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赤褐色的乌孙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在原地发出“嘚嘚嗒嗒”地踏步声。

程辛双目沉沉,紧盯前方宫卫扈从之队,那马车里头都是从各地选出的秀女。

逃跑的无盐女定然藏匿在其中。

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拍拍屁股就走了,当他王府是来去自如的客栈不成?

主子就不应该救她,白白搭进去一根奇珍灵草。

队伍去路被阻,为首内侍蹙眉立目,面色不虞,趋步上前厉声质问:“尔等宵小,竟敢阻拦皇宫办事,可知这乃是圣上亲自下令钦点的秀女?”

程辛嗤笑一声,随手扬鞭,长鞭破空猎猎作响,凌厉脆响入耳,叫人心头一颤。

“我襄阳王府跑了个盗窃贵重物件的小贼,据人来报,那贼人就藏匿于这行伍之中,待我等查验后,自会放行。”

说完,身后的扈从疾步上前,围绕在行伍周遭。

百姓神色惊惧,四处散开,只敢远远的观望。

听到是襄阳王府,那内侍匆匆上前,睁大双目,定睛一看,才发觉竟真的是襄阳王的车驾。

襄阳王自身患有疾起,便鲜少出现在众人眼中,低调且毫无存在感。

究竟是怎样的小贼盗窃了何等贵重物件,竟能引得襄阳王亲自出马捉拿?

内侍凝思间,被无所顾忌的扈从包围,霎时回过神来,“奴婢见过襄阳王。”

车上一片安静。

就在程辛抬手要让人搜寻时,内侍一急,连忙挡在马车前,语气强硬但又不乏恭敬:“大人,即便是襄阳王,亦不可随意阻拦皇宫行伍。”

“更何况,岂能让此等外男接近秀女,这些可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女,是圣上的女人。”

“请王爷三思。”

其余皇宫甲兵眼见围过来的襄阳王府兵,一慌张,猛地拔出利剑对准他们。

气氛旋即剑拔弩张,双方僵持在原地。

襄阳王亦是王爷又是大齐的辅国大将军,底下曾有一支虎贲铁骑,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以一敌百的能力,令敌寇闻风丧胆。

自柔然败落,高玉桢不幸抱恙,孝宣帝念其鞍马劳顿,且四海升平,无干戈之虞,乃降诏解散大齐锐骑之首,虎贲骑。

虎贲骑乃是高玉桢亲手训练出来,情意甚笃,宛如手足,是在战场上可交付生死的战友。

说白了,他们效忠的人只有高玉桢,哪怕当今皇帝下令,虎贲骑也没有要解散的意思。

孝宣帝大怒,亲口言明,但凡忤逆者形同叛军,立即处死。

虎贲骑无高玉桢命令,且当时王府只进不出,数万万大军,群龙无首,守在冰天雪地的边关。

况且,因为对抗外敌,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还因为抗旨,将被处死。

大军心寒,也令朝堂大臣心寒。

可多数人心知肚明,皇帝是在忌惮这个亲弟弟,当时的高玉桢声望高涨,乃军中之首,位高权重,又尚未及弱冠,是最有可能夺走皇位的人。

曾经相互扶持的两兄弟,在夺嫡之争,守护在他身边的弟弟,终究因为种种生了间隙。

虎贲骑抗旨不遵,孝宣帝遂命大军征讨。正当内战剑拔弩张之时,高玉桢以一道手令,止息干戈。

此举,令帝更加心中不安。

龙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纵是曾并肩守望的手足,亦不例外。

高玉桢敏锐,自是知道兄长对自己的戒备,就此虎贲骑被解体,投至各方军中营地。

两年后,襄阳王府多出一支骁勇善战的府兵。

不少人在传是高玉桢暗地集结了散落各地的虎贲骑,欲图谋不轨。

可明事理的人知晓,高玉桢倘若真有不轨之心,那当年孝宣帝派军征讨虎贲骑时,便早已反叛。

何必等到现在。

是以,皇宫甲兵在碰到王府亲卫扈从,下意识以为这是曾经的虎贲骑。

尚未接招,便先怯场,气势已然落了下风。

半响,一只苍白覆着青脉的修长大手倏然探出,缓缓挑开乌紫色嵌碎玉车帘。

男人眉眼清冷淡漠,病容微白,唇线平直,他掀起锋利的眼皮,一双宛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凝望着前方的马车。

众人见状下跪,“卑职、奴婢见过襄阳王。”

阿盈目光触及之时,不着痕迹地放下车帘,往后靠在车壁上,默不作声。

筝儿小声惊呼,“这人看着好可怕……”

其余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旁侧的阿盈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些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说完,顿了下,凑到阿盈耳畔,“他有血腥气。”

她自小对戾气较为敏感,喜好动物,更懂得察言观色,所以见到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可怕。

血腥气这三个字,让阿盈明白她为何出此言。

高玉桢是从战场厮杀出来的大将军,身上有血腥气再正常不过。

难怪令筝儿畏惧。

不过,其他人却没有她那般敏感,但也早年听过这位襄阳王不好招惹的名号。

可依旧为他着迷。

“这襄阳王长得好俊俏啊。”

“不知圣上是否如他这般俊美夺目?”

皇帝?

阿盈想到当时丑态毕露的皇帝,无声地嗤了一下。

刘涟忍不住撩开帘栊,含羞带怯地盯着前方的高玉桢,偏这般俊朗秀逸的人物,竟不过是一个被圣上架空的闲散王爷,心头霎时一阵失落。

多年前,她曾在路边目睹他凯旋归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如今倒是可惜了。

彭城太守之女徐柔书淡声道:“再好看又能如何,不过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闲散王爷。”

她可不像这些被皮囊所迷惑的人,她来邺京是要做最尊贵的女人。

其他人闻言,诧异地望着她。

嫁给一个闲散王爷,好过入宫,如若得了皇帝青眼,怕是不知哪日尸首便出现在荒郊野岭,这女子该不会不知邺京传闻吧?

一时间,他们心中忐忑不安。

马车内随即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声音。

“公公见谅,本王丢了重要物件心急如焚,不得已为之。”

“公公让他们配合,这些秀女自当毫发无损,倘若不配合,本王底下的人忠心耿耿,一心捉拿小贼,休怪他们刀剑无眼。”

他语气轻飘淡泊如一阵雾,可话里的威胁,叫那领头内侍怨气难消。

内侍没想到,这看似无所谓的王爷,行事竟如此强硬,毫无顾忌。

圣上的脾气满朝皆知,襄阳王好歹是圣上亲弟弟。

若是事情搞砸了,怪罪下来,也只是会算到他们这些命如草贱的奴婢身上。

一想到圣上的惩戒,内侍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阿盈不自觉紧攥手心,内心七上八下。

高玉桢竟然真的在找她。

方才她误以为襄阳王府真在找什么小贼,可越听,显然是在指她。

她承认,不告而别委实冒昧。

但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找她吧。

“王爷,您这是在为难奴婢啊。”内侍急得头皮发麻,挠心挠肺。

程辛冷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责怪王爷吗?”

内侍尚未摇头否认,就被他上前抽了一耳光,瞬间内侍懵了,捂着脸,眼神哀切,却又不敢直视他。

“胆敢以下犯上,我看你是想去暴室局待着。”程辛又道。

话一出,内侍嘴唇哆嗦,慌张起来。

暴室局,那是属于宫廷的牢房,一旦进入,终身不得出宫,每日仅得残羹冷炙,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中苟延残喘,直至死亡。

“不不不,奴婢不敢以下犯上。”

高玉桢无言,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白玛瑙环。

那白玛瑙环质地清透,触手微凉,但成色一般,尚不及上乘之选。

放在民间也就值个二百文钱。

这种东西别说到他手里,平日看都不会看一眼。

马车内的阿盈似有所感,摸了摸颈项,空的,她想起来自己放到腰内,又摸了摸腰带,还是空的。

她眉头紧皱,不免有些慌乱,心头焦灼。

此番举止引起筝儿好奇,“你在找什么?是掉了东西吗?”

阿盈摇头,“没事,可能是掉在家里了。”

她神情看上去较为勉强,一看便知是极为重要的物件。

但她隐藏得很好,没人注意到。

不见的是一枚白玛瑙环,并非是值钱的物件,但那是养母送她驱邪避祸的东西,也是唯一的遗物。

掉哪里了?是在宫中那湖水里吗?

内侍挂上讨好的笑:“不若这样,奴婢让人在马车附近仔细搜寻一番,再让秀女出来给王爷看一眼,如此可好?”

高玉桢长睫微颤,缓步上前。

程辛:“那还不赶紧,磨磨蹭蹭,要是被那小贼溜走,我拿你是问。”

内侍抬手,让站在马车旁的公公掀起车帘,露出秀女容貌,方便高玉桢辨认。

他则出声安抚那些不明所以稍显惊慌的秀女。

高玉桢目光淡淡地扫过或惊讶或恐惧的脸,眉眼神韵无一人像她。

此女当他王府是歇脚的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未得他应允,岂是这般好离开的。

第一辆马车没有她的身影。

他继续往后面走去。

待选秀女一行分乘四辆马车,而阿盈所在马车则在第三辆。

她透过帘栊缝隙,凝视着步步靠近的男人,心生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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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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