇位的孝宣帝热血沸腾,直呼快哉。

底下是一群被扒光衣物的宦官,和仅仅披着一层薄纱的宫女。

宫女在跳舞,内侍在斗殴,尽是为了取悦有着特殊癖好的孝宣帝。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中,入眼是群魔乱舞,耳畔是蛊惑心神的靡靡之音。

荒诞**的画面冲击着所有人的眼珠,残暴不仁的皇帝乐此不疲。

左右侍立的宫女宦官们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瞳孔惧颤,被迫看着自己的同僚被烹熟惨死。

喝得半醉的孝宣帝瞥见进来的高玉桢,起身,提起酒壶,嬉笑着跑下去。

脚步踉踉跄跄,郑公公吓得跟在后面护着,“圣上,您当心。”

孝宣帝不以为意,呼喊着,“吾弟,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让皇兄好好看看你。”

他脸庞通红,双眼迷离,笑得肆意张狂,单手搂住高玉桢的肩膀,亲昵的举动,仿佛在告诉他们依旧亲密无间的血缘关系。

可彼此都心明似镜,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再如何粉饰太平,也于事无补。

高玉桢面色淡然,躬身恭敬道:“不知圣上召臣,所为何事?”

话一出,孝宣帝脸上的笑都淡了许多,他松开手,仰头饮了一口酒,喜怒不辨地说了句,“无要紧事就不能召你进来陪朕说说话吗?”

清褐色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衣襟,随手扯过宫女拥在怀里,整个人沉迷在酒色中,颓废又**。

反正河清海晏,况且他是大齐的天子,尽情享乐,那就是应该的。

早年和手足厮杀了这么久,日子过得彷徨不安,彻夜难眠,如今也该轮到他醉生梦死,纵情享乐了。

高玉桢言:“圣上这般无端虐杀宫人,恐引起朝堂非议。”

“无端虐杀?”孝宣帝顿感好笑。

“朕乃皇帝,乃大齐天子!朝堂算何物?大臣又算何物!”

“谁胆敢和朕作对,犹如此人一般,烹熟至此!”他指着一旁架起的铁锅,被盖上木盖,里面已经没了声响。

只剩下咕咚咕咚的沸水声。

“再把这肉喂于他们的家眷,尝尝这肉这骨头,有没有生前那般坚硬。”

孝宣帝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嘴角挂着残忍嗜血的笑,那狰狞模样看上去可怖极了。

宫人侍卫忙不迭低头,恨不得将头缩在怀里,吞咽着口水,冷汗扑簌簌地滚落。

高玉桢半垂着眼眸,脊背却挺直,整个人冷冽如青竹,又从骨子里透着股刚硬,一如当年那个替他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

看似臣服于他,实则很是桀骜不驯,全是傲骨。

孝宣帝瞧着瞧着,越发觉得不顺眼,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杀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手足兄弟,还是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弟。

军中威望仍犹在,朝堂也有不少肱骨之臣在支持他。

眼下动不得。

再则他这个弟弟的身体……

高玉桢听言,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若无要事,臣先告退。”

说罢,他便要转身,倏然,“等等。”

孝宣帝再次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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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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