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正要出神武门时,被守卫拦住。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这是襄阳王的座驾吗?”

听到马车上侍从的冷斥以及其口中的襄阳王,守卫面面相觑,眼神露出些许忌惮。

襄阳王高玉桢乃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曾经唯皇帝马首是瞻,征战沙场的辅国大将军。

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年少轻狂,无数功名加身,却因心狠手辣,阴冷寡情的性子,让所有人畏惧。

可自五年前,大败柔然后,便突染恶疾,一病不起。

直到现在,世人逐渐忘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只记得如今的病秧子襄阳王。

领头躬身抱拳,“程大人,委实对不住,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宴会出现刺客,上头下令此时只进不出。”

“就委屈一下王爷,别为难末将了。”

程辛都气笑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说什么?委屈王爷?你哪来的脸敢说出这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话?!”

话罢,他扬起马鞭,眼神狠厉地指着面前的禁军。

这时,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起,高玉桢眉间漠然,捂着帕子咳嗽,掀起眼皮,眸色淡淡地看向领头。

领头心一紧,一股寒意猛然从脊背窜至大脑。

他低头,恭敬抱拳,缓缓退到一边,沉默地让开一条道。

高玉桢:“走吧。”话音刚落,他放下帘子,回到车内。

程辛瞪了领头一眼,胸口依旧愤愤不平。

要是当年的王爷,非得砍了这群狗眼看人低的贱奴才不可。

马车停靠在襄阳王府,车内,昏迷的女子浑身湿透,盖着一件披风,躺在高玉桢脚边。

湖水的寒冷如同附骨之疽,紧紧扒在身上挥之不去。

高玉桢脸色发白,捂着帕子不断地咳嗽,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还带着些许的湿意。

这时,帘子被人掀起,程辛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阿盈,抱怨道:“爷,你干嘛非要救她?”

她可是刺杀圣上的刺客,有必要救吗?

还不顾自己的身体,再则要是被圣上知道,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高玉桢没回答他,“把人送府,找大夫过来……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

突然,他感觉到嘴里腥甜,垂眸一看纯白手帕染上点点红梅,蹙眉,不着痕迹地收起来。

程辛嘟嘟囔囔地边埋怨,边把人背上,走进王府。

房间内,大夫正替阿盈号脉,他眉间隆起,脸色凝重,看上去不太妙。

“王爷,此女中毒,但似乎是之前服用过药,护住了心脉,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如果要解毒,有些棘手。”

程辛趁机说:“那既然这样,就别治了,我们爷的身体还因为这丫头加重了病情,你快点,先给我们爷看看。”

惹来高玉桢冷淡一瞥,他缩了缩脖子,没出声了。

高玉桢淡声道:“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找。”

大夫叹气,“这味药是龙齿草,太过罕见,怕是这姑娘没救了。”

“龙齿草?!”程辛忍不住惊呼。

看到自家爷的目光,立马捂住嘴。

高玉桢:“正好府上有这味药,程辛去取来,给大夫去煎熬。”

程辛立马拒绝,“不行!爷,这药对你来说很重要,如果没了这味药,那您的身体……”

话还没说完,被他抬手打断。

大夫原本米粒的眼睛瞬间瞪圆,激动说:“王、王爷,您这儿有?”

“这龙齿草乃生长在断崖峭壁、严寒之地,且千年难遇,王爷是怎么找到这味药材的?”

高玉桢冷眼看向程辛,语气坚定,“去取。”

程辛满脸不赞同,“爷!”

高玉桢目光倏然阴沉下来,“莫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程辛攥紧手心,很是不情愿,低头,“是。”看向大夫,“你跟我来吧。”

大夫见王爷不说,便缠着程辛询问,两人同时出去,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高玉桢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凝视着面容平凡的女子。

原以为是个寻常宫女,没想到竟然是个武艺超群、懂得临机应变的刺客。

遗憾的是,她没摸清楚情况,他的好哥哥贪生怕死,可身边就连一阉人都身手不凡,最终白白错失良机。

下次动手就没这么容易了。

不过死了挺可惜,何不为他所用,送到大皇子府上,调查私军一事。

半年前,高玉桢的人在赤溪山发现有操练兵马、锻造兵器留下的痕迹。

仔细勘验后,判定其不属大齐任何营伍,但意外的是,在现场的草丛拾得一枚属于大皇子府的令牌。

他静坐在床边木凳,盯着昏迷不醒的女子,她眉心微蹙,脸色死白,不像是病人的脸色,和脖子上有些出入。

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高玉桢皱起眉间,眸色沉郁,神色闪过一丝犹疑,手指蜷缩,正准备伸去,忽觉身后一阵脚步。

煎好的药被程辛亲自端了上来,按他的话说,这么珍贵的药材,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夜半三更,冷风吹动扇窗,发出令人发酸地吱呀声,周遭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床上的女子长睫轻动,下一秒缓慢睁开双眼,入眼是浅灰色的帷幔。

她意识到不对,刚要起身,结果起得太猛,伤及身体,又重重地倒在床上。

房间空旷安静,只有她微微喘息的声音。

阿盈冷汗涔涔,强忍住痛,伸手朝身后一模,心稍稍落下,下床,来到桌前猛灌了一口水。

水喝够之后,她才开始打量四周,警惕地目光巡视着昏暗的房间,没人,只有倒映在墙壁的树影张牙舞爪,彰显出几分诡谲。

她抽出腰后短刀,横挡在胸口防备,凝望着紧闭的木门,深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身出去。

赤脚站在院子里,树枝摇晃,白色樱花扑簌簌地掉落,又随着微风吹向半空,漫天飞舞。

阿盈目光一顿,神情戒备,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前方安静站着的白衣男人。

可待对方靠近,看清楚来人的样貌时,她瞳孔地震,呆愣在原地。

他眉眼清俊隽秀,眼裂圆而狭长,算不上标准的凤眼,却自有一种别样风情。些许泛红的眼尾却微微上翘,清冷寡淡中又隐约透着几分秾丽的媚,瞳孔乌黑沉郁,静静地凝视着她。

漫天樱花作为陪衬,月光莹润温柔,撒落在男人身上。

白衣胜雪,身形挺拔,芝兰玉树般,为他渡上一层圣洁神性的柔和光晕。

阿盈脑海中倏地浮现出湖底看到宛如天人的脸。

是他救了自己。

她忽然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酥酥痒痒。

不过片刻,她恍然回神,脸色冷冽,将短刀横在胸口,谨慎地后退。

他眉眼柔和,含笑轻声道:“能下床,看来没有伤及根本。”

是他救了自己,这人能从皇宫将她带出来,绝非等闲之辈。

她冷声问:“你是谁?”

高玉桢朝她靠近,阿盈慌乱地后退,下意识摸了摸脸,人皮面具还在,她训斥道:“别过来!”

“这般紧张?那怎么有胆子去行刺皇帝?”

他语气淡淡,她却分明听出嘲讽之意。

阿盈深吸气,“这与你无关。”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捂着嘴轻轻咳嗽,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是与我无关,可我救了你。”

“你不应该要报恩吗?”

报恩?她瞪圆眼睛看他,下意识捂紧钱袋子。

阿盈咬住下唇,有点不情愿道:“那你要多少钱?”

“不管要多少钱,我得杀了皇帝才能拿到钱给你。”

闻言,高玉桢目光微闪,“皇帝不是那么好杀的,连情况都没搞清楚,便贸然行动,你们江湖杀手都这么天真的吗?”

这话可真难听。

阿盈打量着他那张脸皮,想着他怎么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说这么难听的话。

但她也知道这次是她自负了。

多年行走江湖从未失手,便自以为天下无敌,可自由出入皇宫,自负到连杀皇帝都想得这么简单。

“你既救了我,想必和皇帝不和,皇帝死了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她勾唇,以笑掩盖痛苦,看向他。

还挺敏锐。高玉桢心想。

他漫不经心地问:“是谁派你来杀他的?”

这话让阿盈生出警惕之心,偏头,“我虽然身为杀手,却也是有职业操守的,雇主消息怎可泄露给外人。”

高玉桢看着她,乌黑地瞳孔紧盯着她的脸,面色淡然。

阿盈莫名感到一种压迫,下意识屏住呼吸,警惕地后退。

冷风凛冽,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她正欲说些什么,他又开口道:“难受就去床上躺着,有什么事要做什么,伤好之后再说。”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一道柔软地声音让他脚步顿住。

高玉桢侧眸,撞进一双明亮坚定地眸子,恍惚间,耳边好似听见了什么破裂声。

他收回视线,掀唇无声嗤笑,离开了院子。

阿盈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骤然捂住胸口,支撑不住,手扶着大树,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无论他是谁都不重要,同样,那身穿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买家是谁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她杀定了。

并非只为任务赏金,她忆及从前亲手葬过的饿殍稚子,再对照此前那场挥霍无度的宴席,两相对比,真是天壤之别。

阿盈入宫伪装宫女潜入之际,亲眼所见,

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乐伎奏响乐器,宫女捧杯侍立,高高在上的皇帝纵情享乐,底下众人的案上珍馐琳琅满目,挥霍无度。

怕是都不曾看过与狗争食的贫苦百姓,也不曾见过饿殍遍野、衣不蔽体的冻死骨。

三日后,侍女端来滋补的汤药。

阿盈接过,面无表情地望着,却捏着鼻子,正一口饮尽,忽然侍女双手递来珍果蜜饯。

“姑娘,这是爷特意吩咐的。”

她闻言,抬眸看了侍女一下,将汤药喝尽,再喂以蜜饯掩盖苦涩。

“谢谢。”

“对了,你们主子呢?”

侍女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拿起碗安静地走了出去。

她想着他们应该是被交代过,不能乱说话。

起身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避开下人,她绕了几个弯,经过一处地方,突然听见熟悉的咳嗽声。

“爷,您行行好,把药喝了吧,余老若是知晓你这般不爱惜身体,又该发脾气了。”

程辛无奈地看着靠在床头,面容憔悴苍白的高玉桢,将手里的药一再往前递。

“哎呦,这病怎么就好不了呢,上苍怎么就不开眼呢,当年您大败柔然,可是造福了大齐所有百姓。”

“如此功德,怎么就突然患上恶疾了?属下是真想不通。”

“而且您居然还把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给了那女子,要是余老知晓,指定骂我个狗血淋头。”

高玉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还要念叨几时?”

程辛识趣地闭上嘴,高玉桢拿过他手里的药,直接灌进嘴里。

他又憋不住话了,小声嘀咕:“那老皇帝真淫性,几天前还遭遇刺杀,选秀居然原封不动的举行,怕是以为自己没几年命,想玩个够。”

高玉桢:“你在说什么?”

程辛急忙摇头,“没,没什么。”

药材?给她了吗……

他身为王爷,却染上恶疾,需要用到的药材定然万分珍贵。

不然他身边的侍从不会这么在意。

这王爷竟如此仁善,还有那蜜饯,当真是心细如发。

阿盈不觉为之动容,心底划过一道暖流。

忽而里面压低声音,好在她自小习武,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声音。

皇帝竟然要选秀,时不待她,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

至于报恩,那就等她杀了皇帝回来再说。

阿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高玉桢,悄然隐退,来到一处围墙,翻越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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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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