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翻越围墙的阿盈,站在街道上,她抬头凝视着上面牌匾的字,心中默念:襄、阳、王、府。

原来他是襄阳王高玉桢!

高玉桢的兄长,也就是当今皇帝,不是兄弟情深吗,怎么会收留她一个刺杀兄长的刺客?

她压下满腹疑惑,打定主意离开。

一出巷口,就看到匆匆跑来的官兵,迅速退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

“官府缉拿罪犯,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官兵手持画像,一把揪住路人,面目凶恶:“有没有见过她?这是在宫中宴会行刺皇上的刺客。”

路人慌里慌张地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官爷,草民没有见过!”

官兵冷笑一声,“没有见过你慌什么?”

“看来是心里有鬼,来人,抓进去坐牢,严刑拷打,我就不相信你还不说!”

几个官兵上前,把路人双手反剪在身后,压着他离开。

路人拼命挣扎,惊恐地叫喊着,“冤枉!冤枉啊官爷!救命救命!!”

周遭百姓见状,害怕地缩作一团,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被官兵注意到抓进大牢。

寻常百姓被抓进去,除非拿钱赎人,否则有去无回。

好在他们抓了人后,便迅速往下一个街道去。

躲在小巷里的阿盈走出,冷厉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去的官兵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心中杀意疯涨。

这群狐假虎威的狗东西,竟不顾大齐律法,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如此胡作非为,委实可恨!

“听说你女儿貌美无双?本大人是当今圣上派来民间挑选秀女的,这是令牌,两日后,会有人来接你女儿入宫。”

阿盈给自己换了张面皮后,方才从巷子走出,经过一肉铺时,突然停住脚步。

穿着寻常衣袍的内侍,微抬下巴,上下打量着这邋遢脏污的屠户。

明明是天降富贵,可屠户却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瞪大眼睛看他,支支吾吾地说:

“大人,这、大人,小女样貌丑陋,怕是不够资格入宫。”

内侍一拍桌面,大怒,“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违抗圣旨?难不成想被诛九族吗?”

为了不入宫,这说辞他都听腻了,小小平民竟然这般不知死活。

内侍冷哼一声,“你女儿能入宫是你们天大的福分,莫要给脸不要脸!”

说完,一行人离去。

只剩下脸色惨白的屠户无力地瘫在地上。

“可怜那楚屠户的女儿啊,难得的花容月貌,谁人不知入了这皇宫,离死就不远了。”

听着街边邻居的打抱不平,阿盈心生疑云,凑近一问,

“婶婶为什么这么说?做皇帝的女人不是享福吗?”

大婶看着她,笑出声,不是高兴,而是苦笑。

她谨慎地看了眼周围,捂着嘴小声说:“那老皇帝就是个暴君,年年加重赋税。”

“对民间苦难视而不见,一心只贪图享乐,玩弄女人,最多时,一年要选举三次秀女。”

“而被选入宫的姑娘们,个个都死于非命,三个月前,我那表侄女就是入宫后没多久就死了。”

一说到这个,她眼泪打湿脸庞,呜咽地哭了出来。

“我那表侄女温柔腼腆,乖巧懂事,就这么被宫里的人随意扔在乱葬岗,那满身的伤痕啊,看得我现在一回想都会做噩梦!”

那厢屠户唉声叹气地收拾东西走了,到一处破败门前,他停下打开门。

阿盈一路暗随,脚尖一点,轻巧地飞上屋檐,低头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形。

院子陈旧破败,墙角的柴火堆积成山,看得出这个家很贫穷。

突然屋子传来猛烈的咳嗽声,阿盈掀开瓦片,看到昏暗的环境里,有一女人躺在床上,形如枯槁,印堂发黑,脸色蜡黄。

一股苦涩的中药味随即扑面而来。

这人已经病入膏肓,怕是没几天命活了。阿盈皱了皱眉头。

吃饭时,楚父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满脸愁容,楚家女儿察觉出不对劲,强硬地询问下,他方才开口解释。

还没说完,楚母已然泣不成声,“女儿!我的月月,你逃吧,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楚月盈怔愣了下,呐呐地问,“那你们呢?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梗着脖子,“我不!我不会走!爹娘,我不要离开你们!”

可一想到皇帝残暴,她忍不住心底害怕,眼泪止不住地流。

最后三人抱头痛哭,哀嚎着命运不公。

“哭什么,我替你去。”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三个人同时收声,顺着声音抬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色劲装,高束马尾的女子出现在眼前。

楚父反应过来,故作凶狠,呵斥道:“你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姑娘,你刚才说愿意替我女儿入宫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皇帝的残忍,入宫死路一条!”

阿盈:“对你女儿来说是死路一条,对我来说却不是。”

她编造了个谎言,称自己的姐姐死在皇帝手里,独自一人活在世上没意思,要去寻仇。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开始劝说。

阿盈深吸口气,眼眶通红,哽咽道:“你们不懂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有多煎熬。”

“此番一举两得,我相信你们不会拒绝。”

他们确实拒绝不了,最后三个人齐齐下跪,叩谢她的大恩大德。

阿盈拿出所剩不多的钱塞到楚月盈手里,“拿去给你娘抓药治病吧。”

楚月盈低头,怔怔地望着手里的钱,抽泣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多、多谢姑娘!”

接下来,楚父和她说清楚家中情况。

两天后,

看着阿盈被带走时,他们躲在房间里,透过窗棂缝隙,暗自祈祷她能平安无事。

马车内,秀女们哀泣着,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而极力压制自己恐惧难过的情绪。

阿盈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她穿着一袭浅青色衣裙,一双乌黛远山眉精细秀丽,长睫卷翘,琼鼻翘唇,脸庞小巧莹润饱满。

又因从小长大的环境所致,眉宇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

虽身形瘦削,露出的手腕却强劲有力,周身气质莫名有种野性美,宛如那坚韧不拔、纯粹洁白的忍冬花。

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是清丽脱俗,只是在众姝容色皆属倾城之中,稍稍逊色了点。

阿盈用的是自己的真容。

行走江湖多年,她鲜少用过真面目,入宫后需和别人朝夕相处,为了方便,就用了真容。

旁侧瘦小的女子侧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似有所感,阿盈睁开眼睛,转头看她,目光冷冷,吓得筝儿缩起脖子,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有人嗤笑,“你是傻子吧,这一路上都听你说多少句对不起了。”

“真不知道这种低智的人是怎么被选进宫的,衣着装扮如此寒酸,你们看看她身上的布料,给我擦脚我都嫌粗糙。”

“气质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看就是低贱之人。”

“有什么资格和我这个侍郎府小姐坐在同个马车上?”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眉宇间厌恶更甚。

筝儿瞬间就被气哭了,捏紧衣角,蠕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勇气反驳。

她是贵族小姐,穿得是绫罗绸缎,气质出类拔萃,而自己只是平民百姓出身,粗布麻衣,黯淡无光。

来时,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小心谨慎,不要得罪任何人,别人一根手指头就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她。

让她不要连累家里人,连累弟弟。

话音刚落,周遭噗嗤一声,奚落的嘲笑声此起彼伏,眼神含着嘲讽落在筝儿身上。

除了楚月盈和筝儿,其余人都是贵族出身。

原本他们应当在另一辆马车,只是那辆马车坐不下,才来这里,不曾想遭到他们的排挤。

阿盈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淡笑说:“大齐六部侍郎,不知娘子是哪家小姐,出落得这般花容月貌。”

刘涟一听赞扬自己的话,得意地哼笑,扯了扯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裙。

“本小姐乃礼部侍郎刘家二小姐刘涟,家父是礼部侍郎刘竟。”话里满是骄傲。

阿盈若有所思地点头。

“周礼有曰: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是为君子。”

“这礼部可是大齐根本之一,掌管大齐礼仪祭祀、外交科举,侍郎虽在尚书大人之下,然亦为千挑万选、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君子。”

刘涟听不大懂她什么意思,但也知道她在夸赞自己的父亲。

一时间也不觉着她很碍眼。

“那是自然,我父亲当然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君子。”

阿盈又说:

“自是君子,想必侍郎大人也知晓:无故言人是非,为君子所不齿;彼辈心胸如豆,难容丘壑。

“刘小姐这般玉貌朱颜,令尊有女如此,想必欢喜得彻夜难眠吧。”

刘涟对于夸她貌美的话十分受用,“我父亲和姑姑也常说我长得漂亮。”

话音刚落,那些看热闹的人,噗嗤一声,笑得比方才还要大声。

落在她身上嘲讽地目光,竟与方才看待筝儿的眼神,一般无二。

刘涟皱起眉,疑惑地看向他们。

“你们笑什么?”

她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更印证了阿盈刚刚说的话。

玉貌朱颜的后半句,“腹内原是草莽。”

说她空有皮囊,肚子全是草包。

在座的人都知晓阿盈话里的讥诮之意,见她一脸茫然,自然忍不住笑出声。

身为礼部侍郎之女,她竟连旁人嘲讽之意都无从领会。

着实令人发笑。

筝儿虽然也听不懂话,但最懂察言观色,这些贵族小姐明显就是在嘲笑刘涟,嘴角忍不住上扬。

刘涟品出不对劲了,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筝儿一巴掌。

却被阿盈抓住手腕,“刘小姐虽贵为礼部侍郎二小姐,但也应当遵循大齐律法,怎么能随意打人呢?”

刘涟试着拽回自己的手,发现抽不回来,恼羞成怒地喊:

“我可是侍郎府的二小姐,我姑姑是皇后,我将来是会成为贵妃的女人,打一个贱人怎么了?”

“你能奈我何?”

“放开我,放手!”

阿盈笑着看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同为秀女,入宫后谁是奴婢谁是妃子还说不定。”

“就算你姑姑是皇后又如何,你怎知你青春貌美,她就不会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又一句绵里藏针的话,成功让刘涟对皇后心生疑虑。

对啊,她长得这么漂亮,将来会有可能将皇后姑姑取而代之,那皇后姑姑又有什么理由帮她?

这次她入宫,听父亲说,皇宫姑姑变得不太高兴。

说不定已经把她视作威胁,如果自己主动凑到皇后姑姑面前,那不是找死吗?

阿盈见她动摇,缓缓松开她的手。

“刘小姐,您是侍郎小姐,我们只是普通平民出身,论姿色论出身,谁比得过您,您就不要和我等平民斤斤计较了。”

话毕,周围女子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了诧异。

平民出身却比官家小姐还要有学识。

不过也正是平民出身,才这般巧言令色。

刘涟咬住下唇,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心想,她身份尊贵,就不与这种低贱之人计较,以免自掉身价。

话音刚落,马车猛然停下。

所有人猝不及防,险些被甩出去!

阿盈抓住筝儿的衣领,避免了她摔出车外。

筝儿回头,羞怯地小声道:“谢谢你。”

阿盈没管,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挡住去路的人。

那是襄阳王府的座驾,马车上的人赫然是她在襄阳王府见过的侍从,高玉桢身边的程辛。

那马车里坐的是他吗?

他怎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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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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